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樽风月见襟怀

卢守文

一樽风月见襟怀

＿＿苏轼酒诗词的心路历程与艺术成就

卢守文

　　苏轼涉及酒的诗词作品没有绝对固定的统计数字，因界定标准不同而有差异。主流口径如下：

其300余首传世词中，明确涉酒约90-100首，含“酒”“醉”“樽”“盏”等意象者约150首，占苏词总数近50%。

《东坡全集》中“酒”字出现924次；仅和陶渊明《饮酒》就有20首，加上其他咏酒、醉后所作，涉酒诗作远超词作，保守估算诗作+词作合计约数百首。

　　在中国文学史上，苏轼堪称将酒与生命体验、精神哲思融合得最为透彻的文人之一。其传世诗词中，涉酒之作数量可观，名篇迭出。这些以酒为媒的文字，不仅是文学艺术的瑰宝，更清晰映照出他跌宕起伏的心路历程，深刻影响了中国酒文化的精神内涵与表达范式。

苏轼涉酒诗词的著名篇章，多诞生于人生的关键节点，兼具艺术高度与情感厚度。词作中，《水调歌头·明月几时有》 以中秋把酒问天开篇，将对宇宙的哲思、对亲人的思念与酒的清冽融为一体，“把酒问青天”一句，酒成了连接现实与理想的纽带；《念奴娇·赤壁怀古》 里，“一尊还酹江月”的豪迈一祭，酒是消解人生失意的载体，尽显旷达之姿；《临江仙·夜饮东坡醒复醉》 写醉后归来的随性，“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酒中满是挣脱官场束缚的自在。诗作方面，《东栏梨花》 中“梨花淡白柳深青，柳絮飞时花满城”的春景，伴以“梨花柳絮各愁萦”的怅惘，酒意隐于景中；组诗**《和陶饮酒二十首》** 更是他致敬陶渊明、借酒明志的代表作，以酒抒写归隐之思与人格坚守。这些名篇，或豪放或婉约，或沉郁或旷达，共同构筑了苏轼涉酒诗词的艺术高峰。

从心路历程来看，酒是苏轼人生不同阶段的“精神镜像”。青年时期的苏轼，心怀壮志，酒于他是宴游雅集的助兴之物，诗词中的酒，往往带着“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射天狼”的少年意气，洋溢着积极入世的豪情。谪居黄州是苏轼人生的重要转折，政治失意让他跌入低谷，此时的酒，成了他排遣苦闷、思考生命的媒介。黄州时期的涉酒诗词，少了年少轻狂，多了对人生的深度叩问，“一尊还酹江月”不是消极避世，而是在逆境中寻得的精神超脱。而后谪居惠州、儋州，境遇愈发艰难，苏轼却在酒中淬炼出更为通透的心境。他酿酒、饮酒、写酒，笔下的酒意，已化作“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随遇而安，是历经沧桑后“也无风雨也无晴”的淡然与豁达。可以说，苏轼的一生，从把酒言志到借酒释怀，再到以酒悟禅，酒始终伴随其左右，见证着他从热血青年到旷达智者的蜕变。

从艺术成就角度分析，苏轼以酒入诗词，开创了全新的审美境界。其一，他打破了酒在诗词中单一的助兴或消愁功能，赋予酒多重文化意蕴。酒既可承载家国情怀，也可寄托个人情思；既可作为生命哲思的触发点，也可成为精神自由的象征。其二，苏轼的涉酒诗词，实现了景、情、理的完美融合。无论是“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的哲理思辨，还是“夜饮东坡醒复醉”的生活意趣，酒都成为连接景与情、情与理的桥梁，让诗词既有画面之美，又有思想之深。其三，苏轼以豪放旷达的词风，拓展了酒诗词的抒情边界。此前的酒词多写离愁别绪、闺阁闲愁，而苏轼以酒抒写人生感悟、宇宙思考，将酒诗词的格局从个人情怨提升至生命与历史的高度。

在对中国酒文化的贡献与影响上，苏轼的涉酒诗词同样意义深远。一方面，他丰富了酒文化的精神内涵。中国酒文化历来有“酒以成礼”“酒以抒怀”的传统，苏轼进一步将酒与人格修养、精神超脱相结合，使饮酒从单纯的感官享受升华为一种精神修炼的方式。他笔下的饮酒，不是沉溺，而是清醒的自我对话，是逆境中的精神突围，这种“以酒明志”的文化内核，深刻影响了后世文人的饮酒观念。另一方面，苏轼推动了酒文化与文学创作的深度融合。他的涉酒诗词，为后世文人提供了绝佳的创作范式，无论是辛弃疾的“醉里挑灯看剑”，还是陆游的“红酥手，黄縢酒”，都能看到苏轼以酒抒怀的影子。同时，苏轼亲自参与酿酒实践，撰写《酒经》，记录酿酒之法，将文人与酒的关系从“饮者”拓展至“酿者”，让酒文化更具实践性与生活气息。

一杯酒，一生情，千古文。苏轼的涉酒诗词，既是个人心路的写照，也是文学艺术的丰碑，更是中国酒文化的精神坐标。他以酒为笔，书写出逆境中的旷达与坚守，让酒超越了物质本身，成为一种承载文化、寄托精神的特殊符号，在文学与酒文化的长河中，熠熠生辉，千古流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