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婚育的微光

杨龙明

短篇小说 第一章普通人的困局 2025 年秋天，城市里还残留着一丝丝夏天的热情。江晚晴坐在市政府会议室里，空调开得有点低，她下意识把薄外套往身上拉了拉。会议室的投影屏幕上投出一行大字：“优化生育工作推进小组 —— 政策吹风会”屏幕上，数据一行一行滚过去：“我国总和生育率已连续八年低于 1.5”“部分省份出现人口自然负增长”“预计到 2050 年，劳动年龄人口将减少约一亿……”领导在台上讲得很投入，什么 “人口红利见顶”“老龄化加速”“可持续发展面临挑战”，一套一套的。江晚晴一边飞快记笔记，一边在心里默算。她今年二十八，在市里一个单位做文员，月薪七千五。房租两千五，水电网通讯加起来三百多，吃饭自己做的话一个月一千五左右，上下班公交加偶尔打车，差不多三百。这么算下来，每个月能存下两千多一点，已经是非常省的状态。她的男朋友陈默，是个程序员，月薪一万一，听起来还不错。但老家有套房，房贷三千，他妈身体不好，每个月药费差不多一千五。两个人恋爱五年，双方父母催婚催了两年。晚晴自己也不是不想结，只是 —— 她拿出手机，打开计算器，默默又算了一遍：婚礼简办：六万婚房首付（偏远一点的新盘）：四十万生育准备金（产检到一岁，保守估计）：五万合计：五十一万。他们现在的存款：十二万。还差三十九万。晚晴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台上的领导话锋一转：“为进一步减轻青年婚育负担，我市将推出‘幸福安居计划’——”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抬起了头。“对签约‘三年内生育’协议的家庭，可享受八折购房优惠，并优先分配优质学区房名额。”台下有人轻轻 “哇” 了一声。晚晴心里也 “咯噔” 一下。八折。四十万的首付，打个八折就是三十二万。再加上他们现有的十二万，好像…… 勉强有戏？她忍不住掏出手机，想给陈默发个消息。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打来的。 图片为作者AI绘制 晚晴看了看台上，压低声音接起：“喂，妈？”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有点发颤：“晚晴…… 你爸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晚晴心里一紧：“怎么样？”“医生说是…… 早期肺癌。” 母亲顿了顿，声音哽咽，“不过医生说，如果及时手术，五年生存率有七成。”晚晴松了口气，又立刻提起来：“那…… 手术费要多少？”“大概…… 十五万。”十五万。晚晴眼前一黑。她的手指下意识地又点开了计算器，把那串 “150000” 敲了进去。存款十二万。手术费十五万。还差三万。母亲在电话那头小心翼翼地说：“你李阿姨说，要是你今年结婚，按风俗能收到彩礼，可以先拿来……”晚晴沉默了。她能想象出母亲在电话那头的样子 —— 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手里攥着检查单，眼神里是既害怕又期待的复杂。“妈，” 晚晴咬了咬牙，“我…… 我和陈默商量一下。”挂了电话，她的手心全是汗。吹风会结束后，她几乎是小跑着冲出会议室，想找个安静的地方给陈默打电话。刚走到楼下，陈默的消息先来了。“晚晴，我们…… 能不能见一面？”他的语气，少见地迟疑。他们约在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晚上七点，咖啡馆里人不多，灯光偏暖。陈默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拿铁。他瘦了一点，黑眼圈很明显。晚晴坐下，还没开口，陈默先说话了。“晚晴，” 他低着头，手指在杯子边缘转来转去，“我家里…… 帮我安排了相亲。”晚晴愣了一下：“相亲？你跟我说这个干嘛？”“对方父母答应，” 陈默的声音很低，“如果结婚，可以帮我还清老家房贷，还能资助我们在杭州买房首付。”空气一下子凝固了。晚晴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所以呢？”“所以……” 陈默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对不起，晚晴。我撑不下去了。”晚晴觉得自己的耳朵里 “嗡” 的一声。“撑不下去？”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难看，“是房贷撑不下去，还是我们撑不下去？”陈默避开她的目光：“我爸这两年身体也不好，我妈天天在家哭。他们说，只要我结婚，他们就能安心一点。”“那我呢？” 晚晴的声音有点发抖，“我们五年的感情，在你眼里，就这么…… 不值钱？”“不是不值钱。” 陈默的声音突然大了一点，又立刻压低，“是我没有资格谈感情了。”他苦笑了一下：“晚晴，你算过我们要多久才能攒够首付吗？就算有那个‘幸福安居计划’，八折首付，我们也要再攒两年。两年里，你爸要手术，我爸妈身体也不好，万一再出点什么事……”他摊了摊手：“我真的，扛不住了。”