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汪的故事

高高的白果树

作者:高高的白果树(Caironghu)

图片:网络(致谢)

音乐:美篇音乐库

　　冬至，冒着细雨回去上坟，又遇见了汪汪。它是一条很可爱的小狗，毛茸茸的身体，露出圆润的脊背，汪汪这个名字，是我初见时便随口起的，竟也叫到了如今。

　　我第一次遇见它，是在一个小雨的春天，它蜷在巷口的门槛边，湿漉漉的黑眼珠一眨不眨地看着我，浑身的绒毛沾了些细碎的雨珠，像极了山野间偶遇的狐狸，带着几分胆怯的灵气，又藏着一丝丝疏远的警觉。风里夹着芬芳的泥土气息，还有墙头上青藤细语的问候，它就那样安静地与我对视，仿佛我们之间，隔着一段未曾消逝的旧时光。

　　去年清明，漫山遍野的杜鹃开得如火如荼，我竟又在那条小巷口撞见了它。看见我时，它先是愣了愣，随即猛地往后缩了缩，转身就要往巷子里钻。我心里涌上一阵惊喜，脚步却不敢太急，只悄悄尾随其后。巷子还是记忆里的模样，墙头上爬满了青藤，砖缝里钻出几株嫩生生的野草，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它在巷子深处的一个柴堆旁停下，见我追来，立刻弓起身子，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嘴角微微咧开，露出雪白的牙齿，带着几分威慑的凶意。我连忙停下脚步，摊开手心向它示意，掌心里躺着一颗准备好的奶糖。风轻轻吹过，带着糖纸甜腻的香气，它盯着我的手心看了许久，慢慢放下了戒备，呜咽声渐渐平息，只是仍不肯让我靠得太近，那双黑亮的眼睛，始终警惕地落在我身上。

　　后来工作缘故，再回小镇时，正是桃花盛开的时节。河边的桃树枝桠上，挂满了粉红色的花朵，轻风吹来，便有娇艳的花瓣簌簌飘落。我刚走到巷口，就听见一阵熟悉的叫声，抬眼望去，一道黄色的影子正从巷子里飞奔而来。是汪汪！它的尾巴摇得像一面小旗子，四蹄踏在青石板上，脖子上的小铃铛也发出清脆的响声，气喘吁吁地跑到我脚边时，还亲昵地用脑袋蹭了蹭我的裤腿，随即又欢快地转了个圈，仰头看着我，黑眼珠里满是惊喜。这一次，它不再躲闪，反而主动领着我往巷子深处走，脚步时快时慢，时不时回头看看我，像是生怕我跟不上。

　　春节前，我又回了一趟小镇。冬日的暖阳洒在青石板上，暖洋洋的，汪汪早早地等在巷口，见我走来，立刻迎了上来。这一次，它径直走在我前面，背脊挺得笔直，像个尽职尽责的向导。它领着我走过爬满青苔的墙角，穿过飘着腊梅香的院落，我轻抚着那些熟悉的院门与篱笆，每一步都走得从容又笃定。跟在它身后，看着它可爱的身影在暖阳里晃悠，心里竟生出几分岁月静好的安详。

　　夏天来得有点猝不及防，东岸那几棵高高的白果树上，蝉鸣声响彻了整个听涛别院。汪汪总爱趴在斑驳的墙角下，那里有浓密的树荫，还有从墙缝里渗出的丝丝凉意。我坐在门槛上陪它说话，它会时不时抬起头，看向小巷尽头的那扇木门——那是它主人家的方向。目光里带着几分眷恋，几分温顺，待再转回头看我时，眼神又变得澄澈而欢喜，尾巴轻轻扫过地面，像是在告诉我，见到老朋友，它真的很开心。我总觉得，它是打心底里喜欢我的，不然，不会在我来时，摇着尾巴飞奔相迎；不会在我坐定后，安静地卧在我脚边；不会在我离开时，默默跟在我身后，送我到街巷的尽头。

　　下雨天的时候，小镇被一层薄薄的雨雾笼罩着，汪汪不会再趴在墙角。它会找一处宽敞的屋檐，蜷起身子，把脑袋埋进自己的身体里，听着雨滴敲打瓦片的声响，昏昏欲睡。有时雨下得大了，它也会钻进邻家废弃的小屋里，那里堆着一些杂物，还有一些秋收后留下的稻草，足够它安然度过一个湿漉漉的午后。

　　这次冬至相见，它剪了毛，少了几分往日的蓬松可爱，却多了几分利落精神。远远看见我，它还是像从前那样，毫不犹豫地朝我奔来，四蹄踏过薄霜，带起一阵细碎的霜雾。它知道，我总会在口袋里，给它揣些好吃的。我掏出提前准备的肉干，它乖巧地蹲坐在我面前，黑眼珠亮晶晶地盯着我的手，等我把肉干递到它嘴边，才小心翼翼地叼走，趴在不远处慢慢咀嚼。

　　想起秋天来时，也是这般光景。村口的稻田里，稻穗沉甸甸地弯着腰，空气中飘着稻谷的清香。汪汪守在主人家门口，看见我时，欢快地摇着尾巴迎上来。我拿出手机想给它拍照，它竟格外配合，先是端正地坐着，对着镜头歪了歪脑袋，又在我的轻声指引下，走到金黄的田野里，昂首挺胸地站着，任由阳光洒在它的绒毛上，也任由我按下快门，将这秋日的美好定格。

　　汪汪不管在院子里，还是在院子外都有不少伙伴。河边那棵白果树下的一群小鸡，总爱叽叽喳喳地啄食地上的谷粒，汪汪路过时，从不驱赶，只是慢悠悠地踱着步，偶尔偏头看一眼那些跌跌撞撞的小家伙，眼神里竟带着几分温和的纵容。邻家那只小猫，总爱蜷在窗台上打盹，汪汪与它相遇，也只是彼此看看，便各自安歇，像一对默契的老友，共享着院落的宁静时光。就连檐下筑巢的燕子，低低掠过它头顶时，它也只是轻轻抬头，目送那抹灵动的黑影消失在青色的瓦檐间，从不会高声吠叫，惊扰了这份院落的安然。

　　风又吹起来了，带着冬至的寒意，汪汪蹭了蹭我的手心，湿漉漉的鼻子触到我的皮肤，带来一阵温热的痒意。我看着它，它也看着我，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了初见时的疏远，没有了清明时的戒备，只剩下满满的信任与亲昵。

　　原来，人与动物之间的缘分，也可以这般温柔。就像这条熟悉的石巷，走得久了，便会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还有那高高的白果树，年年岁岁，总会如期绽放出满树金黄；我与汪汪一次次的遇见，一次次的靠近，早已将彼此的身影，刻进了这寻常岁月的画卷里。

　　我明白，它只是一条寻常的小狗，没有名贵的血统，没有精致的项圈，它却用最淳朴的陪伴，给了我一段温暖的时光。或许往后的某一个节气里的归来，我都会想起，在这条熟悉的小巷里，有一只叫汪汪的小狗，摇着尾巴，等我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