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的歌

湘江青流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一首《我和我的祖国》男女声小合唱,撞开新年的门扉。甘玫老师与周侠老师的尾音高八度扬起,像绕着芦淞区文化馆六楼顶的房梁打了个转,缓缓收束。我们声乐沙龙群2025年最后一次活动,就此落幕。陈凤云和周侠老师的指尖还沾着琴键的余温,我们几个人喉咙里仍留着合唱的共鸣,满屋的笑声裹着歌声,漫出下班后文化馆大楼宁静的窗外。</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的思绪跟着旋律,飘回少年时的株洲。每到农历新年前,父亲总安排我给在株的亲戚送礼,篮子里面裹着腊肉、鲜鱼,打发我往株洲歌舞团宿舍跑,给二姑、三姑他们送去。我沿着江边进院,还没挨近楼道,手风琴的旋律、各种唱腔就顺着窗缝飘出来,缠在耳边扯不开。二姑父那时是花鼓团书记,有一次,二姑两口子来家拜年。二姑打量着我,转头跟父母说:“这孩子国字脸,眉眼周正,演正面人物正合适。”鼓励我去剧团学戏,后来被上学、帮家里干活的琐事打断,这事便不了了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上世纪70年代,我们军管会大院里的旭贵大哥正待业在家。他那时十七八岁的年纪,矮矮敦敦,身板挺拔,说话却中气十足,一开口声音能传到很远。他最爱往大院小山坡的梨树下一站,双手往腰上一叉,扯开嗓子放歌。《延安颂》的激昂、《挑担茶叶上北京》的轻快,一首接一首,我总凑在他身旁,仰着头听,成了他唯一的听众。他唱到尽兴处,不管我想不想听,总像老师教学生,“唱歌要用胸音、喉音、头音,像这样——”他深吸一口气,胸口鼓起,用手指着喉咙,再往上点了点额头,“共鸣出来的音,才顶好听。”他朗朗的男中音砸在我耳边,混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我总觉得,他唱得不比株歌的男声独唱演员差。要知道,株洲的歌舞团,班底可是当年下放的国家建材部文工团骨干,拉琴的、唱歌的,个个都有真本事。只可惜旭贵大哥没赶上好平台,不然凭这副天生的好嗓子,未必成不了一线男中音歌唱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70年代中,市里的红星剧院拆了旧屋,起了新楼。红砖外墙,高耸的立柱,玻璃大门,一千多个座位分上下两层,红色的丝绒座椅排得整整齐齐,舞台上方的吊灯亮起来,晃得人睁不开眼。这硬件条件,当年在全省数得着。那会儿市里一把手是军队支左干部,借着全军民兵高炮现场会、全国歌剧调演的契机,频繁把中央级文艺团体请进株洲。李双江抬手亮嗓,歌声穿透穹顶;郑绪兰穿着碎花布拉吉,裙摆随着旋律摆动;马季、唐杰忠往台上一站,抖个包袱就逗得全场哄笑;胡松华挥着手臂,一曲《赞歌》唱得人荡气回肠。省内和株歌的演员更是常客,八个样板戏,花鼓戏的唱腔、中西乐器的合奏,轮番在舞台上上演。父亲忙,常把发到的票塞给我,我揣着票,坐在前排,能看清演员脸上的汗珠,也能听见乐池琴弦振动的嗡嗡声,耳朵灌满旋律,连呼吸都跟着节拍走。这辈子工作上没沾过父亲的光,可这一场场文艺汇演的视听享受,全是父亲给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1977年初,我进了铁道部的一所中等专业学校。同年9月9日,纪念毛主席去世一周年,学校办起全校文化汇演。礼堂里搭起临时舞台,红布铺在台前,挂着“缅怀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横幅。铆焊专业的节目拔了头筹——湖南医学院子弟江建军戴着手套,白手套在灯光下晃眼,他挥着胳膊,手腕有力地上下摆动,指挥合唱《太阳最红毛主席最亲》。