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说《聊斋》——淄博市访友寻“鬼”

景熟熟

山东淄博是我多年来一直想去的地方。那天，我一说要去山东淄博，立马就有很多人对我说：“是去吃烧烤吗？”N0！此言差矣！我对烧烤毫无兴趣，特别不喜欢那烟熏火燎的味道和环境。接着又有人问，那你去淄博干什么？这一问叫我思绪万千，一发不可收。我说，一是想看看我的老战友、老班长，叙叙战友情。1968年，南日岛特务连有一批来自山东淄博的兵，这批老兵无论是军事素质、文化素质还是思想素质都十分过硬。1969年底我才16岁，参军也来到了南日岛特务连，艰苦的海岛生活，每一天都在历练着我。他们像大哥哥一样待我，如兄弟一般，对我关爱有加。我是在他们的呵护下成长起来了，他们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今他们都已进入古稀之年，七十好几了，我必须去看看他们，释怀我的军人情结。 （当年的胡安泰班长） （当年的荆象兰班长） （当年的付光钦班长） 　　二是寻找“鬼”的故乡，走访淄博市聊斋古城，蒲松龄先生的故居。那是因为，我从小不仅爱听鬼的故事，还爱讲鬼的故事，少年时期就读了不少写鬼的书藉。成年后的我，读了蒲松龄先生的《聊斋》。这时才知道这本写了近500个鬼故事的《聊斋》就出生于山东淄博市，何况那里又是我几位老班长生活的地方，我没有理由不去，我必须去。于是2025年的金秋十月，我与夫人来到了淄博市，不为烧烤，只为访亲寻“鬼”。 （荆象兰班长左一、笔者中、付光钦班长左三） 　　到了淄博市，两位老班长见了我非常的高兴，热情地款待了我并与我合影留念。一转眼半个世纪过去了，当年的帅小伙都已霜染鬓发，白了头。他们把一生最美好的青春留在了祖国的东南前线。当看着他们老当益壮，神彩亦亦，我欣喜、欣慰。遗憾的是没有见到胡安泰老班长，他因身体欠安已离开我们多年了。 《聊斋》先生的故居 　　这座普通的小院就是蒲松龄先生的故居，它位于山东淄博市洪山镇蒲家庄。如今也就是淄博市的郊区，交通便利。打个车不一会就到了。 　　坐北朝南的《聊斋》小院，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一间，东大门楼一座。青砖灰瓦、草顶覆面，具有明清时期鲁中地区农家建筑风格。是一座典型的农家建筑，在抗战中曾遭焚毁，解放后又依原貌修复。宁静的院落，门前栽种了几株古槐，浓荫茂密。郭沫若先生题写的“蒲松龄故居”的金字门匾，高悬于故居大门。 　　蒲松龄去世后，故居一直由其后人居住。1953年，山东省政府派人前来蒲家庄考察认定后，于1954年在故址基础上进行了修复。1956年，故居陈列初现雏形并对外开放。1961年被列为省级重点文物保护单位。1980年扩建为蒲松龄纪念馆。2006年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 《聊斋》人妖颠倒的明镜 　　一个专写鬼妖故事的人，为什么会深受人民的爱戴。三百年过去了，《聊斋》的小说、诗歌、故事、影视就没有断过。这是一个值得我们深思的问题。 　　如果你读过《聊斋》就会发现，这部书里面的狐鬼花妖大多善良。而真正邪恶歹毒的人，反倒是生活中的小人。蒲松龄为什么会这么写呢？他一生不断参加科举都从未高中，一次次跌落谷底，又一次次爬起来，这书和他的经历又有什么关系？…… 1640年的一天，山东淄博市蒲家生下了一名男婴。这家男主人名叫蒲槃。他一看到孩子胸前的黑痣便大惊，一边叹气，一边说，这孩子命不如人。原来他刚刚梦见了一个病瘦的和尚，极为可怜，向他展示他右胸贴着一个铜钱大小的膏药。梦惊醒后，家人急报，夫人生了一男孩。蒲槃忙前去观看，一看这婴儿，极为瘦弱、胸前有铜钱大的黑痣。便觉得这孩子就是他梦中的那个病瘦和尚转世。他心里十分难过，而这个胸前有个黑痣的瘦弱孩子正是蒲松龄。 　　蒲松龄先生是清代著名的文学家，世称聊斋先生。他出身在一个破落的书香家庭，年轻时热衷功名，寄希望于科举，少负才名，从小文思敏捷，勤奋好学。二十岁不到接连考取县、道、府三个第一，家乡人都说是神童转世。但此后却屡应省试不第，71岁才始成一个老贡生。叫他心寒、绝望、悲愤。他的《聊斋》结尾时有一段悲凉的自述……“惊霜寒雀，抱树无温；吊月秋虫，偎阑自热。知我者，其在青林黑塞间乎！” 