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江春水向东流

宋韵茶楼

<p class="ql-block">  江水从不回头。</p><p class="ql-block"> 这是张剑每天傍晚坐在长江边望着东去的江水时,总会想到的一句话。五十四年的人生,像这江水里的一朵浮萍,看似随波逐流,却又不甘心沉没。她坐在滨江公园那张褪了色的长椅上,脚边是一丛丛开得泼辣的夹竹桃,粉的、白的,没心没肺地热闹着,衬得她那一身鹅黄色开衫更加落寞。</p><p class="ql-block"> “张姨,又来看江啊?”码头边的船工老李操着一口浓重的峡江口音招呼她,肩上扛着一卷湿漉漉的渔网,网眼上还挂着几片银亮的鱼鳞。</p><p class="ql-block"> “嗯咯,屋里闷得慌。”张剑回了句,眼睛依然盯着江面。夕阳正一寸寸沉下去,把江水染成琥珀色,又渐渐转深,成了陈年酱缸里的底色。远处货轮的汽笛声呜呜咽咽,三长一短,像极了年轻时听过的某种哭泣不是号啕大哭,是那种憋在喉咙深处的呜咽。</p><p class="ql-block"> “你丫头好久没回来咯?”</p><p class="ql-block"> “忙,武汉工作忙。”她简短答道,不愿多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开衫的扣子,这是一排珍珠似的塑料扣,在夕阳下泛着虚假的光泽。女儿去年从省城给她买这件衣服时说得眉飞色舞:“妈,现在流行‘中年少女’风晓得不?就是年纪上去了,心态要年轻,打扮也要年轻。”张剑当时对着镜子试穿,镜子里的自己像偷穿了女儿衣服的陌生人,局促,别扭,可心底里又有一点隐秘的欢喜。</p><p class="ql-block"> 老李识趣地点点头,趿拉着沾满泥的胶鞋走远了。江风起来,带着腥味和水汽,吹得夹竹桃簌簌地响。张剑拉紧了开衫,忽然想起三十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黄昏,也是在这江边,陈国栋第一次牵她的手。那时候的江水好像更清些,岸边的芦苇长得疯,风一过,哗啦啦一片银白。</p><p class="ql-block"> “剑剑,你名字真有意思,像男娃。”陈国栋那时候还有一头浓密的黑发,笑起来眼角皱成细细的纹路。</p><p class="ql-block"> 她当时怎么回答的?好像是低下头,声音轻得像蚊子:“我爸我妈想要个男娃。”</p><p class="ql-block"> “丫头好,丫头是贴心小棉袄。”陈国栋握紧了她的手,手心滚烫。</p><p class="ql-block"> 都是骗人的。后来她才知道,男人说的话,多半当不得真。他要的不是小棉袄,是摆设,是保姆,是一个不会打扰他“玩”的摆设。麻将、钓鱼、唱歌、跳舞,陈国栋样样在行,在央企里混了个不大不小的科长,越发如鱼得水。家里成了旅馆,深夜才听见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带着一身烟酒气。</p><p class="ql-block"> “剑剑,你太讲究了,累不累?”这是他最常说的话,带着不耐烦的叹息。她要求碗筷必须按大小排列,毛巾要对折三次,床单不能有一丝褶皱。她不是洁癖,她只是相信,生活应该像童话书里描绘的那样完美,白雪公主的小屋永远整洁,灰姑娘的南瓜马车永远闪闪发光。可她忘了,童话里从来不写洗碗、拖地、洗衣服这些琐事。</p><p class="ql-block"> 离婚那年她四十整。陈国栋说是为买房避税假离婚,她信了。不是她天真,是她需要相信,相信这段婚姻还有救,相信这个男人还有良心。拿到离婚证那天,她特意做了他爱吃的红烧鱼,摆好碗筷,等到深夜。电话响了,那头是陈国栋醉醺醺的声音:“剑剑,我对不起你,我跟王姐去海南了,钱我打给你。”</p><p class="ql-block"> 王姐就是那个富婆,做建材生意,离异,比陈国栋大五岁。麻将桌上认识的,一来二去,就“玩”到了一起。张剑握着话筒,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却一滴眼泪也没掉。她平静地挂了电话,把红烧鱼倒进垃圾桶,碗筷洗了三遍,擦干,放进消毒柜。然后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望着窗外江对岸的灯火,一夜未眠。</p><p class="ql-block"> 还算有良心,他留了笔钱,十五万,在二十年前不算少,但也不多。加上煤气公司改制下岗的补偿金,八万块,她精打细算,勉强维持到女儿上大学。</p><p class="ql-block"> 江水往东流,她的人生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不,不是暂停,是慢放,一帧一帧,都是重复的画面:早起给女儿做早饭,送她上学,去超市上班,下班,做饭,检查女儿作业,睡觉。日子像复印机里吐出来的纸,一张接一张,一模一样。</p><p class="ql-block"> “妈,你就不能现实点?”女儿张念总是这么说,眉头蹙着,和年轻时的她一模一样。念,念念不忘的念,她给女儿取这个名字,像是要把自己未实现的梦寄托下去。可女儿不像她。念念务实,目标明确,小学就当班长,中学是学生会主席,大学考到武汉,学会计,毕业后留在省城,进了会计师事务所,找了个程序员男友,两人一起还房贷。女儿的生活轨迹清晰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直线,而她的人生,是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球,理不出头绪。</p><p class="ql-block">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女儿发来的微信:“妈,这周末加班,不回来了。给你转了五百,买点好吃的。”</p><p class="ql-block"> 张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慢慢打字:“好,你自己注意身体。”</p><p class="ql-block">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钱我有,不用转。”</p><p class="ql-block"> 那边很快回复:“收着吧,给你买件新衣服。