几十号人的声音凑在一起,震得舞台木板嗡嗡响,台下的掌声拍得山响,铁道学院子弟梁茜曼坐着拉手风琴,手指在琴键上飞,黑白键交替跳动,一曲《斯拉夫进行曲》听得人热血沸腾,脚不自觉地跟着打拍子。还有一位长铁子弟,当年考过省歌的女同学,独唱站在台中央,穿着蓝布工装,扎着麻花辫,开口时声音清亮,像山涧的泉水,顺着耳朵往下淌,至今还印在我脑子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改革开放后的90年代,卡拉OK像一阵风涌进国门。我那时住七一路,正是卡拉OK一条街,霓虹招牌闪得人眼花,一块块金灿灿的牌子挨个儿排开。朋友同事凑到一起,就往歌厅里钻,推开厚重的门,烟酒味混着歌声扑面而来。拿起话筒,对着屏幕上的字幕,嘶吼也罢,跑调也好,唱到动情处跺脚,跟着节奏晃身子,我们几乎把90年代港台流行歌曲唱了个遍。张国荣的深情、梅艳芳的洒脱,都被我们唱得带着烟火气,图的就是个尽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后来工作缠身,报表堆在桌上,侦破战役一个接一个,偶尔的休息日被琐事填满,对唱歌渐渐没了当初的热乎劲。离退休还有6年时,好友秋影硬把我拉进了正处巅峰期的老干合唱团。入团考核那天,我站在排练厅外,亮开嗓子唱了一首熟悉的歌,团长骆碧霞和几个团委站着听,手指跟着节拍轻点,唱完后她点头:“高音上得去,低音下得来,气息稳。”在合唱团的一年多,我跟着大家排练《黄河大合唱》《大漠之夜》《保卫黄河》等混声合唱,声部交织时,声音裹着声音,浑身都起鸡皮疙瘩。2017年秋还去张家界参加了“黄龙洞听全国合唱汇演”,指导老师何宁波挥着指挥棒,指尖点着节拍,跟着他,实打实学了不少唱歌的入门门道——“吸气要像闻花香,吐气要像吹蜡烛,开嗓要先活动舌头。”</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再后来,秋影拉着裴迪,新诗和我几位合唱团的老朋友,找上市内声乐名教陈凤云,先是大班,后是小班,跟着她学了三年。每周固定时间,我们凑在她的工作室,对着镜子练口型,对着钢琴找音准。陈老师拿着节拍器,“嗒嗒嗒”的声音里,我们吸气、吐气、开嗓、练声,才算系统摸了摸声乐的门。她会捏着我们的腰部,让我们感受气息的流动;会指着喉咙,提醒我们放松声带,那些曾经模糊的“共鸣”“气息”,慢慢变得清晰。</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机缘巧合,之后又认识了王惠老师,成为无话不谈的朋友。通过她和陈凤云老师又认识了甘玫老师、魏为、邵蔚,加上后来的雪清友。我们凑在一起组小合唱,高声,低声,互相搭着腔,慢慢成了声乐沙龙群。由陈凤云、王惠、甘玫几位老师领着,不定期聚在老师家里或排练室,有的唱经典老歌,有的练新学的曲子,唱累了就凑在一起聊天、喝茶、聚餐,说各自的唱歌心得,讲过去的趣事,一晃就走到了今天。这辈子,我有两大群朋友:一群爱文学,凑在一起谈诗论文;一群爱声乐,聚在一块放声高歌。其他群的伙伴渐渐散了,可这两拨朋友,始终常来常往。就像昨晚聚餐时,甘玫老师夹起一块肥肠,放下筷子说:“能克服难处赶来每一次活动,那是真的爱唱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年纪一天天往上走,头发白了大半,声带也慢慢松了,唱高音时得攒足了劲,可心里的那股热乎劲没减。热爱扛得住岁月,我想一直唱下去,直到唱不动的那天。歌声里藏着少年时的梨花香,藏着影剧院的灯光,藏着朋友们的笑声,这应该是我一辈子最珍贵的念想之一。</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span class="ql-cursor"></span>人一辈子,你 走 过 的 路,或 许 平 缓 , 或 许 漫 长。那 些 风 吹 过 的 日 子,有 的 留 在 记 忆 里 , 有 的 随 风 远 去。</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