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城暖冬

石婧

岁暮天寒，时光向暖。当滇北的风裹着永仁的暖阳，掠过彝乡的田埂与村落，当霜华轻覆枝头却难掩大地的余温，我们以文字为薪，点燃一场属于永仁的暖冬之约。 聚范云华那一日的相见不是红花酒抹上的嫣然不是52度的茶香不是两盆红彤彤的炭火是那一句:我想你了那是相逢的欣喜那是心灵的皈依是那句:我懂你再凛冽的冬日，只需这句:我懂你轻轻一句，可撕开冬夜的黑暗可融开长河坚冰懂你，懂你虽千万人，虽千万里我们就是能聚在一起一起，在一起或清浅细语，会心一笑，或纵身大笑，酣畅淋漓虽是冬日，一片春丽 冬天的猜想伍正美青涩沉淀下去变成火焰燃烧了天空一只鸟站在枝头尾羽拂过原野枯草的悲伤飘飘落落河流沉默不语烟雾徘徊中黄叶捡起树的嘱托随风归去世界的尽头，漫着一片灰色大地收取了嬉闹的心思专心的慰藉，只剩消失的足音时光太慢来不及行至中途白云已轻快的快的转身一株阳光碰撞在石头上闪亮的碎片，四处流淌 暖冬高子涵冬日，寒意像一层看不见的轻纱，贴上脸颊。街道是清寂的，阳光淡得像泡过好几回的茶，薄薄地敷在灰白的路面上，没什么力气。风不大，只是那冷，是静悄悄的，往骨头缝里钻。我紧了紧衣领，朝着那约定的地方走去。心里想着“沙龙”两个字，觉得它本该属于摇曳的烛光、咖啡的浓香与遥远的巴黎，落在这西南小城的冬日里，不知会是怎样的光景。地方到了，停好车，一个姐姐已经在路边等候了，推开门，一股暖意，混着些许陈年纸张与墨水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将我周身那层看不见的轻纱瞬间融化了。先到的几位已围坐着，桌上茶烟袅袅。招呼是轻的，微笑是淡的，仿佛怕惊扰了这屋里正在酝酿的什么。签到簿是那种最朴素的硬皮本子，纸页微黄。我拿起笔，看着前面那些或苍劲或娟秀的名字，忽然觉得这不像登记，倒像一种仪式。每一个名字落下去，便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这温暖的池塘，漾开一圈极微小的、只属于文学的涟漪。无须多言，彼此看一眼，便知道是同道中人，是为着同样的“痴”聚到这一室春意里来的。品读开始，方才那含蓄的静，渐渐活泛起来，成了声音的暖流。一位长者先读，声音沉缓，像冬日午后晒暖的河床。他写的是老屋的灶膛，柴火噼啪，映着祖母脸上深深浅浅的沟壑，那火光里的岁月，比任何裘皮都更暖人。接着是一位女士，嗓音清润，她念的是异乡雪夜归家，站台上父亲那盏永不熄灭的手电筒光柱，如何刺破冰冷的黑暗，成为她心头恒久的图腾。还有一个年轻人，略带腼腆，写的却是古城墙根下，一群老人晒着太阳下象棋，棋子拍得山响，争论声里沸腾着活生生的、扎根本土的暖意。我听着，看着那一张张沉浸其中的脸庞。他们的眼睛亮着，不是为了舞台的追光，而是被自己与别人的文字，由内而外地点亮了。那些句子，不再是孤零零躺在纸上的符号，它们被声音赋予形体，有了温度，在这不大的空间里流动、碰撞、交融。批评是有的，却包裹在厚厚的谅解与探寻里；赞美是有的，却绝无浮泛的客套。每一个用词的推敲，每一处情感的转折，都被小心地捧出来，共同观摩。这哪里是在讨论文章呢？分明是围着一簇无形的篝火，各自掏出怀揣的故事与心焰，让它们聚在一处，烧得更旺，好照亮彼此的面容，也照亮来时与将去的路。最动人的，是那位本土文化学者的讲述。他没有稿子，只是用平和的声音，为我们摊开一幅永仁独有的“暖冬”长卷。他讲永定老街的彝家女子，如何在冬阳下低头捻线，彩线穿梭，绣出的不仅是山茶杜鹃，更是一整个民族面对严寒时，那份对绚烂生命力的执着守望。他讲苴却砚的工匠，在呵气成霜的作坊里，一凿一凿，与坚硬的石坯对话，那石心最终泛出的温润紫光，是人力与时光共同煨出的暖。他还讲起旧时的乡邻，如何趁着农闲，聚在火塘边“讲古”，那些关于祖先、山神与灵兽的故事，口耳相传间，驱散了漫漫长夜的冰冷与孤寂。我听着，忽然便懂得了“暖”的来处。它不独是物理的温度，更是一种文化的体温，是世代生活于此的人们，用劳作、用技艺、用歌谣、用传说，共同积攒下来的一种精神火种。我们书写，无论是追溯记忆，还是描绘当下，原来笔尖所能蘸取最丰沛的墨汁，便是这土地深处汩汩涌出的、永不冻结的暖泉。茶续了又续，话头捡起又放下。窗外的天色，不知何时已染上了淡淡的墨蓝，那是一种静谧的、安详的夜色。有人说起未来的构思，眼里闪着光；有人静静地听，手里摩挲着茶杯，仿佛那余温能滋养出一个新的句子。