上次那件黄的开衫太薄了,入秋了,换件厚的。”</p><p class="ql-block"> 张剑没再回复。她关掉手机,望着江面。一艘夜游船缓缓驶过,船身缀满彩灯,倒映在江水里,碎成一片流光溢彩。船上隐约传来歌声,是那种流行的网络歌曲,节奏欢快,歌词却听不清。有一对年轻情侣趴在船舷边接吻,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p><p class="ql-block"> 她突然想起陈国栋的吻。恋爱时,他喜欢在江边吻她,带着烟草味的、霸道的吻。那时候她觉得这就是爱情,炽热,浓烈,不顾一切。后来才明白,太炽热的东西烧得快,烧完了,只剩一堆冷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遇见陈新,是女儿高二那年秋天。</p><p class="ql-block"> 数学老师第三次打电话来,语气里透着无奈:“张念妈妈,孩子数学不能再掉下去了,现在已经到及格线边缘了。”张剑握着老式诺基亚手机,手心出汗,连连道歉:“对不起老师,我一定想办法。”</p><p class="ql-block"> 能想什么办法?她连一元二次方程都解不明白。托人打听,辗转找到退休教师陈新。说是重点中学退下来的,教数学一把好手,就是脾气有点怪,收学生看眼缘。</p><p class="ql-block"> 第一次见面是在陈新家。老旧的教师宿舍楼,墙皮斑驳,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破自行车。敲开门,一股旧纸张和陈年茶渍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陈新站在门口,五十出头的样子,鬓角已白,但脊背挺直,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纽扣一直扣到领口。</p><p class="ql-block"> “张女士是吧?请进。”他推了推眼镜,侧身让开。</p><p class="ql-block">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但收拾得整齐。客厅兼书房,四面墙都是书柜,塞得满满当当。靠窗一张老式书桌,玻璃板下压着几张黑白照片。张剑瞥见其中一张:年轻的陈新和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站在某个大学的门口,笑得腼腆。</p><p class="ql-block"> “坐。”陈新指了指唯一一张沙发,自己搬了把木椅子坐下,“孩子的情况我听说了。高二是个坎,跨过去就好了。”</p><p class="ql-block">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教师特有的耐心节奏。就是这个“体面”,让张剑心里微微一动。在她狭小的社交圈里,老师算是最体面的职业了,干净,有文化,不像她那些工友,满口粗话,浑身烟味。也不是说工友不好,只是,只是不是她想要的那种“好”。</p><p class="ql-block"> “陈老师,麻烦您了,我家念念数学一直不好,我、我也帮不上忙...”她拘谨地坐下,双手叠放在膝盖上。今天特意穿了那件鹅黄色开衫,出门前照了三遍镜子。</p><p class="ql-block"> “莫急,小孩子有早有晚。”陈新倒了杯茶给她,白瓷杯,杯口有一道细微的裂纹,“关键是要找到方法。你姑娘其他科怎么样?”</p><p class="ql-block"> “英语挺好,语文也不错,就是数学……””剑接过茶杯,水温透过杯壁传到掌心,暖暖的。</p><p class="ql-block"> 聊了半个小时,定下每周三和周六晚上补课,一次两小时,每小时五十块。这个价格比市场价低,张剑知道是照顾她。出门时,陈新送她到楼梯口,突然说:“张女士,教育孩子不能急,你也不容易。”</p><p class="ql-block"> 就这一句话,张剑眼眶一热。她快步下楼,直到走出楼洞,才抬手擦了擦眼角。多久没人对她说过这样的话了?父母早把她当顶梁柱,前夫嫌她要求太高,女儿觉得她不切实际。只有陈新,看到了她的“不容易”。</p><p class="ql-block"> 补课开始了。张剑每次都陪女儿来,坐在书房外的小客厅等。她会带点自己做的点心,桂花糕、芝麻糖、糯米藕,用那种印着花纹的保鲜盒装着,外面再套个布袋子。陈新一开始推辞,后来也就接受了。</p><p class="ql-block"> “张女士手真巧。”一次,陈新尝了她的桂花糕后称赞道,眼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p><p class="ql-block"> “闲着也是闲着。”她脸微微发红,心里却像开了朵小花,颤巍巍的。</p><p class="ql-block"> 几次之后,两人话多了起来。张剑知道了陈新是文革后第一批大学生,华中师院数学系毕业,分到峡江一中,一教就是三十年。妻子是他大学同学,教语文的,五年前子宫癌去世了。儿子在美国读博士,很少回来。</p><p class="ql-block"> 陈新知道了张剑在煤气公司工作过,下岗了,现在超市收银。丈夫跟富婆跑了,一个人带大女儿。喜欢编织,会织各种花样的毛衣;喜欢看老电影,尤其是《罗马假日》《魂断蓝桥》这类;还喜欢养花,虽然租的房子朝北,养什么死什么。</p><p class="ql-block"> “你不容易。”又有一次,补课结束已近九点,陈新送她们到楼下时说。秋夜的月光清泠泠地洒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p><p class="ql-block"> 张剑这次没躲,仰头看他:“习惯了。”</p><p class="ql-block"> 这三个字说出口,她自己都惊讶。怎么就这么自然地对一个认识不久的男人吐露心声了呢?</p><p class="ql-block"> 女儿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有天回家路上,念念突然问:“妈,陈老师是不是对你有意思?”</p><p class="ql-block"> “瞎说么子!”张剑斥责道,声音却虚,“人家是老师,有文化的人,莫乱讲。”</p><p class="ql-block"> 女儿撇撇嘴:“我觉得陈老师人不错,就是太闷了。