他以“寒雀”和“秋虫”自比。说自己创作《聊斋志异》时的孤愤心境如寒雀在霜后无处取暖、似秋虫只能借月光和栏杆自求温存，唯有在幽冥世界中才能找到知音。‌‌ 家道的衰落，科举又屡次败考，生活也穷困潦倒。他的处境变得极为窘迫。为养家糊口，蒲松龄开始给人当私塾老师，天不亮就要出门，穿过漆黑幽深的林子，赶到别的村子，晚上又摸着黑回家。一进门，看到妻子和刚刚哄睡的年幼的孩子，心里便五味杂陈。 　　好在他的妻子十分的通情达理，尽管家中清贫，却从来不曾有怨言。一方面，她操持好家务不让蒲松龄担心；另一方面，她还经常鼓励蒲松龄继续考科举。蒲松龄一边四处游幕做老师，一边努力备考科举。一直到了古稀之年，科考仍毫无结果。他的才学始终得不到科考的认可。面对这个不公的世道，黑暗的科考制度，他已心灰意冷。 　　在那一段时间里，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说，或许是他的前世，那个病瘦和尚在施法的缘故吧。他开始迷上了鬼神仙怪，他专门收集阅读有关鬼神的古书。休闲时的傍晚时分，还在路边设茶摊，免费招待来往路人，专心征集民间鬼怪故事。有许多村民见状讥笑他，说他净琢磨些没用的东西。但是他却仿佛从南北朝的《六朝怪谈》小说中看到了自己一直在寻找的东西。《六朝怪谈》这本书主要讲述‌魏晋南北朝时期的神怪传奇故事‌，内容涵盖鬼狐仙怪、因果报应传说等题材。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心里的凄凉苦楚就一遍遍翻涌起来。他好像时不时地听见有人敲窗的声音，在回家的林子路间又出现左闪右躲的黑影子。甚至闭上眼睛却有模糊的面庞靠近他，并且会轻轻对他耳语：“都会好起来的……”白天他是学堂的老师，勤勉的丈夫，尽责的父亲，而只有晚上他才做回了蒲松龄。他把自己的书房命名为《聊斋》，把自己从村民、路人那听到的故事以及古书上留下来的传说，甚至梦里出现的面庞杂揉在一起。灯火昏黄不定，窗外孤鸟悲鸣。在一个又一个的夜晚，他把自己关在《聊斋》房中像着了魔似的不断书写着故事。 　　1679年的春天，蒲松龄打开了《聊斋》的窗户，阳光照在书案之上，字里行间闪烁着若隐若现的油墨亮光，他终于完成了自己的创作，他亲自为这本二百万字的不朽之作，题名为《聊斋志异》。并写下了序言：“我出生之际，生父曾梦见一病瘦和尚，醒后我便出生了，先父言我命不如人。之后，门庭凄寂，冷淡如僧，笔墨耕耘，持钵化缘。每搔头自念，那和尚真的是我的前身吗？子夜荧荧，灯昏欲蕊……” 《聊斋》久唱不衰的经典 　　其实我们认真回过头来看看、想想，历史并没有那么多玄之又玄的东西。蒲松龄不过是把他这一生说不得的苦楚，道不明的辛酸都悄悄地藏进了妖鬼故事里。借着花妖狐鬼，抚慰千疮百孔，以阴阳两地痛斥乱世颠倒。一边是虚阳实凉，为富不仁，贪赃枉法；一边是虚阴实热，温柔多情，古道热肠。他写于阴阳之间的每个故事都是他的梦与真、情与义，委屈与执著、不甘与软弱。虚虚实实，真真假假。是说不明也道不尽的黄昏与黎明、春夏与秋冬。他就这样被蹉跎了一生。 　　在我的认知里，一直认为《聊斋》的魅力，完全不亚于中国古典四大名著。只不过一个是长篇小说，一个是短篇而已。蒲松龄在《聊斋》里写过一首诗，其中有这两句，很叫人喜欢。“料应厌作人间语，爱听秋坟鬼唱歌”。他的意思是：厌恶人间虚情假意的人话，这些话是鬼话又不如鬼话。因此，他傍黑时爱到坟地里听鬼唱歌。鬼唱的歌要比人间那些骗人的鬼话好听的多。而说鬼话的人，往往是官场的人，有钱的人，有身份的上流人。 　　有一首歌，歌名我忘了，歌词是这样唱得：“我害怕鬼，但鬼未伤我分毫。 我不害怕人，但人把我伤的遍体鳞伤……” 这歌听起来就让人感到忧伤、郁闷。让人感觉今天的社会依旧复杂可怕。当今社会中，那些说鬼话，干着见不得人勾当的事的人还少吗？闹得沸沸扬扬的“N愽”事件，把著名收藏家捐赠的珍品国画说成假的，这不是说鬼话吗？而后又低价收购巨额倒卖，中饱私囊，这是人干的事吗？一些G级官员以借阅、鉴赏为名，把手伸向博W馆……一借不还。从此腐败有了个雅号：“雅贪、雅贼”。这又是人干的事吗？如今的商场与官场中坑蒙拐骗，尔虞我诈，溜须拍马的人与事还少吗？只要这个社会见不得人的鬼和事还存在，《聊斋》就必须唱下去。 《聊斋》时代的吹哨人 　　《聊斋》以浪漫主义的笔法，通过鬼狐花妖故事的描写，涉及许多现实问题，从而曲折地反映了当时社会的状况，它寄托着蒲松龄的爱憎、理想和感愤之情。