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就在今年剩下不到一周的某个黎明时份,我做了个梦。梦见两月前突然辞世的周海峰老师和我热烈地谈论文学。其音容笑貌依旧年轻时的样子,也就是在小学时首次把文学梦种进我心田的那个样子。棱角分明的脸、浓黑的眉毛和直密的短发,滔滔不绝、一针见血地点评我的一篇作品。他说,文章要一波三折、起伏跌宕;还说,你最近读书少了,一定要多读书……正在我洗耳恭听的当口,梦醒了,窗帘缝隙天空已白,挺身坐起方恍然大悟。是啊,老师,学生今年岂止是读书少了,文字写的也更少了啊!遥在天堂的您始终还在不忘教诲您这个半世缘的学生。</p> <p class="ql-block"> 年初生辰那日,<span style="font-size:18px;">幸得嵕山画廊师傅遵嘱赶工,</span>书斋“沐心堂”名匾挂讫。本是在这庄严时刻,自勉于一方灵魂的伊甸园,沐心耕读,神逸墨香,谁料却心神过逸,随波逐流,得过且过,任白驹过隙,岁月匆忽。那昙花一现的灵感,那惊鸿一瞥的物象,都在壮志凌云的构思中赋予手脚的怠惰了。有时喟叹心有余而力不足,疑惑自己真的老了。难道衰老真是一切不满足的借口吗?不,不会是,也不能是!</p> <p class="ql-block"> 故此,“为赋新词强说愁”,必须敏锐自己对生活的触角,必须让自己的心神和手脚在沐心堂里动起来,否则老年痴呆说不准哪天会从天而降。于是,湖畔的腊梅开了,硬要赋诗一首<span style="font-size:18px;">“缉熙人日闲,觌梅驻足观。跂望春盛归,忭欢自翛然</span> ”;故园的桃花红了,也要无病呻吟“柴扉半掩桃花红,竹篱锁春韵更浓。数阵蛙声啼暖梦,陌头柳岸客摩踵”;湖滨晨练遇雨,便也搜肠刮肚几句“寒蝉低吟惜别夏,雨荷晓梦不觉秋。春花冬雪自有序,莫使闲忧驻心头”。不求工整,不抠平仄,只乞思维不再麻木,把热腾腾的生活不要放凉。</p> <p class="ql-block"> 书,也是逼着要读的。初年就开启《封神演义》,在全面了解中国诸神来龙去脉的同时,当然也记录下点滴思考:“<span style="font-size:18px;">总以为逆天行事,神仙都帮不了你。然逆天何如?乃违背良心是也。然良心何如?乃知善知恩知恶也”。</span>读李佩甫的《生命册》,更坚定了性格决定命运的认知,然命运又往往输给了无常。读王蒙尘封40年后发表并获茅奖的洋洋70万言小说《这边风景》,最感慨的是每章后所附的小说人语,画龙点睛,醍醐灌顶。不妨摘录一段分享:“在依靠天才与胆略的人治时代,上心难测,风向常移,或中意而张狂,或拂逆而斛觫,干革命须押宝,做工作如抓彩,欲紧跟而出丑,有疑惑而吃不了兜着走!”</p> <p class="ql-block"> 也许是年岁渐老的缘故,每年读书总会安排几部古书,以企追溯并感知泱泱中华的文脉律动。但古书读来颇慢颇苦,总怨尤自己大脑不够强大,常会有一些注释里没有的生僻字词成了拦路虎。正读得津津有味时不得不中道而止,好在现今手机“度娘”十分便捷,瞬间障碍排除,一字一词倒成了新的知识增长点,真所谓失之桑榆,收之东隅。</p> <p class="ql-block"> 譬如正读的《东周列国志》,窃以为冯梦龙就是比许仲琳《封神演义》写的好。不仅语言优美传神,而且叙事详略得当。虽然列国事冗,人物众多,但脉络清晰,引人入胜,诸多成语典故出处随处可得。遗憾就是故事头绪多、生僻字词多,过目即忘,缓慢翻页,不能“一日看尽长安花”。</p> <p class="ql-block"> “曲不离口,拳不离手”,习字亦然。这一年依旧专注临帖,习帖有王羲之《十七帖》、孙过庭《书谱》、《赵孟頫楷书千字文》、颜真卿《祭侄文稿》以及《智永真草千字文》。习帖已不唯写字而习字了,开始关注帖的背景和书者的身世。有时为一些孤本流失海外唏嘘不已。如临王羲之《十七帖》(上野本,现藏日本京都国立博物馆),遂想起了去年临的《华山庙碑》(长垣本,现存东京上野书道博物馆),心中极不是滋味:若说日本入侵我国残忍实行亡国灭种是一条明线的话,那么他们是否还有一条暗线,那就是通过民间欺瞒巧取豪夺文化典籍,意欲断我文脉呢?</p> <p class="ql-block"> 当带着感情去读帖临帖的时候,神情和笔底自然是映带呼应的。临《祭侄文稿》,颜真卿的悲愤之情艺术地藏匿于一涂一改、一浓一枯间;临王羲之《十七帖》,一代“书圣”的神秘感不时被解密,其充满烟火味的处世交友、家常里短如在昨日;临孙过庭《书谱》,仿佛在听一位导师正循循善诱上一堂精彩绝伦的书法课,什么“达其情性,形其哀乐”的情性表达论、什么“五乖五合”的创作状态论、什么“一点成一字之规,一字乃终篇之准”的整体章法论、什么“违而不犯,和而不同”的风格辩证论、什么“察之者尚精,拟之者贵似”的临摹要诀论,等等。知之愈多、临之愈久,愈加感到自己的浅薄,愈加感到祖国书道的博大精深,源远流长。</p> <p class="ql-block"> 至于画,这年也少了。但对写生充满了浓厚的兴趣。节假日,常会驱车百十里,置身乡野或山水间,居一静所,觅一视角,支起画板,观山水起伏,听鸟鸣幽谷,任水墨在宣纸上肆意张扬心中的物象。这时候,天是不是蓝、草是不是绿,似乎都不重要了,眼里只有纸的白、墨的黑、线的形。原来世界如此简单,“若无执念在心头,人生何处不清欢”。这种感觉,我把它记录于一首拟古里:“浓墨献山山容我,深情寄水水同心。人若尽识山水性,岂有私躁乱红尘。”</p> <p class="ql-block"> 一年来,越读书,越觉得自己无知;越习帖,越觉得自己浅陋;越作文,越觉得自己腹空。难怪老师托梦嘱我多读多写,这明明是让我更快更准地认识自己、了解自己,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么。“沐心堂”的斋号再次敲响警钟:静下来、沉下来,致力于基础,服从于简单,回归于初心。然人生过半,即将耳顺,不由得想起易安居士《玉楼春》里一句词来:“要来小酌便来休,未必明朝风不起”。欲喝酒赏梅就快点付诸行动,明日说不定就会起风;等风起梅落再来观赏,那岂非“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了?</p> <p class="ql-block"> 有念想,就朝着念想甩开臂、迈开腿,动起来。管他念想成真与否,均视作云淡风轻。但只要动起来,不断填充初心的缺憾,快乐随即就升高一层。人生是一场闭环的旅程,每一份付出都是风景,每一处风景都是清欢。</p> <p class="ql-block"> (本文插图书画均为笔者作品)</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