你看他那屋子,跟博物馆似的。”</p><p class="ql-block">张剑没说话。夜里躺在床上,她望着天花板上的一道裂纹,像地图上的河流,蜿蜒曲折。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陈新体面,有文化,年纪相当,是个不错的选择;另一个说:他是个穷教师,房子小,退休金有限,而且...少了一种让她心跳的东西。</p><p class="ql-block"> 白雪公主会遇到白马王子,白马王子会骑着高头大马,披着猩红斗篷,而不是推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陈新的自行车确实很破,永久牌的,漆都掉光了,链条锈迹斑斑。她见过他推车去买菜,佝偻着背,像个老头。</p><p class="ql-block"> 但她还是允许这段关系缓慢发展。像江心的漩涡,看似平静,内里却在缓慢旋转。周末,陈新会约她去江边散步。两人沿着防洪墙慢慢走,保持着一尺左右的距离。聊的大多是女儿的学习,偶尔也聊书,聊电影。</p><p class="ql-block"> “你喜欢看《罗马假日》?”一次,陈新问。</p><p class="ql-block"> “嗯,小时候看露天电影,看了三遍。”张剑说,“奥黛丽·赫本真好看,像公主。”</p><p class="ql-block"> “电影终究是电影。”陈新说,目光投向江面,“现实里,公主也要吃饭睡觉。”</p><p class="ql-block"> 张剑不说话了。她知道陈新在暗示什么,可她不想接这个话茬。现实已经够现实了,在电影里做会儿梦不行吗?</p><p class="ql-block"> 陈新有一次试探性地想牵她的手,是在看了一场学校组织的露天电影后。放的是《梁山伯与祝英台》,看到化蝶那段,周围有女生在抽泣。散场时人多,陈新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张剑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快走几步,拉开了距离。</p><p class="ql-block"> 不是不喜欢,是觉得应该在更浪漫的场合,比如夕阳下的江边,或者有钢琴伴奏的咖啡馆,而不是在嘈杂的露天电影场,周围全是熟人。</p><p class="ql-block"> “张剑,你有时候像个小姑娘儿。”陈新后来苦笑着说。</p><p class="ql-block"> 她把这当作夸奖。中年怎么了?中年就不能有梦想吗?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皮肤有了皱纹,但眼睛还算明亮;身材有些走样,但穿上收腰的裙子仍有曲线。她开始学化妆,买《瑞丽》《时尚》杂志,虽然那些衣服穿在峡江市的大街上显得突兀,这里的女人过了四十,多半穿着宽松的印花衬衫和黑裤子,方便干活。</p><p class="ql-block"> 女儿高考结束,考上了武汉的大学。最后一次补课后,陈新请她们吃饭,是在一家小炒店。三个菜一个汤,清炒时蔬、红烧排骨、干煸豆角、西红柿蛋汤,朴素得像陈新这个人。</p><p class="ql-block"> “念念要有出息了,恭喜。”陈新举杯,杯里是廉价的红星二锅头,眼里有些落寞。</p><p class="ql-block"> “谢谢陈老师。”女儿真诚地说,也举杯,杯里是橙汁。</p><p class="ql-block"> 张剑知道女儿这一走,她和陈新之间那根脆弱的线可能就断了。果然,女儿去武汉后,两人的联系越来越少。陈新打过几次电话,约她散步,她都推说超市加班。不是不想见,是她发现自己其实并不想念陈新,她想念的是“有人陪伴”的感觉,是“体面关系”的外壳。而陈新太真实了,真实得让她害怕,他眼镜片后的眼神太清醒,清醒到能看穿她那些不切实际的梦。</p><p class="ql-block"> 这段关系无疾而终,像江面上的一阵风,吹起涟漪,又很快平静。张剑把陈新送她的那本《唐诗三百首》,扉页上工整地写着“赠张剑女士共勉”,塞进了衣柜最深处。偶尔午夜梦回,她会想起那个秋夜的月光,想起他说“你蛮不容易”时的语气,心里有一丝钝痛,但不剧烈,像旧伤复发,可以忍受。</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真正的转机出现在父母的老房子拆迁。</p><p class="ql-block"> 父母住在市中心的老棉纺厂家属区,五层红砖楼,建于七十年代。张剑就在那里长大,在三楼那个三十平的一室一厅里,度过了她的童年和少女时代。楼前有棵老槐树,夏天开满白花,香气能飘进屋里。她和小伙伴们在树下跳房子、抓子儿,侯三总是那个捣蛋的,不是扯她辫子,就是把她的皮筋藏起来。</p><p class="ql-block"> 拆迁的消息传了三年,终于落地。那里要建商业中心,每家能分一笔钱或者一套郊区的小房子。父母选择了后者,把分到的一套两居室给了张剑。</p><p class="ql-block"> “剑啊,你也该有个自己的窝了。”父亲说,语气里有种终于完成任务的如释重负。父亲今年七十八了,背驼得像张弓,年轻时在码头扛大包落下的毛病。母亲在一旁抹眼泪:“就是远了点,在磨盘溪那边,离江远。”</p><p class="ql-block"> “远点好,清静。”张剑说,心里却在盘算装修要多少钱。她存折上有六万块,是这些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加上父母偷偷塞给她的两万,八万块,应该够了吧?</p><p class="ql-block"> 拿到钥匙那天,她一个人去了新房。小区叫“翠苑”,名字好听,其实就是在磨盘溪边上圈了块地,建了六栋火柴盒似的楼房。她分到的是三栋二单元502,顶楼,西晒。打开门,一股水泥和油漆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空荡荡的屋子,水泥地粗糙不平,白灰墙上有施工时留下的污渍,窗户是那种绿色的铝合金框,玻璃上贴着保护膜。</p><p class="ql-block"> 但这是她的,完全属于她的空间。她可以在阳台上养花,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布置客厅,可以买一个带纱帐的床,像公主床那样。她慢慢走过每个房间,手指划过粗糙的墙壁,想象着这里放沙发,那里放餐桌,卧室的墙要刷成淡粉色,尽量满足心头那一点梦味道。