晚晴看着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有点陌生。她原本以为，他们是一起扛的。原来，他早就悄悄松开了手。“所以，你今天约我出来，是…… 提分手？”陈默点点头，喉咙动了动：“对不起。”晚晴没有再说话。她拿起自己的包，站起来，转身就走。走出咖啡馆时，外面的风有点凉。她突然觉得，这座城市虽然灯火通明，却没有一盏灯是为她亮的。 第二章五个样本的相遇 一周后，江晚晴被叫到了处长办公室。处长笑眯眯地看着她：“晚晴，你上次写的那个会议纪要，市里领导很满意。”晚晴有点意外：“啊？就那个‘优化生育工作推进小组’的？”“对。” 处长点点头，“现在市里新成立了一个‘青年婚育意愿深度调研课题组’，缺人手。我把你推荐过去了，借调三个月。”“调研…… 什么？”“就是去跟一些真实的年轻人聊聊，看看他们为什么不结婚、不生孩子，或者为什么结了又离。” 处长顿了顿，“简单说，就是给政策制定者提供一点‘活人素材’。”晚晴有点犹豫：“我…… 能行吗？”“你文字功底好，人也细心，挺合适的。” 处长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对你以后发展也有好处。”就这样，江晚晴成了课题组的一员。她的具体任务是：追踪记录五个不同类型青年的真实生活，形成个案报告。第一次课题组内部会上，组长给了她一份名单。“这五个人，是我们初步筛选出来的‘典型样本’。” 组长说，“你这三个月，就跟他们多接触，多聊聊。记住，不要只听他们说什么，要看他们怎么活。”晚晴低头看名单。五个人，五个标签。——样本 A：周文彬，32 岁，乡村教师——样本 B：林晓雅，30 岁，三甲医院儿科护士——样本 C：吴浩，29 岁，外卖骑手——样本 D：沈雨薇，27 岁，互联网公司产品经理——样本 E：张建国，68 岁，退休工人“为什么还有一个老人？” 晚晴有点疑惑。“他是‘生育后果’的样本。” 组长说，“独生子，儿子三十五了还没结婚。你去看看，上一代的焦虑，会怎么影响下一代的选择。”晚晴点点头。她先去见的是周文彬。 样本 A：周文彬，32 岁，乡村教师周文彬所在的县，是全省人口流失最严重的山区县之一。从市里坐大巴过去，要四个小时。越往山里走，房子越矮，人越少。到了镇上，再转小面包车，一路颠簸，才到了周文彬所在的小学。学校不大，一栋两层的教学楼，一个小操场。操场上，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声音清脆。“现在全校六个年级，一共四十七个人。” 周文彬一边带晚晴参观，一边介绍，“我刚来的时候，还有七十多。”他三十出头，皮肤有点黑，笑起来很腼腆。办公室里，只有三张办公桌。“其他老师呢？” 晚晴问。 图片为作者AI绘制 “一个休产假，一个调走了。” 周文彬说，“年轻人都不愿意来，来了也留不住。”他的工资，是四千二一个月。“在城里，这点钱连房租都不够。” 晚晴心里想。但在这个小镇上，已经算 “体面工作” 了。中午，他们在学校食堂一起吃了简单的盒饭。“你怎么不考虑出去？” 晚晴问，“去城里找个工作，机会是不是多一点？”周文彬苦笑了一下：“我家就在山那边的村子里。我要是走了，我爸妈怎么办？”他顿了顿：“再说了，我学的是师范，出去也不一定能找到更好的。”晚晴把话题引到 “婚育” 上：“那…… 对象呢？谈过吗？”周文彬的脸有点红：“谈过。同村的一个姑娘，我们是初中同学。”“后来呢？”“后来她爸妈说，要二十万彩礼。” 周文彬低下头，“说‘养老就靠这个了’。”晚晴愣住了：“二十万？”“嗯。” 周文彬苦笑，“我在县城连个首付都付不起，哪来二十万？”“那姑娘怎么说？”“她说…… 她也没办法。” 周文彬的声音很轻，“她说，她不想跟父母闹翻。”晚晴沉默了。她突然想到自己父母催婚时说的话：“彩礼不用太多，意思意思就行。”原来，在不同地方，“意思意思” 的标准，完全不一样。“村里适龄姑娘都出去打工了。” 周文彬说，“留下来的，要么已经结婚，要么…… 要求县城有房。”他看着窗外操场上的孩子们：“我在县城买不起。”晚晴问：“那你现在…… 打算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周文彬笑了笑，“先把书教好。说不定，等我四十岁，能攒够首付吧。”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抱怨。但晚晴听得心里发酸。 样本 B：林晓雅，30 岁，儿科护士第二个样本，是林晓雅。她在市里最好的三甲医院做儿科护士，已经八年了。晚晴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儿科病房的走廊上。那是一个深夜。林晓雅穿着护士服，戴着口罩，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刚下夜班？” 晚晴问。“嗯，连着上了三十六个小时。” 林晓雅摘下口罩，露出一张有点疲惫但清秀的脸，“不过还不能走，还有几个孩子情况不稳定。”她的工资，是八千块一个月。听起来不算低，但晚晴很快就知道，这钱来得有多不容易。“我们是轮班制。” 林晓雅说，“有时候白班夜班连轴转，忙起来根本顾不上吃饭。”晚晴跟着她在病房里转了一圈。一个小男孩发着高烧，妈妈一边给他擦汗，一边掉眼泪。