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泉河晨行记

上周石头

十二月廿九的清晨，六点半的天光尚裹着薄雾的微凉，我自大印花园小区启步，银海路的路灯正悄然敛去最后一抹光晕。转上银河路，柏油路沁着夜露，独行的身影被晨雾揉成朦胧剪影，一小时缓步徐行，终将足音轻轻落进万泉河公园的晨光里。

未及近水，先闻河畔喧然——广场上红绸翻舞，一群晨练者踏着节拍旋身起舞，黑红相间的衣袂在椰影间翻卷，恍如揉碎的朝霞洒落人间。沿河岸前行，石阶旁几位泳者正整装待发，脚边石台洇着湿痕，是刚从碧波中携来的水意；远处河面已有身影劈开晨雾，逐浪而行，桨板浮于水面，宛如一片搁浅的云，静候日光唤醒。

我择一处石阶静坐，看晨阳缓缓攀过对岸椰林。万泉河古名多河，《琼中县志》载其源出五指山林背村南岭，汇百溪、纳千流，终至博鳌入南海；因支流纵横如网，故称“多河”。《正德琼台志》亦云：“以其纳会同诸县众水之流，故名万泉。”其名之易，更藏一段千古佳话：元至治年间，文宗图帖睦尔贬居琼州，栖身多河之畔，得峒主王官厚待，与青梅姑娘结下情缘。临别之际，百姓夹岸高呼“太子万全”，文宗登基后感念此恩，遂御赐“多河”为“万泉河”，以报“万全”相送之情。此段掌故，赫然载入《琼州府志》，成为河川千年不息的温柔注脚。

晨光漫过河面，金红光带铺展于碧波之上，粼粼水色恍若熔金流淌。忆《琼州府志》所录文宗《青梅诗》：“自笑当年志气豪，手攀红杏寻金桃。溟南地僻无佳果，问著青梅价亦高。”字里行间，尽是贬谪岁月中的孤寂与温婉，也让万泉河沾染帝王笔墨的风雅余韵。明代乐会县教谕陈遇清，曾览万泉河环抱乐城岛之“双溪交流”胜景，于《琼东县志》中题诗：“清流如带泛玻璃，水影天光一色齐。万派银涛看九洲，两条雪练泻双溪。”寥寥数语，便勾勒出万泉河清婉灵动之姿，读之如临其境，心随波荡。

昔年苏轼谪居海南，曾慨然吟道：“九死南荒吾不恨，兹游奇绝冠平生。”想来他若泛舟万泉河上，亦必沉醉于这南国水韵的澄澈与静美；而红色娘子军的船桨曾划破河面，桨声与浪声交织，为这条河添了几分铁血柔情的壮烈回响。眼前的万泉河，无长江之奔涌，无西湖之婉约，却承五指山之灵气，载千年史脉，晨雾中的椰林、波光里的渔竿、石阶上的行人，皆成河上流动的诗行，静默而深情。

垂钓老者立于木栈道旁，鱼竿斜映水面，静如一幅工笔画。舞者的乐声渐歇，泳者归岸更衣，唯有万泉河水，依旧不疾不徐向东流淌，将志书里的诗词典故、人间的烟火温情，尽数揉进晨光与碧波之中，缓缓淌向远方。

这一场晨行，踏的是寻常烟火路，赏的却是千年不息的河山清韵。心底所余，唯南国晨光般清润的暖意，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