</p><p class="ql-block"> 装修是件麻烦事。她没什么钱,只能精打细算。工地上,她遇到了侯三。</p><p class="ql-block"> “张剑?是不是张剑?”一个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男人叫住她。男人穿着保安制服,袖口磨得发白,帽子歪戴着,露出一头花白的短发。</p><p class="ql-block"> 她眯眼看了半天,才认出是侯三。老了,胖了,眼角皱纹深得像刀刻,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带着点狡黠的光。</p><p class="ql-block"> “侯三?真是你啊!”她有些惊喜,声音都提高了。</p><p class="ql-block"> “可不是嘛!你在这里搞么子?”侯三咧嘴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缺了一颗门牙,更显憨厚。</p><p class="ql-block"> 得知她要装修房子,侯三一拍胸脯:“包在我身上!我现在在这个小区的物业当保安,认识不少装修师傅,肯定给你最便宜的价格!”</p><p class="ql-block"> 侯三说到做到。他确实认识人,材料、人工都能拿到优惠价。更重要的是,他肯出力,搬水泥、扛瓷砖、监工、跑腿,比对自己的事还上心。张剑过意不去,要给他钱,他眼睛一瞪:“要么子钱!小时候你救过我,记得不?”</p><p class="ql-block"> 怎么不记得。那年侯三爬围墙掏鸟窝,脚一滑摔下来,头磕在石头上,血糊了一脸。是张剑喊的大人,还把自己的手帕按在他伤口上。那条手帕是姑姑从上海带回来的,绣着小花,她最喜欢的,后来洗不干净,一直留着。</p><p class="ql-block"> “那都陈年芝麻的事了。”张剑说。</p><p class="ql-block"> “救命之恩,一辈子记得。”侯三认真地说,眼神突然变得很深,像两口老井。</p><p class="ql-block"> 侯三离过婚,前妻带着儿子改嫁了,他现在一个人过,住在物业的宿舍里,八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汽车海报。他没什么文化,初中没读完就去当兵,复员后进棉纺厂当保全工,厂子倒闭后到处打零工,最后在物业公司站稳了脚。</p><p class="ql-block"> “我前妻教的。”一次张剑夸他菜做得好,侯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她嫌我赚不到钱,跟别人跑了。走之前说,连顿饭都做不好,算什么男人。”</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张剑不知该说什么,默默给他夹了块鱼。是侯三做的红烧鱼,和陈国栋做的不一样,陈国栋喜欢放很多酱油,颜色深,味道重;侯三做的色泽金黄,汤汁清亮,鱼肉鲜嫩。她忽然想,也许生活就像做鱼,各有各的做法,没有对错,只有合不合口味。</p><p class="ql-block"> 房子一天天成型。张剑选了淡粉色的墙漆,侯三看了直咂嘴:“太嫩了吧?像姑娘儿的房间。”</p><p class="ql-block"> “我喜欢。”张剑坚持。</p><p class="ql-block"> 侯三摇摇头,还是仔仔细细地刷了,边角处尤其用心,刷得均匀平整。刷完那天,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满屋都是温柔的粉色光晕。张剑站在屋子中央,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真的成了公主,住在粉色的城堡里。</p><p class="ql-block"> “好看。”侯三站在门口,搓着沾满油漆的手,憨憨地笑。</p><p class="ql-block"> 张剑心里一暖:“朗为你了,三哥。”</p><p class="ql-block"> “谢么子。”侯三转身去收拾工具,耳朵却红了。</p><p class="ql-block"> 邻居们开始开玩笑:“老侯,好福气啊,找了个这么能干的姑娘婆婆。”“什么时候请我们吃喜糖啊?”</p><p class="ql-block"> 侯三只是嘿嘿笑,不否认也不承认。张剑心里却有点别扭。侯三不是她想象中的那个人,他不体面,只是个保安;没文化,说话直来直去,偶尔还带脏字;不懂浪漫,送她的第一件礼物是一条印着大红牡丹的围裙,说“实用,耐脏”。</p><p class="ql-block"> 但侯三实在。他记得她随口说想吃江对岸李记的豆腐脑,第二天一大早骑摩托车去买,来回一个多小时,豆腐脑还是热的;她感冒了,他熬了姜汤送来,还加了红糖,说“女人喝红糖好”;装修遇到麻烦,工头想加价,侯三眼睛一瞪,袖子一捋,几句话就把对方唬住了。</p><p class="ql-block"> 更重要的是,侯三看她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赤裸裸的、毫不掩饰的欣赏,让张剑既慌乱又有些窃喜。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一个男人这样注视过了,陈国栋后来看她像看家具,陈新看她是礼貌的打量,只有侯三,看得她脸发热,心发慌。</p><p class="ql-block"> 一个雨夜,装修基本完工,张剑在新家打扫。她买了新的拖把和抹布,跪在地上一点点擦瓷砖缝。突然停电了,屋里一片漆黑。窗外雷声隆隆,闪电划过,瞬间照亮又熄灭。她摸索着去找蜡烛,却不小心碰倒了水桶,水泼了一地,她脚下一滑,重重摔在地上。</p><p class="ql-block"> “啊!”她惊呼一声,尾音带着痛楚。</p><p class="ql-block"> “怎么了?”侯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伴随着急促的敲门声,“张剑!张剑!”</p><p class="ql-block"> 他正好巡逻到这里,看见她屋里灯灭,不放心来看看。</p><p class="ql-block"> 张剑挣扎着想爬起来,脚踝一阵剧痛:“三哥,我摔达蔸了。”</p><p class="ql-block"> 侯三撞开门,手机电筒的光刺破黑暗。