“爸爸呢？” 晚晴小声问。“加班。” 林晓雅说，“这已经算好的了，至少还会来看看。”她指了指隔壁床：“那个孩子，从住院到现在，只见过妈妈和外婆。”“爸爸呢？”“‘要赚钱养家’。” 林晓雅模仿着男人的语气，嘴角带着一点讽刺，“这是我听得最多的一句话。”晚晴问：“你…… 结婚了吗？”“结过。” 林晓雅说，“又离了。”她顿了顿：“我有个三岁的女儿。”第二天，晚晴约她在医院附近的一家早餐店见面。林晓雅脱下护士服，换上了便装，看起来年轻了不少。“你前夫…… 是做什么的？” 晚晴问。“也是在医院，做后勤。” 林晓雅喝了一口豆浆，“我们是同事介绍认识的。”“为什么离婚？”“还能为什么？” 林晓雅笑了一下，“他觉得我工作太累，回家太晚，照顾不好家。”她放下杯子：“我每天照顾几十个生病的孩子，其中一半以上，从头到尾只见妈妈和老人。”“爸爸呢？” 晚晴下意识接了一句。“‘要赚钱养家’。” 林晓雅重复了一遍，“所以回家就可以什么都不管。”她的声音有点冷：“我前夫就是这样。他说，‘我工作那么累，回家还要听孩子哭，你就不能管好吗？’”“那你怎么说？” 图片为作者AI绘制 “我说，‘我也工作很累，我回家也不想听你抱怨。’” 林晓雅耸耸肩，“然后就吵，吵到最后，就离了。”“女儿现在跟你？”“嗯。” 林晓雅点点头，“我妈帮我带。”“那你…… 还打算再结婚吗？”“没想过。” 林晓雅说，“我每天见太多‘丧偶式育儿’了。我不想再跳一次坑。”她看着晚晴：“你说，在这种环境下，我为什么要再生一个？”晚晴答不上来。 样本 C：吴浩，29 岁，外卖骑手第三个样本，是吴浩。他是个外卖骑手。晚晴第一次见到他，是在一个雨天。他穿着黄色的雨衣，头发和裤腿都湿了，电动车上挂着好几个外卖袋。“你是江记者？” 他把车停在路边，冲她挥了挥手。“嗯，我是江晚晴。” 晚晴点点头，“你这么忙，还愿意接受采访？”“反正跑单也是跑，顺路。” 吴浩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组长说，配合调研有补贴。”他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已经十年了。最高的时候，一个月能跑一万二。但那是 “拼命跑” 的结果。“现在呢？” 晚晴问。“现在不行了。” 吴浩叹了口气，“平台抽成从十五涨到二十二，物价也涨，同样的单量，到手少了一千多。”他骑着车，晚晴坐在后座，一路穿梭在城市的大街小巷。“你每天要跑多久？” 晚晴问。“一般十四五个小时吧。” 吴浩说，“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一二点。”“那你休息呢？”“休息？” 吴浩笑了，“休息就没钱啊。”他告诉晚晴，平台有一套很复杂的算法。高峰期，每单配送时间被压缩到二十八分钟。超时一单，扣六成。 图片为作者AI绘制 “有时候遇到堵车、电梯慢，根本来不及。” 吴浩说，“系统不会管这些，只会扣钱。”晚晴问：“那你…… 有社保吗？”“没有。” 吴浩摇摇头，“我们这种，都是‘灵活就业’。出了事，自己扛。”他租住在城中村的隔断间，一个月八百块。房间很小，只够放一张床和一个小桌子。“你家里…… 催婚吗？” 晚晴问。“催啊。” 吴浩苦笑，“催得厉害。”他相亲过三次。第一次，姑娘问他：“有房吗？”没有。第二次，问他：“以后孩子能在城里上学吗？”不知道。第三次，他没去。“为什么？” 晚晴问。“我怕问。” 吴浩说，“我怕听到那些问题，又答不上来。”他看着晚晴：“你说，像我这样的，有资格结婚生孩子吗？”晚晴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想起自己和陈默那十二万存款，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还算是 “幸运的”。 样本 D：沈雨薇，27 岁，互联网产品经理第四个样本，是沈雨薇。她是名校硕士，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经理，年薪二十八万。从 “账面” 上看，她是所有人里最 “成功” 的一个。晚晴在她公司楼下的咖啡馆见到她。她穿着干练的职业装，妆容精致，说话语速很快。“不好意思，刚开了个会。” 沈雨薇坐下，点了一杯美式，“我们节奏比较快。”“每天要工作多久？” 晚晴问。 图片为作荐AI绘制 “正常是十到十二个小时。” 沈雨薇说，“忙的时候，通宵也很正常。”她的公司有一条不成文的规定：女性员工怀孕，基本就等于边缘化。“我组里有个姐姐，怀孕后从核心项目调去边缘业务。” 沈雨薇说，“产假回来，位置没了，现在每天做杂事。”“她没争取吗？”“怎么争取？” 沈雨薇笑了一下，“公司会说，‘你这两年不在，业务不熟了，先适应一下。’”“那她后来呢？”“后来自己离职了。” 沈雨薇说，“回家带孩子。”晚晴问：“那你自己呢？你会考虑生孩子吗？”“我怕。” 沈雨薇很直接，“如果我现在生孩子，职业生涯可能中断三年。三年后，这个行业还有我的位置吗？”她的父母是大学教授，很传统。“他们无法理解。” 沈雨薇说，“他们觉得，‘你这么优秀，为什么不结婚生孩子？女人最终还是要回归家庭的。’”“你怎么跟他们说？”“我说，我现在的工作强度，根本没办法兼顾孩子。” 沈雨薇说，“他们就说，‘那你找个能养你的老公啊。’”