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日开山记

老玩童

<p class="ql-block">  美篇号:54230925</p><p class="ql-block"> 文字/图片/编辑:老玩童</p> <p class="ql-block">  1997年,在理化中学就读时,高一那年的暑假中,日头毒得像要把地皮烤裂,蝉鸣扯着嗓子聒噪,空气里飘着尘土的气息。我揣着减轻父亲负担的念头,跟着二姐夫(以下皆称呼姐夫)钻进了黄泥塘转山坡的半山腰里,靠开山采石养路换学费。</p><p class="ql-block"> 姐夫是个皮肤黝黑的汉子,肩膀宽得能扛起半扇山,手掌上的老茧一层叠一层,像是戴了副硬壳手套。他话不多,做事却极利落,抡起二锤时虎虎生风,汗珠顺着晒得泛红的脖颈往下滚,砸在脚下的碎石上,瞬间就没了影。天刚蒙蒙亮,他的敲门声就准时响起,比鸡叫还准。简单扒拉几声他早起做好的热粥——碗边还沾着几粒米渣,放下碗,我们便扛着沉甸甸的钢钎、二锤往山上赶。山路崎岖,野草疯长,带刺的枝条时不时勾住我们的衣角,露水打湿裤脚,凉飕飕地黏在腿上。</p><p class="ql-block"> 跟我搭伴的是表弟,也就是姐夫的弟弟。他生得周正帅气,眉眼清亮,一笑还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看着像个城里的学生,半点不像能扛肩吃苦的人。可他心肠热乎,知道我是为了凑学费才来遭这份罪,二话不说就跟着来了。山里的日子苦得像嚼黄连,毒辣的太阳把人晒得晕乎乎的,石头被晒得发烫,碰一下都烫得人龇牙咧嘴。中午在工地的树荫下啃两个干硬的馒头,就着山泉水咽下去,连歇口气的功夫都没有,就得接着抡锤、扶钎和放炮。</p><p class="ql-block"> 那时,开山放炮感觉是一件及其好玩的事情。一到放炮,我们都会争着去拿公路养护段(道班房)发给我们的小红旗,到公路上拦车,感觉挺霸气,旗子一挥,所有车辆都得停下,直到我们所有所放炮数炸响完最后一炮才让所有车辆继续前行。有时出现瞎炮,师傅们都得老老实实的呆着,必须等到我们检查安全后才能通行,师傅们拿我们没办法,只能憋屈的等候。现在想来那是一件极其危险操作。如果在放炮环节不专业、不细心的话,可能会自造出很大的麻烦问题。简单的来说,飞石与抛射物侵线风险:爆破产生的碎石、岩块若防护不当,会直接飞入公路行车道,砸击过往车辆挡风玻璃、车身,引发车辆失控、翻车、追尾等交通事故,同时还可能击伤路边行人、养护人员。</p> <p class="ql-block">  在姐夫手把手的教导下,我从一个连钢钎都握不稳的学生娃,慢慢练会了打炮眼、掌钢钎、甩二锤的全套活计。掌钢钎时得死死顶住石头,震得胳膊发麻,虎口生疼;甩二锤更得讲究力道,稍不注意就会砸偏。表弟总抢着干重活,他抡锤的姿势比我标准,汗水浸湿了他的短袖,后背晕出一大片深色的印子。每天他总比我醒得早,悄悄把洗脸水端到我跟前——水是从草棚后面水井里挑来的,带着清晨的微凉,还飘着几片不知名的草叶。那水浇在脸上,凉丝丝的,浇得我心里又暖又臊。后来我实在过意不去,天天和他比着早起,天刚泛鱼肚白就爬起来,就怕再麻烦他。姐夫看在眼里,嘴上没说啥,眼角的笑意却藏不住,转身去灶房时,脚步都轻快了几分。</p><p class="ql-block"> 日子在叮叮当当地锤声里一天天碾过,单调得像山里的风。远山被晒得发灰,近处的石头被敲得火星四溅,震耳的声响在半山腰里荡来荡去。每天收工回到住处——那是一间简陋的茅草棚,四面漏风,晚上能看见星星,感觉夜间的环境真不错。可是浑身的骨头都像散了架,晚饭还没得吃,瞌睡就铺天盖地压下来。手掌上的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最后结成了厚厚一层老茧,摸上去糙得硌手;手背被太阳晒得脱皮,又被石头划出道道细痕,干得像老松树皮,再也找不回半分读书人的白净。可一想到能挣到学费,这点苦又算得了什么呢?</p><p class="ql-block"> 眼看着开学的日子越来越近,山里的蝉鸣似乎都弱了几分,我的心也跟着悬了起来。姐夫看出我的焦急,黝黑的脸上皱起眉头,转身就跑去跟包工头陈如学软磨硬泡。陈如学是个精瘦的中年人,三角眼,下巴上留着几根山羊胡须,说起话来油腔滑调,总拍着胸脯说“没问题,我会想办法的'”。可真到了要预支点工钱让我先返校时,他却翻遍了全身的口袋,搜来搜去只摸出六块皱巴巴的零钱。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票子,我哭笑不得,心里的酸劲儿直往上涌,连指尖都发起烫来,简直想骂人。