想松山

闹陈

<p class="ql-block">我的家乡,是浠水县一个叫松山的地方。我常为此感到自豪,可若要我为它画一幅完整的地图,或列数它的诸般好处,我却顿感词穷。我在那里度过了整个童年与青年时代,而今每年不过回去三两趟。甚至,我未曾踏遍松山寺村的十二个小组。我所能讲述的,从来不是那个地理意义上的完整的松山,而仅仅是我记忆的星空中,那些永远闪亮的碎片。</p><p class="ql-block">可是,我依然爱松山。这种爱,近乎对父母的本能之爱:深沉、笨拙,无以言表。它像一阵没来由的暖流,当我想起父母操劳却满足的身影,会兀自微笑;又像一根猝不及防的刺,当病痛的风霜爬上他们的脸,泪水便抢先于所有语言落下。爱到极处,唯余最诚实的悲喜。松山于我,亦是如此——一种早已织入生命经纬的情感。</p><p class="ql-block">若要我说松山有哪些好风景,我恐怕说不出什么堂皇的名目。真正珍贵的,是那些浸润在岁月深处、时常在梦里浮现的往事与风物:松山禅寺学堂里那几口沉默的大缸,曾装满我整个童年的好奇;红山垴的松林间,捉松毛虫带来的恐惧如此具体,仿佛此刻皮肤仍能记起那种颤栗;还有山脚下那所黑瓦砖墙的学校,课后操场上的嬉闹声,至今仍在耳畔。我的每一次思念里,都有一座这样的松山。它不言不语,却是我全部乡愁的底色。</p><p class="ql-block">我多想搜罗尽世间华美的词藻,来铺陈松山的千般好。可我对它最初的感知,早已先于语言,渗入我的血脉,长成了我的性情。那份温柔与执拗,皆来自它的馈赠。于是,我再也无法全然去爱一座城市。我的心中已被松山占据——它是我情感里无法被翻译的方言,是灵魂深处最原始的乡音。</p><p class="ql-block">对于城市,我并非一无所知。只是想到要长久地栖身其中,一种莫名的不安与烦闷便悄然滋生。城市当然拥有它秩序森严的美:高楼阵列,名胜星布,休闲场所无所不有。然而,它缺少松山那种可亲的尺度——山峦起伏如温柔的波浪,总在视野尽头给你一个安心的边际,仿佛一座天然的、广袤的公园。在那里,四季是铺展在眼前的长卷:春的生机盎然,夏夜萤火虫汇成的流动光河,秋日望不到边的金色稻浪,冬日屋檐下那堪称造化绝作的“凌冰儿”……</p><p class="ql-block">若是坐在老屋的院子里,眼前是微风泛波的门前塘,身后是岁月沉默的祖屋,单单看着那些自顾生长的绿植,和闲散的狗、慵懒的猫、踱步的鸡,我就能心无杂念地消磨一整日光阴。心中是圆满的静谧,无欲无求,亦无挂碍,安稳如婴孩在摇篮中熟睡。是啊,松山少有喧嚣,却从不令人疲惫;城市的节奏需要咖啡因与酒精来不断鞭策抵御倦意,而在松山,只需一杯清茶,便足以安放整个下午,与全部的悠然心境。</p><p class="ql-block">城市的布局,固然有条有理,方便至极。可若与松山相比,总觉得少了点至关重要的东西——一种能让心神自由舒展的呼吸感。在松山,没有逼仄的拥挤,一切都是自然生长的模样:即便是最小的屋舍,也必有一方院落,几株树,几丛花。处处留有空隙,容得下风、阳光和目光畅快地穿过。这里没有精雕细刻的建筑,却有真山真水。每个村落,每户人家,都安然隐在绿树的怀抱里,从远处望去,仿佛一块块温润的碧玉,被轻轻地放在了山谷的掌心中。</p><p class="ql-block">有人爱都市的繁华精致,我却钟情于松山田野间那“野生”的浪漫。城市园林是精心驯化的美学,而松山的院落,是生命自由挥洒的画卷。无需破费,便有满院芬芳轮流装点时光:迎春报晓,菊染秋霜,鸡冠似火,桂子飘香,栀子清雅,榴花明艳,寒梅傲雪……至于菜蔬瓜果,更是土地的即时犒赏:青翠的菜蔬、饱满的瓜豆、鲜辣的椒茄,从园中到锅中,不过几步之遥。庭前的果树,更是不吝馈赠,葡萄的莹紫、橘子的金黄、梨子的清润、栗子的甘糯、枣柿的甜熟……信手摘来,入口便是天地滋养的至味。这“不劳而获”的丰足,是生活最本真、最奢侈的滋味。</p><p class="ql-block">是的,松山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乡村。有时候,梦里的松山比现实还清晰。我梦见自己赤脚走在田埂上,露水打湿了裤脚,稻穗轻轻扫过小腿,风从山坳里吹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那不是某个具体的清晨,而是所有清晨的集合。我听见远处有人唤乳名,声音穿过竹林,像小时候母亲在灶屋门口喊我吃饭。那样的梦,醒来后总要怔一会儿,分不清自己是在武汉,还是仍住在松山寺村的老房中。</p><p class="ql-block">如今,松山道路通达,青山绿水依然。对我这样一个普通人来说,最大的幸福,或许就是在这里能有一方屋檐,一片菜畦。让日子随着四季流转,在泥土与炊烟之间,找到最安稳的归宿。——那便是我心中,永不褪色的松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