她苦笑了一下：“好像女人的价值，最终还是要通过婚姻和孩子来证明。” 样本 E：张建国，68 岁，退休工人第五个样本，是张建国。他是个退休工人，今年六十八。晚晴见到他的时候，他正推着轮椅在医院的走廊上慢慢走。轮椅上坐着的，是他的老伴。 “她尿毒症，每周要透析三次。” 张建国解释道，“我每天推她来。”他的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五。老伴也是三千五。加起来七千。但老伴透析，每个月自费部分就要三千。再加上各种药费、营养剂，差不多要四千多。“医疗支出，占了我们退休金的六成。” 张建国叹了口气，“剩下的，勉强够生活。”他们只有一个儿子，张磊，三十五岁，未婚。“我们不敢病，不敢死。” 张建国说，“磊子还没成家，我们要是走了，他一个人怎么办？”他的眼神里，充满了焦虑。“你们那时候，不是响应国家号召，只生一个吗？” 晚晴问。“是啊。” 张建国点点头，“那时候说，‘少生优生，幸福一生’。我们就信了。”他苦笑：“谁知道，现在变成这样。”他看着晚晴：“你说，我们这代人，为国家做了贡献。现在孩子不结婚不生孩子，等我们走了，他老了，谁来管他？”晚晴不知道怎么安慰他。她突然觉得，这五个 “样本”，虽然年龄、职业、处境各不相同，但他们身上，有一个共同的东西 ——焦虑。为钱焦虑，为工作焦虑，为孩子焦虑，为养老焦虑。她突然有点明白组长说的那句话 ——“不要只听他们说什么，要看他们怎么活。” 第三章数据背后的真实 接下来的一个月，江晚晴几乎都在外面跑。她跟着吴浩跑外卖，陪着林晓雅上夜班，跟周文彬一起家访，参加沈雨薇公司的团建，陪张建国和他老伴去透析。她的笔记本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她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问题不是年轻人 “不愿”，而是在当前结构下，婚育已经从 “自然选择” 变成了 “高风险投资”。 一、经济压力的多面性那天，晚晴跟吴浩跑了一整天外卖。从早上七点开始，他的手机就不停响。“系统派单。”“请在二十八分钟内送达。”“请注意，您有一单即将超时。”吴浩一边骑车，一边看着手机上的路线，嘴里不停念叨：“快点快点快点。”中午十二点，是一天中最忙的时候。他在一个小区门口等电梯，电梯迟迟不来。“妈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又要超时了。”电梯终于来了，里面挤满了人。“麻烦让一下，我送外卖，快超时了。” 吴浩挤进去，喘着粗气。有人白了他一眼：“你超时关我什么事？”电梯到了八楼，吴浩冲出去，飞快地跑到客户家门口，敲门。门开了，一个年轻男人接过外卖，看了一眼手机：“怎么这么慢？”“路上有点堵，电梯也慢。” 吴浩解释。“我不管，超时就是超时。” 男人皱着眉头，“我要投诉。”吴浩的脸一下子红了：“哥，别投诉行吗？这单我已经被扣了一半了。”“那是你的问题。” 男人 “砰” 地一声关上了门。吴浩站在门外，愣了好一会儿。晚晴跟在他后面，心里堵得慌。“你一天要送多少单？” 她问。“现在一天差不多四十多单。” 吴浩说，“最多的时候，一天六十多。”“那你一个月能挣多少？”“去年还行，一万多一点。” 吴浩叹了口气，“今年不行了，抽成涨了，物价涨了，同样的单量，到手少了一千多。”他苦笑：“你说，我这样跑，什么时候能在城里买房？”晚晴没有回答。她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二、教育的隐形门槛那天，晚晴陪林晓雅去接她女儿放学。幼儿园门口，排满了家长。门口的广告牌上，写着各种兴趣班的名字：“3-6 岁黄金期，编程启蒙、英语思维、艺术素养，抢占起跑线”“赢在起跑线，赢在人生”晚晴看着这些字，觉得有点刺眼。“你女儿上的是哪个班？” 她问。“最便宜的那个。” 林晓雅说，“一个月一千八。”“还有更贵的？”“有啊。” 林晓雅指了指旁边的宣传册，“普通私立一个月两千八，双语的六千五。”她苦笑：“我这点工资，再加上我妈的退休金，勉强能撑住现在这个。”“那公立幼儿园呢？” 晚晴问。“公立要学区房，还要落户年限，还要摇号。” 林晓雅说，“我们这种情况，基本没戏。”她看着门口那些排队的家长：“你知道吗？我每天在医院看到那么多孩子，他们的父母，为了孩子能上好一点的学校，拼命赚钱，拼命报班。”“那孩子呢？” 晚晴问。“孩子就被各种班填满了。” 林晓雅说，“从幼儿园开始，就没有真正的童年。”她叹了口气：“我真的不想让我女儿再走这条路。” 三、医疗的现实重压那天，晚晴陪张建国和他老伴去透析。透析室里，十二张床位全满。患者年龄从三十岁到八十岁不等。“这几年，年轻患者多了。” 一个护士悄悄跟晚晴说，“很多是长期加班、饮食不规律诱发的。”张建国坐在床边，看着老伴躺在床上，手臂上插着针管，脸色苍白。“她以前是纺织厂的工人。” 张建国说，“年轻的时候，经常三班倒。”“那时候没觉得有什么。” 他苦笑，“现在都报应到身上了。”他给晚晴算了一笔账：老伴每周三次透析，每次自费约二百五十元。一个月就是三千。再加上降压药、营养剂，差不多要四千多。“我们两个人的退休金加起来七千。” 张建国说，“你看，剩下的，也就够吃饭穿衣了。”“那如果…… 你儿子要结婚，你们能帮多少？” 晚晴问。