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沉闷的岁末 我们举杯

任刚

外面的天色阴郁着，一股子寒意凝在空气里，沉甸甸的，推不开。将女儿送去办公室后，我便缩回了书房。空调的暖风嘶嘶地响起来，驱散着皮表的冷，却似乎触不到心底的某种空旷。坐定了，想写点什么，毕竟，这是2025年的最后一天了。

往年的这个时候，光景是大不相同的。圣诞的余温还未散尽，跨年的热潮便已扑面而来。街头巷尾，餐馆商场，无处不是攒动的人头与喧嚣的热气。随处可见年轻的面孔，提着花花绿绿的购物袋，笑声像炸开的糖霜，清脆又廉价地洒满一路。即便是机关大院，也多少有些按捺不住的浮动气息。可今年，这岁末的街头，却冷清得如同这天气一般，灰扑扑的，静悄悄的。无论是步履匆匆的上班族，还是公园里踱步的老年人，脸上都罩着一层相似的漠然，仿佛那即将翻过去的日历页，2025变成2026，不过是最寻常的一个数字更迭，引不起心底半点涟漪。

许是连年的经济低徊，磨钝了人们庆祝的兴致；许是“过紧日子”的号召，让一切非必要的欢聚都显得不合时宜；又或许，只是对那即将到来的、面目模糊的新年，失去了勾勒愿景的力气与热情。于是，“跨年”这个曾经充满仪式感的符号，似乎就这样，被许多人轻轻地、集体性地“免”了。

然而，人活着，骨子里终究是需要一点仪式感的。就像在漫长的冬夜里，需要划亮一根火柴，不为照亮前路，只为看见那瞬间的光与暖，确认自己还温热地存在着。

我们的“同仁东站”微信群，自组建之日起，到今年，恰恰走过了整整十个年头。群主在沉寂的岁末里一声召唤，就像在那潭沉寂的水里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漾开，应者云集。

于是，一个以“聚会十年不离不弃，同仁情谊源远流长”为主题的十周年庆典暨跨年晚会，便在这漠视的年底，于银泰大酒店四楼的多功能厅里，红红火火地办了起来。

昨夜的会场，是与窗外世界截然相反的另一个时空。灯光是亮丽而暖黄色的，音乐是怀旧的，空气里浮动着饭菜的香气与重逢的寒暄。当话筒被拿起，一段由同仁书写的开场白，便将这十年光阴的重量与温度，徐徐道来：

“美丽的各位女同仁，尊敬的各位男同仁，大家晚上好！”

“感谢大家百忙中抽出时间，参加今天的聚会。更感谢晚会筹备组同仁的辛勤劳动与无私付出。”

晚会节目主持人的声音略有些颤抖，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也是情谊激起的波澜。

“十年前，我们因为曾共事过而相聚在一起；十年后，我们因为共情，依然还在一起。感谢大家的不放弃、不抛弃。”

此言一出，台下许多人便眼神交汇处，是无须言说的懂得。我们都来自同一个如今已渐行渐远、只在记忆里鲜活的大公司，几十年的光阴，我们曾在喧嚣的车站挥汗，在刁钻的乘客面前蹙眉，在同一个食堂窗口排队，为同一项任务熬夜。我们了解彼此的脾气，知晓彼此的坎坷，也在那些波澜起伏的岁月里，曾相互扶持，或仅仅是一声叹息间的懂得。那是将生命很大一部分重量共同托付给一个时代的“同仁”，这情分，与寻常朋友，终究不同。

“退休后，情谊依旧，笑容依旧。每一次聚会，我们都会举起酒杯，回忆曾经的职场岁月，谈论彼此的陈年旧事，真诚，依旧。”

头发白了，腰背或许也不再那般挺直。但举杯时眼中的光，谈起往事时眉飞色舞的神采，却让人相信，有些东西从未老去。我们以各自的方式，对抗着时间的磨损与世事的消沉：有人加入了老年合唱团，让歌声载着激情，飞出不再年轻的喉咙；有人潜心笔耕，在自媒体上写着故乡风物，情怀竟敢与鲁迅先生“比美”；有人参与编撰地方志书，一心要将绍兴那璀璨的文化，再多传续一程；更有人不服老，频频现身全国老年体育比赛的赛场，用矫健的身姿诠释“老有所为”。

我们也在重新学习，重新出发。背起书包走进老年大学的课堂，扛起锄头体验“采菊东篱下”的田园之趣，或者，只是将一身经验与牵挂，化作对下一代无微不至的照料——在厨房的烟火气里，在校门口的等候中，默默履行着爷爷奶奶、外公外婆那甜蜜而疲惫的“新职”。这便是我们这代人的暮年图景：一边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健康快乐，怎么开心怎么来”的洒脱；另一边，是依然与家庭、与社会深深契入的担当。

开场词的尾声，是温暖的祝愿与倔强的期盼：

“最后，祝愿我们的友谊天长地久。祝各位幸福美满，寿比南山。”

“期望再过二十年、三十年，我们还能欢聚在一起。”

“举杯共庆时，一个都不能少。”

“一个都不能少”。这平平无奇的五个字，在那一刻，却有着千钧之力。它对抗的，是时间必然带来的离散，是岁月悄无声息的侵蚀，是这外部世界弥漫的、那令人意兴阑珊的冷漠与萧条。我们的欢聚，我们的仪式，我们执着地要在这沉闷的岁末为自己点燃激情，其意义或许正在于此：它无关宏大的时代叙事，只关乎具体的、微小的同仁之间的联结；它不承诺未来一定更好，只确认此刻我们依然同在，情谊依旧滚烫。

。

今天，窗外、2025年最后一天的天色，依旧阴冷着。但我知道，昨天在那银泰大酒店的四楼，有一群不再年轻的人，用他们精心准备的节目、真诚的拥抱和朗朗的笑声，用一种近乎天真的热情，守护着一小块属于他们的、明亮而温暖的时空。他们的庆典，是对无情流逝光阴的一次温柔阻击，是对“同仁”二字最朴素的注解，也是在这普遍沉寂的岁末，发出的一声清晰而有力的回响：生活或许沉闷，但跑下去，就会有风；日子或许紧巴，但聚起来，就有光。

仪式感，从来不是奢华年代的专属。在看似最不需要、最不合时宜的时刻，坚守一份仪式，或许，正是我们确认自己未曾被生活彻底征服的方式。举杯吧，为了过去的十年，也为了未来，那一个都不能少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