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题记:</p><p class="ql-block">最好的生活,是在静处中盛开,在冷处中燃烧。丁香正是这样一种生活的象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若说西宁是嵌在群山之中的一方净土,那丁香便是这座城最温柔的语言,是春天写给高原的一纸私信。当江南早已“千里莺啼绿映红”,华北桃李纷飞,岭南早稻拔节,春水初涨之际,青藏高原上的西宁仍裹着暮雪晨霜,寒雪未尽,冬意未散,风里尚带着料峭的凉,街道苍寂如旧,一场春雪也来的那样猝不及防。就在这寒意尚未退去的季节里,丁香悄悄地开了,不是大张旗鼓地争春,而是安安静静地从墙角屋后、旧院街边、公园花圃,一枝枝,一簇簇,相扶相携绽放出带着紫意与香气的花儿来。丁香个头极小,叶片单薄,花开时节,远远望去,紫霞漫天。行走在丁香花附近,一缕缕清香沁人心脾。在西宁人的心里,丁香并不是春的点缀,她就是春天本身,把春天的芳菲引渡给了残冬的黎明。</p><p class="ql-block">西宁的早春,当其他花木尚在沉睡,丁香的枝头已悄然鼓起小小的花芽,在谷雨未尽,乍暖还寒时最盛。丁香树属木樨科,主要分布在我国北方地区,开的花形状为圆锥形花序,花小密集而且繁多,多为紫色、粉色和白色,其香袭人,是著名的观赏树种,丁香在城市园林绿化中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1985年,丁香花被确定为西宁市市花。丁香花种植历史悠久,且耐寒、耐旱、耐贫瘠,坚韧高洁,和高原人朴实无华、吃苦耐劳的精神气质非常相似。</p><p class="ql-block">初春时节灰褐色的枝条,在寒风中显得细瘦而坚韧,但却丝毫不失生命的张力。新叶尚未完全展开,花蕾却已静静聚集,宛如一颗颗沉默的小心事,在枝头沉睡、孕育。一夜春风后,四瓣小花如精致的绣片从花苞中极有耐性地一点点舒展而出,以极缓慢、极节制的节奏,在高原冷暖交替的春日里密密匝匝地将花苞绽成花蕾,将花蕾熬成香气。正如谚语:“谷雨花香分外浓,莫道春迟却情深”,恰如其分地映照了西宁丁香的特点。盛开的丁香花光洁细腻,色泽温柔雅致,有的如浅紫烟霞,有的似雪中晨光。一簇簇淡紫色的花,迎风摇曳,小而密实的花瓣,聚成一簇簇枝枝蔓蔓,在春里却不争春色,仿佛心事缠绕的结。清雅、持久、不浓烈的花香弥漫开来,穿越冷风悄悄钻进鼻尖与记忆深处,令人陶醉。</p><p class="ql-block">自古以来丁香也是文学作品中的常见意象。人们多用它来表达美丽、高洁、哀伤。李商隐诗云“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春风各自愁”,将未解的情愫缠绕在花蕾之中。紫丁香的树干可以长到四五米高,小花汇到一起也算繁茂。心细的诗人发现它细长的枝条常常纠结在一起,紫丁香花没开放的时候纤小的花蕾密布枝头,给人以欲放未放之感,古人常用丁香花含苞待放来比喻愁思郁结。后来,“丁香结”得到广泛引用,“愁肠百结”一词就这么流传开来;戴望舒的《雨巷》里:“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她是有,丁香一样的颜色,丁香一样的芬芳,丁香一样的忧愁,在雨中哀怨,哀怨又彷徨......”让丁香一样的姑娘从诗行中走来,成为一代人青春里最朦胧的情感投射;再到后来,被街头巷尾反复传唱的《丁香花》,更让这花成为温柔而略带感伤的代名词。 是啊,丁香的颜色与芬芳确实是那么优美,浅紫粉白,秀气氤氲,总让人想起那些尚未说出口的情感,那些被时间轻轻收藏的心事。</p><p class="ql-block">随着城市建设的发展,丁香从高墙后的旧院走入大街小巷。西宁的丁香,有着多重面貌,紫丁香最为常见,色若浅紫烟霞,香气沉静深长,不是一嗅便惊艳,却能在冷风中越走越暖;白丁香花色清雅纯净,如雪光无尘,风一吹便轻轻摇曳,将“静以修身,洁以立世”的品格写入春天之册;而暴马丁香则是挺立在西宁春风里的脊梁,它根系深扎,枝干坚挺,花开如白瀑倾泻,不惧风刀霜剑,以刚毅之姿撑起城市的骨骼,让人一眼便知这座城看似沉静,却从不弯折。丁香被确立为西宁市花不是因为她耀眼,而是因为她懂得在夹缝中盛开,不是因为她张扬,而是因为她在沉默坚守屹立。</p><p class="ql-block">民谚有言:“谷雨前后,百花争鸣。”