“帮不了多少。” 张建国摇摇头，“最多，把这点老骨头卖了。”他看着晚晴：“如果磊子有孩子，我们这点钱，别说帮忙了，自己都顾不过来。”晚晴突然想到自己父亲的手术费。十五万。对很多家庭来说，这是一笔救命钱。对政策制定者来说，这只是一个数字。 四、职业与家庭的两难那天，沈雨薇带晚晴去参加一个行业聚会。聚会上，很多都是互联网公司的中层。酒过三巡，大家聊起了 “家庭”。一个女高管端着酒杯，笑着说：“我生二胎后回来，发现副总裁位置没了。”“为什么？” 有人问。“董事会说，‘你这两年不在，业务不熟了。’” 她笑得有点无奈，“其实大家心里都明白，就是觉得你精力不够了。”一个技术总监叹了口气：“我老婆怀孕后辞职了。”“为什么？” 晚晴问。“不是不想工作。” 技术总监说，“是她公司暗示，‘要么主动离职，要么调去边缘部门。’”他苦笑：“她不想去边缘部门，就只能辞职。”晚晴看着这些人。他们看起来都很成功，有车有房，有不错的收入。但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你们招聘的时候，会看女性的婚育情况吗？” 晚晴问。一个 HR（人力资源管理）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会。”“怎么看？”“会隐晦地问一下，‘有没有结婚打算’‘近几年有没有要孩子的计划’。”HR说，“如果对方说‘打算近几年要孩子’，基本就不会考虑了。”“这不是歧视吗？” 晚晴说。“是。”HR 苦笑，“但我们也没办法。项目节奏太快，谁都不想承担这个风险。”晚晴突然明白，为什么沈雨薇那么害怕生孩子。不是因为她不喜欢孩子。而是因为，在这个行业里，生孩子的代价太大了。 五、代际认知的鸿沟那天，晚晴跟周文彬一起回了一趟他的老家。那是一个小山村，路不好走。周文彬的父亲是个老实的农民，皮肤黝黑，手上布满了老茧。吃饭的时候，他问晚晴：“你们城里的年轻人，是不是都不想结婚？”“也不是不想。” 晚晴说，“只是…… 压力太大。”“压力大？” 周父放下筷子，“我们那会儿，两床被子一拼就是结婚。哪像现在，又要房又要车。”他看着儿子：“你们就是怕吃苦！”周文彬苦笑：“爸，现在没单位了。房子得自己买，孩子上学得买学区房。”他看着父亲：“您当年结婚时，单位分房吗？”“分啊。” 周父说，“三年工龄就能排队。”“那孩子上学呢？”“厂里有托儿所、子弟学校，一个月几块钱。” 周父说，“哪像现在这么麻烦。”周文彬叹了口气：“您当年的‘苦’，和我们现在的‘苦’，不是一回事。”周父愣了一下，没有说话。晚晴看着这对父子，突然觉得，他们之间的鸿沟，不是沟通可以轻易跨越的。 一个月后，晚晴在课题组的内部会上，做了一个简短的汇报。“我觉得，” 她说，“现在的问题，不是年轻人‘自私’，而是在当前的经济结构、教育体系、医疗制度和就业环境下，婚育变成了一件风险极高的事情。”她看着组长：“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生活都不稳定，他怎么敢轻易结婚生子？”组长点点头：“你的观察，跟我们的初步判断一致。”他顿了顿：“但你也要明白，政策的制定，不能只看情绪，要看数据。”晚晴心里有点不服气。她觉得，那些活生生的人，不只是 “数据”。但她没说。她隐隐觉得，这个课题，远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 第四章系统的意外真相 调研进行到一半的时候，江晚晴发现了一些 “不对劲” 的地方。 一、数据矛盾课题组收到了一份全市 “婚育促进政策效果评估” 的报告。报告显示：“结婚登记数稳中有升”“离婚率持续下降”“幸福家庭创建率显著提高”看起来，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晚晴在民政局婚姻登记处调研时，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那天，她跟着工作人员，在后台看了一眼真实数据。结婚登记数，同比下降了十七个百分点。离婚登记数中，有百分之四十三是婚龄三年内的 “无孩离婚”。“这跟报告里的不一样啊。” 晚晴忍不住说。工作人员苦笑了一下：“报告是给上面看的。”“那这些数据……”“有些地方，为了完成‘幸福家庭创建率’指标，会把‘结婚冷静期咨询后未离婚’也统计为‘创建成功’。” 工作人员压低声音，“你说，这算不算成功？”晚晴愣住了。她突然明白，为什么报告看起来那么 “好看”。原来，有些数据，是被 “加工” 过的。 二、意外相遇那天，晚晴去医院给张建国和他老伴送一份问卷。在走廊上，她意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陈默。他瘦了很多，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份体检报告，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发呆。晚晴犹豫了一下，走过去：“陈默？”陈默抬起头，看到她，明显愣了一下：“晚晴？”“你怎么在这儿？” 晚晴问。“体检。” 陈默苦笑了一下，“最近总觉得身体不太舒服。”“结果怎么样？”“没什么大事。” 陈默摇摇头，“就是有点贫血，医生说要注意休息。”他顿了顿：“你呢？