他看见张剑坐在地上,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一只手捂着脚踝,疼得脸色发白。</p><p class="ql-block"> “莫动!”侯三冲过来,蹲下身,“摔到哪里了?脚?我看看。”</p><p class="ql-block"> 他小心地碰了碰她的脚踝,张剑倒吸一口凉气。</p><p class="ql-block"> “可能崴了。”侯三皱眉,突然弯腰,一只手穿过她膝弯,一只手托住她后背,“我扶你到沙发坐下。”</p><p class="ql-block"> “我、我自己能走.。”张剑慌乱地说,手却不由自主地攀住他的脖子。</p><p class="ql-block"> 侯三的手臂结实有力,隔着湿透的衣服,她能感受到他手臂上紧绷的肌肉和温热的体温。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格外清晰。张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味和汗味,混合成一种奇异的、男性的气息,陌生又熟悉。</p><p class="ql-block"> 侯三小心地把她放到沙发上,却没有松开手。手机电筒的光照在墙上,形成一个晃动的光圈。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像江上的渔火,专注地、深深地望着她。</p><p class="ql-block"> “还疼吗?”他问,声音沙哑。</p><p class="ql-block"> 张剑摇摇头,又点点头,意识有些混乱。她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或者说,她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这期待让她羞愧,又让她兴奋。她已经多久没有过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了?十年?二十年?</p><p class="ql-block"> 侯三的脸在靠近,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烟草味。张剑闭上了眼睛。这个吻笨拙而急切,像干旱的土地迎接第一场雨,粗暴又渴望。他的手粗糙,抚摸她脸颊时有些刺痛,但那份真实感,却让张剑浑身战栗。</p><p class="ql-block"> 这不是她想象中的吻。没有玫瑰,没有月光,没有轻柔的音乐,只有屋外的暴雨、黑暗的屋子、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可是,可是这种感觉如此真实,真实到让她想哭。</p><p class="ql-block"> 那天晚上,侯三没有走。</p><p class="ql-block"> 清晨,张剑醒来时,侯三已经起床了。厨房传来煎蛋的嗞嗞声,空气里有食物的香味。阳光透过新装的淡粉色窗帘洒进来,温柔得像一场梦。张剑躺在沙发上,昨晚侯三把卧室让给了她,自己睡沙发,身上盖着侯三的保安外套,有一股淡淡的烟草味和阳光晒过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这一幕平凡而温馨,却让张剑突然想哭。她终于有了一个家,一个有人为她做早餐的家。可是,为什么心里空了一块?为什么在满足的同时,又感到深深的失落?</p><p class="ql-block"> “醒了?”侯三探头,围着那条大红牡丹的围裙,笑容里有些羞涩,“脚还疼不?我煮了粥,煎了蛋,马上好。”</p><p class="ql-block"> 张剑点点头,撑着坐起来。脚踝还肿着,但疼痛减轻了很多。她看着侯三在厨房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陈国栋也曾为她做过早餐。那时候他们刚结婚,住在棉纺厂的宿舍里,陈国栋煎蛋总是煎糊,她一边吃一边笑,心里满是甜蜜。</p><p class="ql-block"> 可后来呢?后来陈国栋连家都很少回,更别说做早餐了。</p><p class="ql-block"> “想么子呢?”侯三端着托盘出来,上面是白粥、煎蛋、一小碟榨菜,“快吃,凉了。”</p><p class="ql-block"> 张剑接过粥碗,热度透过瓷碗传到掌心。煎蛋确实有点咸,粥也有点糊,但热气腾腾的,是实实在在的温暖。她小口小口地吃着,眼泪突然掉进碗里,溅起细小的涟漪。</p><p class="ql-block"> “怎么了?不好吃?”侯三慌了。</p><p class="ql-block"> 张剑摇摇头,抹了把脸:“好吃,谢谢你,三哥。”</p><p class="ql-block"> 侯三挠挠头,憨憨地笑:“谢么子,应该的。”</p><p class="ql-block"> 关系就这样定了下来。没有正式的告白,没有浪漫的仪式,像两棵挨得太近的树,根须自然而然纠缠在一起。侯三搬进了张剑的新家,不是正式同居,只是“常驻”——他白天上班,晚上过来,宿舍的铺盖卷还在,但基本不去睡了。</p><p class="ql-block"> 邻居们默认了他们是一对,见面打招呼都是“张姐侯哥”一起叫。偶尔有闲言碎语,张剑去买菜时听见几个老太太在树下议论:</p><p class="ql-block"> “听说没?502那个女的,找了个保安。”</p><p class="ql-block"> “保安怎么了?人家是正经工作。”</p><p class="ql-block"> “不是说不正经,就是她看起来挺讲究一个人,怎么找个大老粗?”</p><p class="ql-block"> “讲究有什么用?五十多了,还带个孩子,能找什么样的?”</p><p class="ql-block"> 张剑提着菜篮快步走过,脸烧得发烫。是啊,她五十多了,下岗女工,还离过婚,有什么资格挑三拣四?侯三对她好,实实在在的好,这就够了,不是吗?</p><p class="ql-block"> 可是心里那个声音又在说:不够,不够,这不是你想要的。</p><p class="ql-block"> 女儿放假回来,见到侯三,礼貌但疏离。侯三很紧张,特意去理了发,买了新衬衫,做了一桌子菜。念念客气地夸菜好吃,饭后主动洗碗,但张剑看得出来,女儿不自在。</p><p class="ql-block"> “妈,你想好了?”晚上,母女俩在卧室说悄悄话。