但丁香,从不争鸣,她静静地盛放,香气不扑面,却能在微风中隐隐绕身,仿佛她从来就不是为热闹而来,而是为记忆、为守望、为根系深处那一份不动声色的热爱。它的花期很短,却极尽优雅与克制,她不似樱花般绚烂短促,亦无桃李之姿色张扬,她在角落里开,在风中默开,在无人问津处静静盛放。香气不浓,却经得起岁月的反复回味,以一种极致含蓄的姿态,将以柔克刚、不动声色的东方气质诠释至深。</p><p class="ql-block">丁香的生与落,是一场静谧而执着的生命仪式,她遵循自然的时序,不急切不焦躁,没有惊天动地的热烈,也没有轰轰烈烈的浪漫,在春寒犹存时悄悄酝酿、用极具穿透力的力量向世人展示着一个内心饱满的灵魂在长久沉默后,在冷峻的高原之上以微弱却坚定的姿态,开出一片芬芳的沉默。在春寒料峭的风中,带着属于西宁的冷峻与温情讲述着这座城市的故事。倘若一种花能成为一座城的魂,那丁香便是西宁的心事。</p><p class="ql-block">丁香自是不说话的,她不需要说,她以花为言,以香为信,在高原迟来的春天里默默绽放,静静吐香,无论霜雪压顶,仍能在谷雨节气前后如期绽放。不开惊艳之花,只留恒久之香,不择土壤,耐风耐雪,早春盛开晚春飘零,盛放时从不张扬,离去时也从不缠绵,像极了高原人沉默却恒常,不强盛却顽强的品性。</p><p class="ql-block">我对丁香最深的印象是在小时候,姑姑住家的大院里就有一片茂密的丁香丛。到了花季,一整个院子仿佛被紫色云霞笼罩,空气中浮着淡淡的香,连风都变得柔软了。丁香旁还有一棵硕大的苹果树,树干不高却枝干苍劲,春夏之交开白花、结青果,秋天挂满了熟透的苹果。这里自然成为了我和玩伴们最乐意来的地方,爬上树掏鸟窝,摘好一些还没长熟的果子,在丁香丛里躲猫猫,抓蝴蝶。最期待的,还是在茂密的丁香丛里找到一朵五瓣丁香,小伙伴们站在树下,矮矮的个头睁大了眼睛一簇一簇地找。罕见的五瓣丁香少之又少,谁要是找到了便高兴地欢呼雀跃,就好像得到了一把蜜糖似的。尽管大人们常常叮嘱我们不要乱摘花,可每次从丁香从回来都要摘上一把最盛最繁的花回家,然后随手找一个瓶子接满水插上摘来的丁香花,看着甚是养眼。现在想来,那时小小年纪竟然也知道看花赏心悦目,给简朴的家摆设上生命的气息。直到上了初中,那片童年的神秘乐园被夷为平地,新的房屋拔地而起,丁香与苹果树一同退场,慢慢地那片乐园也在脑海里变得模糊遥远。直到今天下笔仔细回忆一番,那片记忆的花海和儿时的同伴又一次浮现在了眼前,这一晃已经二十多年了。</p><p class="ql-block">西宁城里象征着春天到来的街角院落里的丁香花也时常出现在爸妈的朋友圈里,要是遇上一片茂盛的丁香花丛妈妈就会给我打视频电话,隔着屏幕一起和她赏花。妈妈也总是乐呵儿地给我说:“开春儿了,天也慢慢暖和了,丁香成簇成簇地都开了,天热了你们一家回国探亲的日子又近了......”。</p><p class="ql-block">如今在异国生活已十年有余,这里的春来得早,三月下旬樱花已在街头巷尾盛放,如云似雪,随处都是“樱花红陌上,杨柳绿池边”的景象。人们坐落樱花树下,或静坐饮茶讲述着四月的心事,或凭栏拍照,不语之间,皆被樱花缱绻,融入这漫天春意。正如《万叶集》中所咏:“春之野边,花如霞起,醉与清风同眠。”然而,在这铺天盖地的樱花之下,我的心常有隐隐的空落,赏樱之余却也生出一丝怅然。樱花太轻、太快,如昙花一现,转瞬即逝。而丁香骨子里似乎有股子倔强,不以花期取宠,不惧风雪霜刀,“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最好的生活,不是站在喧嚣的中央,而是如丁香般,在静处中盛开,在冷处中燃烧。</p><p class="ql-block">常常会和孩子讲起自己的童年,讲起丁香大院儿,讲起老苹果树,孩子津津乐道地听着,仿佛那一院儿的丁香就在眼前一样,而那些被丁香花香包围的午后,已然成为了我心中永不凋谢的春天。踏上异国的那年正值春天,火车站的丁香繁茂,我顾不得多看一眼头顶的蓝空,顾不得捏一把黄土,顾不得洒在身上的一缕阳光,在春天的温暖里,在丁香的花香里凭着一个念头攥着一张车票便遍踏上了他乡的路,在少有丁香的地方一晃便是十来年。离家的时日越长,对故土的一花一草的思念越是变得愈发清晰,细数起离家的日子,说不准日子的长与短,活着活着就到了别处,走得远了,才慢慢体会到与西宁这座生我养我的故土牵绊了多么深厚的感情。</p><p class="ql-block">西宁的丁香已不是一朵花,而是我在遥远的他乡守望的故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