你来医院做什么？”“调研。” 晚晴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工作。沉默了一会儿，晚晴还是忍不住问：“你…… 和那个相亲对象，怎么样了？”陈默的表情有点复杂：“吹了。”“吹了？” 晚晴有点意外。“嗯。” 陈默苦笑，“对方家庭要求，婚前公证财产，婚后工资上交，孩子必须跟女方姓。”他看着晚晴：“我突然发现，我好像只是他们‘买’来的一个女婿。”晚晴没有说话。“我现在理解你了。” 陈默说，“婚姻变成了一场交易。”他低下头：“但我爸上个月中风了，治疗费每天两千多。”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绝望：“我好像，连谈尊严的资格都没有。”晚晴心里一酸。她突然有点同情他。也有点庆幸 —— 庆幸他们已经分开了。“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她问。“还能怎么办？” 陈默苦笑，“先把我爸的病治好。其他的，以后再说吧。”他看着晚晴：“你呢？还打算结婚吗？”晚晴想了想，摇摇头：“不知道。” 三、神秘邀请那天晚上，晚晴回到家，打开电脑，准备整理白天的访谈记录。她的邮箱里，有一封匿名邮件。发件人：未知。标题：如果你想知道 “低生育率” 的另一半真相。晚晴犹豫了一下，点开了邮件。里面只有一句话：“今晚十点，滨江公园三号长椅。”晚晴的心，“咚咚” 地跳了起来。这看起来，有点像电影里的情节。她有点害怕，但又忍不住好奇。“会是谁？”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去看看。 晚上十点，滨江公园。风吹在江面上，泛起一层层涟漪。公园里人不多，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晚晴走到三号长椅附近，远远就看到一个人坐在那里。她走近一看，愣住了。竟然是课题组的副组长，赵启明教授。他今年五十八岁，是省内有名的社会学家。“赵教授？” 晚晴有点惊讶，“是您？”赵启明笑了笑：“吓到你了？”“有点。” 晚晴点点头，“您为什么…… 用匿名邮件？”“有些话，不适合在办公室说。” 赵启明看着江面，“也不适合留下任何记录。”他顿了顿：“晚晴，你觉得我们的政策，真的都是为了‘提高生育率’吗？”晚晴愣了一下：“难道不是吗？”赵启明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你知道地方政府财政，有多依赖土地出让金吗？” 他问。晚晴想了想：“听说…… 占比很高。”“平均占综合财力的百分之四十以上。” 赵启明说，“要保持房价稳定上涨，就需要持续的人口流入预期。”他看着晚晴：“你觉得，‘催生’政策，真的只是为了让年轻人多生孩子吗？”晚晴沉默了。“还有养老金。” 赵启明说，“当前养老体系是‘现收现付’—— 用现在年轻人交的养老金，养现在的老人。”他顿了顿：“如果生育率持续走低，到 2040 年，可能每两个年轻人，就要养一个老人。”“这不是未来，” 他强调，“这是确定的数学结果。”晚晴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那…… 政策制定者不知道这些吗？” 她问。“当然知道。” 赵启明说，“他们比我们更清楚。”他看着晚晴：“你以为，他们看不到外卖员吴浩、护士林晓雅的困境吗？他们看得到。”“那为什么……”“因为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政策会优先倾斜给谁？” 赵启明问，“是可能创造更多税收的高学历群体，还是底层劳动者？”他没有等晚晴回答，就自己说了下去：“答案，你心里其实很清楚。”晚晴觉得，有点冷。不是风的问题，是心里的。“那我们现在做的这些调研，有什么意义？” 她问。“有意义。” 赵启明说，“至少，能让一些人知道，问题不是简单的‘年轻人自私’。”他从包里拿出一个 U 盘，递给晚晴：“这是课题组不会采用的‘B 方案’，建议你看看。”“B 方案？” 晚晴有点惊讶，“还有 A 方案？”“当然。” 赵启明笑了笑，“A 方案，是你现在看到的这些政策。”他看着晚晴：“B 方案，是另一种可能。”晚晴接过 U 盘，紧紧攥在手里。 第五章不被采纳的B方案 那天晚上，江晚晴回到家，没有睡。她把 U 盘插进电脑，打开了里面的文件。标题是 ——“青年婚育支持政策 B 方案：承认差异，分级支持”她耐着性子，一点一点看下去。 一、精准识别三类群体B 方案提出，应该把年轻人分为三类：A 类：有生育意愿但经济困难的群体对这类人，应该提供实质性支持：住房保障（廉租房、公租房优先配给）托育补贴（0-3 岁托育费用减免）就业保护（禁止因生育歧视女性）B 类：摇摆群体对这类人，重点是改善社会环境：打击就业歧视（公开企业性别比例、晋升数据）推广弹性工作（远程办公、缩短工时）建设普惠托育（增加公立托育机构）C 类：明确不婚不育群体对这类人，政策应该：尊重选择引导其通过其他方式贡献社会（社区服务、技能传承等）晚晴看着这些内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震动。这跟她在调研中看到的现实，高度契合。 