它还毫不留情地抨击科举制度的腐败，揭露科举制度埋没人才的罪恶。除此之外，小说还暴露与抨击封建统治的残暴黑暗，同情与赞扬被压迫者的反抗斗争。 郭沫若先生看了《聊斋》后写了一副对联评价说：“写鬼写妖高人一等，刺贪刺虐入骨三分”。‌鲁迅先生看了《聊斋》评价说：“用传奇法，而以志坚。一是鬼怪有了人情味，花妖狐魅被写得像普通人一样有感情，读着亲切，忘了它们是异类。‌‌二是‌现实批判藏在奇幻里‌，表面写鬼怪，实际讽刺贪官和科举弊端，让故事更有深度。” （为纪念蒲松龄，人们在他的故居小院里立了一石碑，雕塑了一本《聊斋志异》，直立的碑上嵌刻着郭沫若先生的楹联：“写鬼写妖高人一等，刺贪刺虐入骨三分”。） 　　因此，《聊斋志异》并不是为了写鬼神而写鬼神，它之所以有着如此高的文学地位，是因为《聊斋志异》通过写鬼神狐妖揭示了当时社会的黑暗，荒诞的背后抨击的是政治的阴暗面，控诉的是贪官污吏的暴行，同时也像一把锋利的尖刀，将清末科举制度本质上的弊端深刻地展示于世人。科场的黑暗、考官的昏庸无道，对于蒲松龄来说再明白不过。可以说《聊斋》也是一把利剑，蒲松龄就是那个时代的先知及勇敢的吹哨人。 　　然而历史上，像蒲松龄这样的先知、吹哨人还有不少，都值得一赞！《聊斋》这部不朽之作与清末弃官回乡的诗人龚自珍：“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的经典诗句，寓意一样深远。 在这里，我们不妨讲讲与蒲松龄同命相连的龚自珍，他一生八次会试，屡考屡败。最终总算入了一小官职，但因性格耿直，桀骜不驯。得罪了一帮同僚，多次受罚，因此龚自珍决定辞官回乡了。他在回家途中写下了“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的千古绝唱。古人常以落花来伤春，但是龚自珍却赋予了落花新的生命。花虽然是凋零了，但是它却化作了春泥来滋养新的百花。这也是他对自己命运的一个豁达的表达。当他的车马路经镇江时，正好遇到了当地人做法求雨，挡住了去道。龚自珍请道士帮忙让道，那道士听说来者是龚自珍，便邀请龚自珍赋诗一首诗。龚自珍大笔一揮就写下了：“九州生气恃风雷，万马齐喑究可哀。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读过诗后的道士大喝一声：“好诗！”只见他青龙剑一挥，众人立马让出了一条道。据说当龚自珍车马走过时，老天爷开眼了，雷声隆隆，大雨倾盆而下。这首诗写得非常通俗，从龚自珍豪迈、激烈的情绪当中，我们可以感受到他对人才的呼唤，对清王朝僵化制度的批判和对时代的深切关怀。 　　龚自珍、蒲松龄一个生于清初，一个生于清末。他们都是考了二十多年科考的失意之人。两位生不逢时的先知，终究用他们独特的方式，做了一朵朵“落红”，给后人留下了经典名句。 在清朝还有一个才华横溢却靠流浪乞讨为生的诗人叫：黄景仁。他所说的名言：“十有九人堪白眼，百无一用是书生”。你想想看，一个社会读书人不仅没有用还要遭人白眼，这是多大的讽刺。以及苏轼在流放时写的《喜儿》、杜甫落魄时写的《梦李白》、杜荀鹤的《春宫怨》、吳敬梓的《儒林外史》……都是对黑暗制度抗议和呐喊，他们都是一个时代的吹哨人。 　　他们作为封建社会的一介儒生，渴望通过科举出仕，实现匡扶天下、救济苍生的政治抱负。虽然终生落榜，但他们却坚守了“穷则独善其身”的原则，肩负起“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士人担当。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明大德就是要铸牢理想信念，在大是大非面前旗帜鲜明。他们正是通过著书立说的方式，尽职担当，践行大德。 这就是为什么在一个多世纪后的今天，我们依然不忘说《聊斋》、赞《聊斋》。因为每个时代，都需要不合适宜的呐喊声和那个勇敢的吹哨人。正如歌中所唱：你也说聊斋，我也说聊斋。喜怒哀乐一起，那个都到那心头来。鬼也不是那鬼，怪也不是那怪。牛鬼蛇神它，倒比正人君子更可爱。………… （部分照片来自网络，在此表示感谢！） 景熟熟 2025年12月30日于福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