</p><p class="ql-block"> “什么想好不想好的,就这样过吧。”张剑故作轻松,手里织着毛衣,是给侯三织的,灰色的,简单的平针。</p><p class="ql-block"> 女儿看着她,眼神复杂:“侯叔叔人是不错,对你很好。可是,妈,你开心吗?真的开心吗?”</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张剑的手指停了一下。开心吗?侯三对她确实好,家务抢着做,工资卡交给她,虽然里面没多少钱,会在她每个月那几天不舒服时提前煮红糖水,会在她生日时笨拙地准备惊喜。</p><p class="ql-block"> 去年生日,侯三神秘兮兮地说要给她一个惊喜。结果他买了一条亮片裙子,银色的,在灯光下闪闪发光,适合二十岁姑娘在酒吧穿的那种。张剑当时哭笑不得,但还是试穿了。裙子太紧,亮片硌得慌,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觉得自己像马戏团的小丑。</p><p class="ql-block"> “好看!真好看!”侯三却眼睛发亮,由衷地赞美。</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张剑有点感动。也许这样就够了,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有个小家,平平稳稳过日子。白雪公主的梦,就让它留在童话里吧。</p><p class="ql-block"> 她穿着那条亮片裙子,和侯三去了江边。江风很大,吹得裙子哗哗响,亮片在夕阳下闪闪发光,晃得人眼花。路过的人都侧目,有年轻人窃窃私语,有小孩指着她说“像美人鱼”。侯三却挺直腰板,紧紧牵着她的手,仿佛牵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p><p class="ql-block"> “你真好看。”他重复着,眼里满是痴迷。</p><p class="ql-block"> 张剑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江风呼啸而过,带来远方的水汽和隐约的汽笛声。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自己真的可以放下那些不切实际的梦,就这样和这个男人过完余生。</p><p class="ql-block"> 然而江水东流,世事无常。侯三的儿子要结婚了,前妻找上门来。</p><p class="ql-block"> 那是个周末的下午,张剑和侯三正在包饺子。有人敲门,开门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烫着卷发,穿着玫红色的连衣裙,脸上扑了厚厚的粉,眼圈红红的。</p><p class="ql-block"> “侯三,”女人一开口就哭。</p><p class="ql-block"> 侯三手里的饺子皮掉在地上:“秀珍?你怎么来了?”</p><p class="ql-block"> 原来这就是侯三的前妻李秀珍。她再婚的男人去年车祸去世了,留下她和儿子。儿子要结婚,对方家里要求“父母双全”,希望侯三回去“撑场面”。</p><p class="ql-block"> “毕竟我是他爸。”侯三搓着手,不敢看张剑的眼睛。</p><p class="ql-block"> 张剑心里一凉,像突然被浸入冰冷的江水。她看着侯三手足无措的样子,看着李秀珍哭哭啼啼的表演,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她算什么?一个临时的伴?一个过渡期的安慰?</p><p class="ql-block"> “应该的。”她平静地说,继续包饺子,手指却微微发抖。</p><p class="ql-block"> 侯三回去了一个星期。这一星期,张剑一个人住在新家里。第一天,她享受久违的宁静,把家里彻底打扫了一遍,做了自己爱吃的菜,看了整晚的电视剧。第二天,她开始觉得屋子太大,安静得让人心慌。第三天,她坐在江边看水,看了一下午。第四天,她翻出陈新送的那本《唐诗三百首》,一页页地看,看到“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眼泪掉下来,打湿了书页。第七天,侯三回来了。拎着一袋水果,神情憔悴,眼里都是血丝。</p><p class="ql-block"> “剑,”他欲言又止。</p><p class="ql-block"> “坐吧。”张剑给他倒了杯茶,“儿子婚礼怎么样?”</p><p class="ql-block"> “挺、挺好的。”侯三接过茶,却不喝,只是捧着,“秀珍她,她希望我们复婚,给儿子一个‘完整的家’。”</p><p class="ql-block"> 张剑点点头,意料之中。她甚至觉得轻松,终于不用再纠结了,命运替她做了选择。</p><p class="ql-block"> “你怎么想?”她问,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惊讶。</p><p class="ql-block"> 侯三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窗外的天色从明到暗,最后完全黑下来。屋子里没开灯,只有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点昏黄光晕。</p><p class="ql-block"> “儿子,儿子希望我们复婚。”侯三终于说,声音干涩,“他说,小时候最羡慕别人有爸爸接放学,我对不起他。”</p><p class="ql-block"> 张剑站起来,打开灯。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两人都眯起眼。</p><p class="ql-block"> “那就复吧。”她说,“儿子重要。”</p><p class="ql-block"> “剑,我……”侯三想说什么。</p><p class="ql-block"> 张剑抬手止住他:“不用说了,我理解。真的。”</p><p class="ql-block"> 她是真的理解。侯三是个好父亲,虽然笨拙,虽然没本事,但对儿子的爱是真的。就像她爱念念一样,可以为之牺牲一切。她能怪他吗?不能。</p><p class="ql-block"> 侯三走的那天,下着小雨,淅淅沥沥,像永远流不完的眼泪。