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画本之四

平淡

透过晨光，我摊开画本，笔尖轻触纸面，那位扎着马尾的女孩便跃然纸上。她穿着运动背心，站姿挺拔，一只手随意搭在腰间，仿佛刚刚运动结束，正喘息着望向远方。我喜欢画她那种由内而外的健美，不张扬，却让人移不开眼。我落款盖印时，墨香混着夏晨的清凉，竟有些怡人的诗意。

午后阳光斜照，我换了一支细毫，画起这位穿旗袍的少女。她发髻上簪着小花，耳坠微晃，双手轻轻扣在胸前，像在回忆某个时日的美好。我总觉得她不该只是静止的形象，她该有声音，有脚步声轻轻落在青石板上，有风吹动裙裾的窸窣。这一幅，我用了淡彩晕染，只留她一身素雅，在纸上静静伫立。

雨天宜画人。窗外细雨如丝，我画一位长发披肩女子，穿浅色长裙，戴蓝色耳环，手链轻绕，姿态优雅，自有一股沉静的美。我用淡墨勾出轮廓，又以水色晕开背景，仿佛她站在庭院烟雨中，静观满树金杏和花草。

黄昏前，我翻回一页未完成的背影。她穿细格长裤，发髻盘得一丝不苟，双手垂落，站在一片空旷里。我不知她望向何处，但那背影有种让人驻足的力量。我补了几笔衣褶的阴影，又在右侧题了行小字，印章落下时，天边正好掠过一只归鸟，像是为这幅画轻轻点了题。

夜灯下，我喜欢画人物肖像侧脸。这位女子乌发如墨，用黄带束起，穿一袭红衣，神情内敛。我总觉红色在水墨中不该是喧闹的，它可以是深沉的，像心头一点未熄的火。她的眼神凝视前方。我用了浓淡相宜的墨色，让红衣在素纸上显得格外沉静而凝重。

一日，翻出一幅旧稿，是位男童坐在草地上，肩背竹篮，脚尖轻抚羊角，脸上笑意温柔。我记起那年在农村写生，得知他在假日牧羊，羊羔和他一块长大，很有感情。我添了几朵小花在他身侧，画完忽觉，温柔从来不是软弱，而是对这世间花草动物真情的眷恋。

这是一位正面形象的女子。她长发垂肩，眼神温润，像能包容所有风雨。我用笔极简，只勾出她眉目间的宁静。她不笑，也不悲，只是看着你，仿佛能看进你心里去。

昨夜梦回唐风，今晨画了一位古装女子，发髻高耸，饰以珠翠，闻歌起舞，自有一股风流气韵。速写用线，如春蚕吐丝，一寸寸织出她的风雅。落款时忽然想起，古人说“衣冠载道”，原来美也可以是一种修行。

午后，小憩醒来，随手素描一女学生的侧影。她目光低垂，似在沉思。用线描绘出她的发丝，一笔一划，像在梳理心事。

这个黄毛小丫头，穿一件带小鸭图案的上衣，神情安静，童真未泯。我凭想像画的是她儿时的身影。你看她一脸倔强，很有一种不服输的劲头。

今日专攻水墨。画一女子穿紫衣，头戴蓝红头巾，双手交叠，神情如古井无波。我用淡墨层层渲染，让衣褶如水波荡漾。左侧题“甲辰雨平写”五字，仿佛这画不是我作，而是天地间某段静默的回声。她不言，我亦不语，只任墨香在屋里缓缓流淌。

最喜画才女。她执笔在手，发髻簪花，耳坠手镯皆蓝，如湖光映影。她不炫耀才华，却自有一股书卷气从眉间透出。我用淡彩点染背景，只留她一人立于素纸中央。这真是：“笔底有春秋，眉间无尘事。”画毕，竟觉自己也清朗了几分。

夜深人静，画一女子面部特写。她浓发如云，眼神深邃，似看透人间冷暖。我用浓淡墨色表现她的凝蹙，画完落笔，像在替她说出未尽之言。

秋收时节，画一女子肩重而行。她头戴绿巾，肩上竹篮盛满金果，步履轻快，笑意盈盈。我用桔黄点果，墨绿染叶，让她从素纸中走出，仿佛能闻到果实的甜香。画完这幅画，忽然感悟，最动人的喜悦，多是来自大地和果树的馈赠。

清晨的阳光斜斜地洒进画室，我坐在案前，笔尖轻顿，想起昨日完成的那幅戴宽边帽的农民肖像。他那沉稳的神情仿佛还浮现在宣纸之上，胡须的每一笔都带着岁月的沉重，像是无声的叙事，暗示他曾走过的路。写意不求形似，却要在神韵里藏住一个灵魂。画完后我照例题款盖印，那一刻，仿佛与画中人有了片刻的对视。

这日午后，我铺纸画一位慈母。她该是那种沉默寡言却目光深远的人，侧脸轮廓被时光雕琢得格外清晰。她指尖捏着针和线，欲穿针引线，为孩童缝补衣裳。这让我想起"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的诗句。我细细勾勒，不是为了华丽，而是想让那些被淡忘的母爱细节重新展现。

又画牧羊女。她坐在草地上，花篮盛满五彩花朵，黑白二羊低头吃草。我用淡彩点出草地的生机，让她长发随风轻扬。她不看我，只望着远方。我渐明，所谓乡野，不过是人心中一片不肯荒芜的净土。