我们起身合影，没有人在喊“茄子”，只是自然而然地微笑着，仿佛这笑容也是从方才的交谈里生长出来的。快门按下的刹那，我忽然觉得，我们定格下的，不止是九张面孔，更是这一整个下午，由文学生生烘烤出来的一团光晕。散去时，夜寒比来时更重了些。我独自走入清冷的街道，风依旧，却仿佛不再能轻易穿透我了。胸腔里似乎妥帖地安放着那个下午的温暖，沉甸甸的，又蓬松松的。我想，所谓“暖冬”，大约便是如此吧——当个体的心灵藉由文字而敞开，当飘散的星火因共鸣而聚拢，便能在这广漠的时空里，为自己，也为偶尔相遇的同路人，筑起一座足以抵御一切严寒的、无形的春天。而这春天，将从这间小小的屋子出发，随着每一个归去的身影，渗入街巷，流进笔墨，最终，或许能温暖一片更辽阔的土地。 仁城冬日石婧仁城冬浅昼暖暄，风软轻拂尘陌妍。黛瓦流金融晓烟，疏枝缀玉映碧川。 遥岑叠翠藏芳信，轻寒暗敛入诗篇。溪畔霜芦云外悠，堤边柳线半堤软。 时闻灵鹊穿林樾，偶见轻舟荡远澜。一水铺霞天织绮，东君暗度物华鲜。 巷口炊烟融暮烟，门扉半掩焙茶鲜。闲谈每聚晴阶下，邻里分羹笑语传。 最慕人间烟火盛，能将霜色化芳绵。仁风浩荡岁宁晏，山蕴温辉水蕴泉。 何必江南寻燕影，此方长有四时天。一城清和忧烦遁，静赏春晖映锦笺。 暖冬初逢记周俊红 暮色催笔 暮色漫过窗棂时，我攥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颤。微信群里那条消息兀自闪烁——“石婧同学，别忘记写简讯哦”。目光掠过“永仁县作协文学沙龙首次相聚”的字样，记忆倏然倒带回那个竹影婆娑的午后。 竹下初逢竹帘筛碎天光，瓦檐下的木桌上，素笺与旧籍静静摊展。我缩在角落的矮凳上，像一只误入鹤群的雏鸟。四周皆是永仁文艺界的巍峨峰峦：四位前辈端坐其间，镜片后的目光，温厚得如同一方浸润了岁月的古砚。他们曾是执掌县作协的舵手，此刻却俯身与我平视，宛若四座沉静的灯塔，在喧嚣里稳稳立着。 文火煨文 “丫头，写文章要像煨汤。”鬓角染霜的主席轻轻敲了敲我的稿纸，手边紫砂杯里腾起袅袅茶烟，“文火慢炖，方得真味。”他枯瘦的手指划过《诗经》里的字句，那些沉睡千年的字符，忽然在他掌心苏醒，化作田垄间起伏的麦浪，簌簌有声。我怔怔望着他腕间褪色的手表——秒针走动的频率，竟与我的心跳同频共振。 钝刀剖玉 另一位前主席正细细拆解我的习作。“你看这句‘寒风刺骨’，”她蘸了点茶水在桌面画圈，“不如写‘风像钝刀刮过骨头缝’。”水痕在木桌上蜿蜒如溪，我恍然看见自己笔下的雪原裂开细缝，底下汩汩涌动着春泉。她笑起来时，眼尾堆起温柔的细纹：“文气不是喊出来的，是从土地里一点点长出来的。” 文脉如泉 茶凉了又续，砚池涸了复盈。他们谈沈从文笔下的沱江月色，讲汪曾祺案头的咸鸭蛋香，说到鲁迅夜半咳血仍执灯写作的身影时，满室俱寂。我偷瞥那些被岁月摩挲得温润的眼镜片，忽然懂得何为“文脉”——它从不在奖状锦旗的光鲜里，而在前辈们替我拂去稿纸尘埃的指尖温度中，在一句句恳切的提点里，脉脉流淌。 芦花照影 离场时，晚霞熔金，漫过青瓦。竹屏风在风里簌簌低语，文友们立在廊下目送，身影渐渐与黛色的屋檐融为一体。我回头望去，他们周身的光采竟比来时更亮，像四株不凋的芦花，静静立在文学的河岸。 薪火叩纸 今夜伏案整理，墨迹未干处，洇开一片暖意。微信群里“跃然纸上”的笑脸表情还在跳动，而我知道，有些光已经烙进骨髓——当我在稿纸上写下第一个字时，分明听见四支笔在纸背轻轻相叩，那是薪火相传的暗号，是文学世界里最温柔的回响。 星河长明 后来每遇寒冬，总想起那日竹帘漏下的光斑。它们教会我最珍贵的道理：真正的暖意，从不在熊熊炉火里，而在有人愿为你拨亮一盏灯，看你在文学的田埂上蹒跚学步时，眼底映出的璀璨星河。 冬笺——致文字彼岸的相逢石婧风敛起锋刃的弧度，冬阳将光阴焙得松软。一纸墨痕漫溯，洇开满街寒露，我们以文字折成舟，向温存的源头溯游。不问来路与归途，只随平仄的韵脚，让星河在静默中对流。那些蛰伏于句读的炽热，那些落笔即坦荡的春秋，是灵魂与灵魂，在纸面轻轻叩响的暗号。在这烟火人间，我们撷取最清皎的相互照见。暖风拂过纸页的旧山脉，笔尖苏醒的江山，眸中颤动的星子，都在相认的瞬息，缓缓舒展成莲。无需多言，墨渍自篆刻幽香；不必诉情，篇章已续写滚烫。以文为筵，岁岁清安，这场暖冬的萍逢，让时光凝成琥珀，让心房，蓄满温润的曦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