他收拾了自己不多的东西:几件衣服,剃须刀,一双新买的但还没舍得穿的皮鞋。东西装在一个蛇皮袋里,拎在手里轻飘飘的。</p><p class="ql-block"> 他站在门口,眼眶红了:“对不起.,剑,我真的.……”</p><p class="ql-block"> “没什么对不起的。”张剑微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你这几个月的工资,我一直给你存着。拿着,给儿子买点东西。”</p><p class="ql-block"> 侯三不肯要,张剑硬塞进他手里。</p><p class="ql-block"> “谢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她说,语气真诚。</p><p class="ql-block"> 门关上了。张剑靠在门上,听着侯三的脚步声在楼梯间渐渐消失,最后融入雨声里。没有想象中的心痛,只有一种熟悉的、淡淡的空落。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像是这一切不过是又一场注定醒来的梦。</p><p class="ql-block"> 她慢慢走到窗边,看着侯三的背影消失在雨中。他撑着把黑伞,背有些驼,走得很慢,不时回头望一眼她的窗户。张剑没有躲,就站在那里,让他看见。</p><p class="ql-block"> 雨幕中的峡江市灰蒙蒙的,长江成了一条灰色的带子,沉默地流向东方。张剑想起小时候学过的诗:“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是啊,江水滚滚,从不止息,而人的悲欢离合,在它面前多么渺小。</p><p class="ql-block"> 她打开衣柜,看见侯三给她买的那条亮片裙子。取出来,对着镜子比了比,然后慢慢叠好,放进箱子底,和那本《唐诗三百首》放在一起。箱子里还有陈国栋送她的唯一一件礼物,一条真丝围巾,早就褪色了,但她一直留着。</p><p class="ql-block"> 三个男人,三段关系,最后都成了箱底的旧物。她盖上箱盖,上了锁。</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一个人上班,一个人下班,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江。超市的工作单调但稳定,早上七点半到下午四点,中间休息一小时。她认识了几个同样年纪的同事,都是下岗再就业的,没事时聚在一起聊家常,抱怨物价,抱怨儿女,抱怨身体越来越差。</p><p class="ql-block"> “张姐,你一个人过啊?怎么不再找一个?”有人问。</p><p class="ql-block"> “找什么找,一个人清静。”张剑笑着说,心里却在想:找过,都没成。</p><p class="ql-block"> 女儿在武汉稳定下来,买了房,结了婚,怀孕了。打电话说要接她去住,她拒绝了。</p><p class="ql-block"> “我习惯这里了。”她说,“武汉太吵,人生地不熟的。”</p><p class="ql-block"> “可是妈,你一个人我不放心。”女儿坚持。</p><p class="ql-block"> “有什么不放心的?我身体好得很,还能跳广场舞呢。”张剑开玩笑。</p><p class="ql-block"> 其实她真去跳了广场舞。就在小区前面的空地上,每天晚上七点,一群中老年妇女随着震耳的音乐扭动身体。张剑站在最后一排,动作生涩,但坚持着。跳舞时什么都不想,只跟着节奏动,出一身汗,回家洗个澡,睡得踏实。</p><p class="ql-block"> 超市里的年轻女孩们讨论着“中年少女”这个词,说是指那些年纪不小但心态年轻的女性,喜欢粉色,喜欢可爱的东西,相信爱情,有少女心。张剑听着,嘴角泛起一丝苦笑。她不就是吗?身体在柴米油盐里老去,心却还停留在童话里。五十多岁了,还会因为一场雨、一首老歌、一句台词而感动;还会偷偷买粉色睡衣,虽然穿在身上自己都觉得滑稽;还会相信世界上有真正的爱情,虽然从未遇到过。</p><p class="ql-block"> 只是现在,她学会了把梦和现实分开。白天,她是超市收银员张剑,认真工作,和顾客寒暄,回家做饭洗衣;夜晚,她是自己世界的公主,看书,看电影,编织,做一切让她感觉美好的事。她买了一个投影仪,晚上关掉灯,把电影投在白墙上。最近在看《傲慢与偏见》,看达西先生在晨雾中走向伊丽莎白,她的心还是会轻轻颤动。</p><p class="ql-block"> 又一个黄昏,张剑坐在江边。这次不是在滨江公园,是在磨盘溪汇入长江的地方。这里偏僻,人少,只有几个钓鱼的老人。江水一如既往地向东流去,不因任何人的悲欢停留。一艘货轮缓缓驶过,吃水很深,装满货物,汽笛长鸣,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问候。</p><p class="ql-block"> 她想起这半生,像一场长长的梦。父母给她取名“剑”,希望她像男孩一样坚强锋利,她却长成了一株藤蔓,总想依附什么。依附婚姻,依附男人,依附女儿,最后发现,能依附的只有自己。</p><p class="ql-block"> “张姨,还不回去啊?”一个钓鱼的老人收工了,扛着渔具路过。是附近村里的,她经常碰见。</p><p class="ql-block"> “就回。”张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p><p class="ql-block"> 转身前,她又看了一眼江水。夕阳把整个江面染成金色,波光粼粼,美得不真实。远处群山如黛,近处芦苇摇曳,几只白鹭贴着水面飞过,翅膀掠过的地方泛起细小的涟漪。</p><p class="ql-block">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带她来江边,指着东流的江水说:“看,这水啊,一直往前,从不回头。”</p><p class="ql-block"> 那时她不懂,问:“为什么不能回头?”</p><p class="ql-block"> 父亲想了想,说:“回头就不是江水了,是池塘,是死水。江水要活,就得一直往前。”</p><p class="ql-block"> 现在她懂了。江水不回头,人也不能。过去的就过去了,无论美好还是伤痛,都留在了身后。未来的还在未来,虚幻缥缈。