</p><p class="ql-block"> 回到家,父亲正坐在门口的石阶上,脊背微微佝偻着,眼神落在院子里那几头小猪的身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看着我黢黑粗糙的手,又听我说只拿到六块钱,眼眶瞬间就红了,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地数落我:“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在家好好的复习功课。我出去干点啥,也比你遭这份罪强。”说完,他便沉默着起身进了门。过了些时间,父亲穿上他那件带着补丁衬衫走了出来,他没说什么,对直走下阶梯,朝着寨中我二姐家方向走去,单薄的背影被夕阳拉得老长,落寞得让我鼻子发酸。我后来才知道,那天父亲去二姐家那边,是为我挨家挨户的借钱凑学费,磨破了嘴皮子都没有借着。那时,农村的确太穷了,平时哪家都没有多余的闲钱。那天,幸好蒋幺叔(我后来的岳父)从信用社回来遇上,幺叔借了父亲三十块钱。</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我攥着父亲借来的三十块钱,加上那可怜的六块工钱,闷闷不乐地踏上了返理化中学的路。路边的庄稼被晒得蔫蔫的,蝉鸣一声声,像是在替我叹气。坐在教室里,我的心却总飘回那片火辣辣的大山里,惦记着姐夫和表弟什么时候能拿到工程款,我什么时候能拿到自己的那一份工钱呢?秋天冬天快要到来了,我身上的衣服是在太旧了,仍然还是我去黔西读初中前自己踩五贝子赚得的钱买的一件夹克,袖口都已经磨穿了,很多时候很不好意思穿上,我真的很想买一件厚实的衣服过冬。看到到别人穿着加厚的中山装,一副真正的中学生模样,简直让我羡慕死了。</p><p class="ql-block"> 开学一个月后的一个周末,我回家拿住校的口粮,一进门就看见灶台旁摆着的玉米面和一小罐猪油。二姐也在,她是个嗓门洪亮的性子,一见我就忍不住拍着大腿数落起来,眉眼间满是气愤:“陈德书(姐夫)就是太老实!跟着陈如学干了一两个月的活,石头开了一车又一车,道班房的路铺了几公里,可最后一分钱都没拿到!那陈如学就是个骗子,怕是早就把工程款结了跑路了!”</p><p class="ql-block"> 我听着二姐的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后悔的滋味漫过四肢百骸。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卷起几片落叶,屋里的空气都变得沉甸甸的。可后悔又有什么用呢?只能自认倒霉。</p><p class="ql-block"> 我一边收拾所带食物,一边眼泪情不自禁的往地上滴,二姐看到我伤心样儿,也跟着流泪。父亲在旁边大声的说道:“以后不管做什么,你都应该好好想想,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你现在的首要任务是好好的把书读好,找钱的事先放一放。”父亲的话直到现在,都还有点整耳欲聋。</p><p class="ql-block"> 从那以后,我在心里暗暗发誓:再也不打这种没着落的小工了,攥紧手里的书本,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扑在学习上。</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后来,通过不懈的努力和坚持,终于真正的走出那片自己曾经艰难跋涉和需要翻越的大山,终于和外面的多彩世界相融和互动。</p> <p class="ql-block">  这段艰苦的经历,是刻在我骨头里的教训。卖力气的苦工累活,苦的不只是皮肉,累的也不只是骨头散架、手上血泡磨成茧、手背糙得像松树皮;更憋屈的是,遇上黑心包工头,辛辛苦苦干了几十天,换来的不过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钱,甚至可能分文不得,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我想掏心窝子的跟当代的孩子们说几句心里话:勤工俭学的初衷虽好,但一定要擦亮眼睛,优先选择与专业相关的实习或正规平台的兼职,远离无合同、无保障的体力活;若非生活迫不得已,能不打这种廉价体力工就千万别打。大学时光何其宝贵,与其把时间耗在抡锤搬砖般的重复劳动里,不如沉下心来啃书本、钻专业、练技能。把专业知识学扎实,把核心本领练到家,才是对自己未来最靠谱的投资。等将来走出校门,你才能有底气选择工作,展现自身,而不是被迫谋生。只有真才实学的本领才能为自己铺就一条宽阔平坦的人生之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