二、正视三个现实B 方案还提出，必须正视三个现实：生育率不可能回到 2.1 的更替水平，目标应该是 “缓慢回升至 1.8”。必须接受 “多元化家庭形态” 的长期存在 —— 单身、丁克、同居等。与其 “逼所有人结婚生子”，不如 “让想生的人敢生、能养好”。晚晴看到这里，忍不住在心里点了点头。她想起沈雨薇说的话：“我不是不想要孩子，我只是不敢。”如果有了这些支持，她会不会改变想法？ 三、改革三个系统B 方案还提出，要从三个方面进行改革：教育真正推进教育公平打破 “军备竞赛” 式内卷减少校外培训，提高公立学校质量医疗扩大儿科、产科资源将产后抑郁筛查纳入常规检查设立父亲育儿假，鼓励父亲参与育儿住房建立 “婚育友好型” 住房供应体系增加小户型、低首付、长租期房源对有孩家庭给予适当租金减免晚晴越看越觉得，这个方案，虽然不算完美，但至少，是在朝着 “解决问题” 的方向走。 四、被否决的原因文件的最后，有一段 “未被采纳原因” 的标注：“此方案实施周期长（10 年以上），见效慢，难以在任期内体现政绩”“对 A 类群体的高额补贴，可能引发‘福利依赖’争议”“承认 C 类群体的合法性，可能被误解为‘鼓励不婚不育’”“涉及部门过多（教育、卫健、住建、人社、财政），协调难度大”“需要调整 GDP 考核方式，加入‘居民幸福感’‘社会公平度’等软性指标，技术难度高”晚晴看完，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失望。原来，可行的路径一直存在。只是，被一些现实的考量挡在了门外。“见效慢”“协调难”“考核难”。这些词，听起来很官方。但背后，是无数普通人的真实生活。 那天晚上，晚晴一夜没睡。她突然明白，赵启明为什么要匿名约她出来。也明白，为什么他说 “有些话，不适合在办公室说”。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心里有了一个决定。她不能让这份 B 方案，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 第六章样本的觉醒与反抗 就在江晚晴思考 “能做什么” 的时候，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一、儿科护士集体请辞事件那天早上，晚晴看到了一条新闻推送：“市第一人民医院儿科护士集体请辞，抗议排班制度”她心里 “咯噔” 一下。第一人民医院，就是林晓雅所在的医院。她立刻给林晓雅打电话。电话响了很久才接。“喂？” 林晓雅的声音有点沙哑。“晓雅，是我，晚晴。”“我看到新闻了。” 晚晴说，“是真的吗？”“嗯。” 林晓雅说，“我们八个人，一起交了辞职申请。”“为什么？”“因为有个同事，连续上了三十六个小时班，回家后发现先兆流产。” 林晓雅的声音有点发抖，“孩子没保住。”她深吸一口气：“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晚晴沉默了。她突然觉得，自己不能再只是一个 “旁观者”。 二、江晚晴的抉择那天晚上，晚晴把五个人的访谈记录整理好，又把 B 方案打印出来。她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要把这些东西，通过 “非正式渠道” 传播出去。不是为了出名，也不是为了成为什么 “英雄”。只是因为，她觉得，这些人的故事，不应该只躺在课题组的档案柜里。 三、行动她开始行动。她联系了周文彬，帮他开设了一个短视频账号 ——“乡村青年说”。“你就把你看到的、想到的，拍下来，说出来。” 晚晴说，“也许，会有人看到。”周文彬有点犹豫：“我又不会说话。”“你就当是在给学生上课。” 晚晴说，“只是这次，听众是更多的人。”周文彬最终还是答应了。他拍的第一个视频，是关于乡村彩礼的。视频里，他站在村口，对着镜头说：“我们村的姑娘，出去打工，一年能挣几万。但要嫁回来，可能要二十万彩礼。你说，这到底是嫁女儿，还是卖女儿？”视频发出去后，没想到，很快就火了。一天之内，播放量破百万。评论区里，有骂的，有同情的，也有分享自己经历的。“原来，不是我一个人这么难。”“我也是农村的，彩礼要十八万，我根本拿不出来。”“能不能管管这种风气？”周文彬看着这些评论，有点紧张，也有点激动。“晚晴，” 他给晚晴打电话，“原来，我的声音，也可以被听见。” 晚晴又联系了一些法律志愿者，把吴浩遇到的情况告诉了他们。“外卖平台的算法，会优先给没有孩子的骑手派单。” 晚晴说，“这算不算歧视？”志愿者们研究了一下，认为这确实存在问题。他们决定，以公益诉讼的形式，起诉外卖平台。“就算赢不了，” 一个志愿者说，“至少，让更多人知道，骑手不是‘系统里的一个点’，他们是活生生的人。” 晚晴还找到了沈雨薇，跟她商量，能不能在公司内部推动一些改变。“我们可以成立一个‘女性职业发展委员会’。” 晚晴说，“要求公司公开晋升中的性别数据。”“有用吗？” 沈雨薇有点怀疑。“不一定有用。” 晚晴说，“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好。”沈雨薇最终还是答应了。她在公司内部发起了一个倡议，出乎意料地，得到了不少女性员工的支持。“也许，我们可以慢慢改变一点什么。” 沈雨薇说。 晚晴还帮张建国，联系了社区里的一些老人。他们成立了一个 “父母互助会”。