只有当下,只有这一刻江风吹在脸上的感觉,是真实的。</p><p class="ql-block"> 她紧了紧鹅黄色的开衫,还是那件,女儿买的,穿了三年,袖口已经磨得起毛,但她舍不得扔。朝家的方向走去,街灯次第亮起,炊烟袅袅,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路过菜市场,她买了把青菜,一块豆腐,今晚准备做个青菜豆腐汤,清清淡淡。</p><p class="ql-block"> 手机响了,是女儿发来的视频邀请。接通,屏幕上出现女儿的脸,圆润了些,怀孕五个月了,气色很好。</p><p class="ql-block"> “妈,七饭没?”</p><p class="ql-block"> “还没,刚买了菜。你呢?”</p><p class="ql-block"> “七啦,小赵做的。”女儿把镜头转向餐桌,一桌菜,有鱼有肉,“妈,你真不来武汉啊</p><p class="ql-block">我肚子越来越大,需要人帮忙。”</p><p class="ql-block"> “到时候再说。”张剑微笑,“现在还能动,不给你添麻烦。”</p><p class="ql-block"> “你怎么是麻烦呢!”女儿嗔怪。</p><p class="ql-block"> 又聊了几句,挂了。张剑提着菜,慢慢走回家。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跺跺脚,没亮,只好摸黑上楼。掏出钥匙开门,屋里一片漆黑。她摸索着开灯,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照亮了粉色的墙壁,整洁的客厅,阳台上几盆绿植,这次她养的是吊兰和绿萝,好活。</p><p class="ql-block"> 简单做了饭,吃完,洗碗。然后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却按了静音。屋子里只有钟表的滴答声,规律而单调。她拿起织了一半的毛衣,这次是给自己织的,藕荷色,带点绒,柔软温暖。</p><p class="ql-block"> 织了几行,停下来,望向窗外。夜色中的峡江市灯火阑珊,长江成了一条黑色的缎带,偶尔有船的灯光划过,像流星。她想起今天在超市听到的对话,两个年轻女孩在讨论“中年少女”:</p><p class="ql-block"> “我觉得中年少女挺好的,说明心态年轻。”</p><p class="ql-block"> “可是有点可悲啊,年纪一大把了还做少女梦。”</p><p class="ql-block"> “有什么可悲的?总比那些整天抱怨、死气沉沉的中年妇女强。”</p><p class="ql-block"> 张剑低头看看手里的藕荷色毛线,笑了笑。可悲吗?也许吧。但不可悲又能怎样呢?像母亲那样,一辈子围着锅台转,除了菜价什么都不关心?像一些同龄人那样,整天打麻将,聊是非,等着抱孙子?</p><p class="ql-block"> 至少,她还有梦。虽然梦永远不会实现,但做梦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抵抗,抵抗平庸,抵抗衰老,抵抗生活一点点磨去所有光彩。</p><p class="ql-block"> 手机又响了,是侯三。自从他复婚后,很少联系。张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p><p class="ql-block"> “剑,”侯三的声音有些疲惫,“你还好吧?”</p><p class="ql-block"> “好着呢。你呢?”</p><p class="ql-block"> “还、还行。儿子生了个闺女,六斤八两。”侯三语气里有压抑不住的喜悦。</p><p class="ql-block"> “恭喜啊,当爷爷了。”</p><p class="ql-block"> “嗯,剑,对不起。””</p><p class="ql-block"> “又说这个。好好带孙女,享受天伦之乐。”</p><p class="ql-block"> 挂了电话,张剑坐了很久。心里没有波澜,真的,就像听一个老朋友的消息。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真的放下了。不是强行忘记,而是时间像江水一样,把那些情绪都带走了,只剩下淡淡的、温暖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她起身,走到阳台。夜风很凉,她抱紧手臂。江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碎成一片星光。一艘夜航船驶过,拉长的汽笛声在夜空回荡,孤独而悠远。</p><p class="ql-block"> 明天还要上班,还要生活,还要继续这浮萍般却又不肯沉没的人生。但她不再害怕了。浮萍就浮萍吧,随波逐流就随波逐流吧,至少,她还能在梦里遇见白马王子,还能在清晨醒来时,对镜中的自己微笑。</p><p class="ql-block"> 江水在她身后,默默东流,带走时光,留下永恒的回响。而她,张剑,五十四岁的中年少女,依然会在梦里遇见白马王子,也依然会在清晨醒来,面对真实而琐碎的一天。</p><p class="ql-block"> 这没什么不好。她想。梦是梦,生活是生活,两者之间,隔着一条叫做长江的河,河水流啊流,从不止息。而她,是河上的一叶浮萍,漂泊,却不沉没;随波,却不逐流;做着不切实际的梦,过着再现实不过的生活。</p><p class="ql-block"> 这种割裂,这种拧巴,也许就是她这一生的注脚。但至少,她是活着的,真真切切地活着,用身体感受柴米油盐的重量,用心做那些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p><p class="ql-block"> 她关掉灯,走进卧室。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色的光带。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是一朵浮萍,在长江上漂流,去向未知的远方。</p><p class="ql-block"> 而江水,一如既往,向东流去,从不回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