今日凭记忆画老宅。竹篱、藤蔓、葫芦、瓦屋、石路、花盆，一一落笔。这像是我儿时住过的小院，如今早已不在，却在纸上重生。我用白描手法，不施色彩，只以线条诉说记忆。画完时，眼眶竟有些发热——原来最深的乡愁，是连颜色都不需要的。

秋意浓时，画一鸟栖石上，旁有枯莲残荷，水面倒影模糊。我用淡墨渲染水波，让一切都静中有动。左侧本应题“秋思”二字，却未题。有些情思，不必说尽，像这画中鸟，静立片刻，便已道尽人间寥落。

一头雄狮自林中缓步而出，目光如炬，鬃毛在风中微扬。它不咆哮，不奔袭，只是前行，仿佛知道山野本就属于它。我常想，人到老年，也该有这般气度：不争喧哗，不惧孤行，踏出每一步都沉稳有力。山间竹影摇曳，飞鸟掠空，它目不斜视，只朝前去。这世间热闹万千，而真正的力量，往往藏在沉默的行走里。

夜画山水。雪山巍峨，松林苍翠，明月高悬，湖光粼粼。我用淡青晕染山色，朱砂点岩上小花，让冷寂中透出一丝暖意。画着画着，忽觉心静如湖，万念归一。仿佛不是我在画景，而是景在洗我心尘。

春归燕来，我画几只燕子掠过柳枝。柳叶初绿，燕影翩跹，有的展翅，有的停枝，皆灵动如诗。忽然听见窗外真有燕鸣。抬头望去，燕子已筑新巢——原来画里的春天，终究会飞进现实。

竹林旁，忽闻一声轻啼。一只粉羽小鸟立于青石之上，头微微偏着，像是在听风穿过芭蕉叶的沙响。我屏息缓行，生怕惊扰了这份清幽。芭蕉阔叶在微光中泛着青蓝，竹影婆娑，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角静谧。它不飞，我不动，片刻后它轻跃而起，掠过树梢，消失在林深处。我笑了笑，心想，有些美，原就不必占有，能遇见，已是幸事。

画一幅江南春景。黄屋、绿树、红花、蓝河、小路蜿蜒，远山朦胧。我用柔和色彩铺陈，不求形似，但求意到。最美的风景，从来不在远方，而在你愿意驻足的某一瞬。

傍晚时分，我收起笔墨，踱步到院中。竹影婆娑，黄菊开得正盛，像是把秋天揉碎了撒在围栏边。房屋静静立着，瓦片泛着微光，远处山色朦胧，云雾缠绕其间，竟与白日所绘如出一辙。几位访客在院中或坐或缓步而行，蓝袍白衣，谈笑风声。我站在院中，恍然觉得，画境清幽，秋菊佳色，美不胜收。

黄河如巨龙咆哮而出，壶口之处水雾腾空，轰鸣声震得脚底微颤。我驻足岸边，看那白练自天而降，撞入深谷，溅起千堆雪。几只飞鸟掠过水帘，在雾气中忽隐忽现，像极了年轻时与友人结伴游历的影子。那时我们高声诵诗，笑说“黄河之水天上来”。如今我只静静站立，听水声如雷，却觉内心愈发宁静。壮阔的自然从不言语，却总能把人心里的褶皱一点点抚平。

蒋兆和：1904年5月9日，出生于四川泸州。中国画家、美术教育家，代表作有《流民图》《苏东坡》《李清照》《杜甫行吟图》等。

1928年，在徐悲鸿的引领下，蒋兆和从萌动开始走向成熟。

1929年，处女作油画《黄包车夫的家庭》展出，引发美术界关注。

1943年9月，完成《流民图》创作，该图在宽2米、长26米的长卷上，按真人比例出现百名伤亡苦难同胞，展示了日本侵略军铁蹄之下、尸骨横陈的人间惨象。中国美术馆藏经典作品——《流民图》

1944年，与萧琼结婚。1947年，于北平与徐悲鸿久别重逢，同年，应聘于北平艺专兼任教授。1950年，任中央美术学院教授。

1983年，作《自画像》《渔翁》《竹菊鸽》等，发表《怀念悲鸿先生》文章。

1986年4月15日，因心脏病抢救无效，蒋兆和在协和医院逝世，享年82岁。

《流民图》是近代画家蒋兆和历时两年创作的纸本水墨设色中国人物画。该画残存的上半卷现藏于中国美术馆，下半卷已经遗失。

全画卷以一片瓦砾为背景，刻画了一百多个深受战争灾难之苦的难民形象，描绘了战乱中劳苦大众流离失所的惨状，记录着日本侵略者给中华民族带来的深重灾难。

《流民图》的创作以骨法用笔为基础，融入西方解剖、透视、块面等写实技法，极大地丰富了中国人物画的表现力。作者不仅刻画人物的外在形象，更注重对人物内心的细腻挖掘，烘染出悲怆的氛围，宣泄着作者愤慨的情绪，具有强大艺术感染力。该画曾两次遗失又失而复得，但只残存半卷。

岁在乙巳秋月，雨平于沈水之阳临写（局部）。

入夜，我独坐庭前。秋月高悬，清辉洒落河面，水光如练，岸边金黄的树叶在风中轻颤，倒影碎在水中，随波荡漾。远处山影朦胧，近处石纹清晰，仿佛岁月在此刻静止。我捧茶观月。感悟，所谓美满，未必是团圆，有时独享风雅，也是生活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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