“我们可以互相倾诉，互相支持。” 张建国说，“也可以学着，怎么跟孩子好好沟通。”在一次互助会活动上，一个阿姨说：“以前，我总觉得孩子不结婚就是不孝。现在听了这么多故事，我才知道，他们也不容易。”另一个大叔叹了口气：“也许，我们该学会放手。” 四、冲突高潮晚晴的这些动作，很快就传到了课题组组长的耳朵里。那天，组长把她叫到了办公室。“晚晴，我知道你在做什么。” 组长看着她，语气很严肃。晚晴心里一紧：“组长，我……”“你是个好苗子。” 组长打断她，“你有同情心，也有能力。”他顿了顿：“但你要明白，有些问题，不能太快揭开。”他看着窗外：“就像一间老房子，你知道它有结构问题。但如果你突然把所有问题都暴露出来，房子可能会塌。”“我们需要的是渐进式修补。”晚晴看着他：“那住在房子里的人呢？”她的声音有点发抖：“等修补完成前，可能已经被掉落的砖瓦砸伤或者砸死了。”组长沉默了。过了很久，他才开口：“你的报告…… 我不会采用。”晚晴的心，沉了下去。“但我也…… 不会阻止你。” 组长说。晚晴抬起头，有点意外。“你做的这些事情，” 组长说，“从个人角度，我是理解的。”他叹了口气：“只是，有些代价，你可能要自己承担。”晚晴点点头：“我明白。” 尾声缓慢的改变 两年后，2027 年秋天。江晚晴已经不在课题组了。她换了工作，加入了一家关注社会创新的公益组织。这两年里，很多事情，发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周文彬的短视频账号，已经有了几百万粉丝。他的视频，引起了县里领导的注意。县里开始重视乡村青年婚恋问题，建立了 “红娘志愿者” 队伍，组织跨乡联谊。“现在，我们村里，偶尔也会有姑娘愿意回来看看。” 周文彬在电话里对晚晴说，“虽然我还是单身，但…… 没那么焦虑了。”他笑了一下：“我觉得，我至少，让更多人看到了我们的处境。”林晓雅所在的医院，改革了排班制度。“现在，我们不能连续上超过二十四小时。” 林晓雅说，“医院还设立了‘孕哺期护士特殊班次’。”她再婚了。对方是同样离异带孩的儿科医生。“我们约定，互相扶持，但不强求再生。” 林晓雅说，“如果有一天，我们都觉得准备好了，再考虑。”她的语气里，多了一点轻松。 吴浩参加了政府组织的职业技能培训。“我准备转行做装修工人。” 他说，“至少，这行越老越吃香。”外卖平台的算法诉讼，最终达成了和解。平台承诺：“优化算法，保障骑手合理休息时间。”“虽然改变不大，” 吴浩说，“但至少，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沈雨薇的公司，推出了 “弹性工作制”。“现在，我们可以每周两天远程办公。” 沈雨薇说，“虽然加班还是不少，但至少，比以前好一点。”她升职了，成了部门负责人。她依然未婚，但养了一只猫。“我在存钱，准备冻卵。” 沈雨薇说，“给自己多一个选择。”她的语气里，有一种平静的笃定。 张建国的老伴，在一年前去世了。“走的时候，很安详。” 张建国说，“她解脱了，我也…… 轻松了一点。”他加入了社区老年志愿服务队，教孩子们书法。“磊子找了个女朋友。” 张建国说，“他们说不急着结婚，先处着。”他笑了一下：“我现在，也没那么逼他了。”“人生，不是只有结婚生子这一条路。” 他说。 江晚晴自己，也有了一些变化。她的调研报告，最终以民间智库的名义发布，引发了一定的讨论。但很快，就被新的热点淹没了。“我没有成为英雄。” 晚晴有时候会想，“也没有解决什么系统性问题。”但她并不后悔。因为她知道，有些改变，是缓慢的。就像种子，埋在土里，你看不见它在生长，但它确实在长。 图片为作者AI绘制 某天，晚晴路过民政局。门口的标语，换了。以前的标语是：“幸福家庭，从婚姻开始。”现在的标语是：“结婚是为了幸福，不结婚也是。生育是为了传承，不生也是。尊重每一种负责任的选择。”晚晴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她突然觉得，这两年的努力，好像有了一点点回响。 那年，晚晴三十二岁。生日那天，她一个人在家，买了一个小蛋糕。她点上蜡烛，许了个愿。许什么愿，她自己也说不清。手机响起。是陈默。“晚晴，我…… 辞职回老家了。” 陈默的声音有点沙哑，“我爸需要照顾。”“嗯。” 晚晴说，“挺好的。”“我想清楚了。” 陈默说，“有些责任，我必须扛。有些路…… 我可能走不了那么远了。”晚晴沉默了一下：“嗯，我理解。”挂了电话，她翻开自己的调研笔记。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她拿起笔，写下了一段话：“我们这一代人，或许注定要在个体自由与集体责任之间、在现实重压与理想生活之间，走一条漫长的平衡木。没有完美的答案，只有不断调整的姿态。但至少，我们开始承认问题的复杂，而不是简单归咎于‘年轻人自私’。这，或许就是改变的开始。”她合上笔记，望向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正在努力平衡的人生。就像周文彬，像林晓雅，像吴浩，像沈雨薇，像张建国，也像她自己。他们都只是普通人。但他们的故事，正在悄悄改变着这个时代。而那些被当成 “样本” 的日子，或许，会成为未来某一天，被人记得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