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脚步与心灵的旅行

闲人野鹤

<p class="ql-block">  日子原是这般脆薄易碎的。才觉着晨光在窗棂上镀了层金箔,一低头,那光已锈成了黄昏的铜绿。日历撕到最后一页时,指尖竟有些发颤——二零二五,这本我写得最用力的书,终究要合上了。我像个守着最后几枚银币的老者,在岁末的寒烟里细细摩挲,忽然笑出声来:时间这吝啬的债主,固然让我成了年岁的“穷人”,可它夺不走的,是我在它指缝间囤积的、亮晶晶的记忆。</p><p class="ql-block"> 这记忆,是从世界最南端的邮局开始封缄的。乌斯怀亚的风,锋利得能割开往事。那间漆成橘红色的小木屋,像钉在地球裙摆上一枚倔强的钮扣。白胡子老爷爷坐在那里,鼻梁上架着铜边眼镜,每盖下一个“Fin del Mundo”的邮戳,都郑重得像在缔结契约。我接过那张飞越重洋的明信片时,忽然觉得,自己何尝不是一封迟寄了七十多年的信?如今终于抵达了这个名为“尽头”的地址。合影时,他温厚的手掌搭在我肩头,那温度穿过羽绒服,竟让我想起祖父——都是时间的邮差,一个寄送地理的远方,一个派送生命的来路。</p> <p class="ql-block">  可哪里有什么真正的“尽头”呢?飞往复活节岛的航程,便是明证。当那些被海风啃噬了千年的摩艾石像从太平洋的孤寂中浮现时,时间忽然换了副面孔。他们背对沧海,昂首向天,沉默的重量压得波涛都轻了。在“鸟人村”的火山口边缘,我俯身触摸那些古老岩画,指尖传来太阳炙烤过的粗糙。传说里勇士们曾在此搏命,取回第一枚鸟蛋以赢得神眷。如今唯有风在石缝间呜咽,模仿着失传的祷词。站在石像与沧海之间,我忽然懂了:所谓“尽头”,不过是另一程漂泊的开始;所谓“永恒”,不过是无数瞬间固执的叠垒。</p> <p class="ql-block">  而这叠垒,在撒哈拉找到了最磅礴的归宿。那不只是地理坐标,那是我整个童年的“一千零一夜”开始沉浮的沙海啊。当越野车驮着我闯入那片无垠的赭黄时,神话褪去了油彩,只剩下天地间最原始、最寂静的“存在”本身。沙丘的曲线,是风用了亿万年的耐心摩挲出来的,温柔得像大地的呼吸,却又在夕照中凛然如燃烧的、静止的金色火焰。夜幕垂下,银河倾泻,像打翻了整座水晶宫殿。躺在温热的沙上,儿时枕边翻烂的故事书,与眼前这亘古的星空,完成了最庄严的对接。原来,人走再远的路,不过是为了回到最初的梦境。</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远行的步履,是用另一段更为私密、更为艰险的“跋涉”换来的。肩袖的疼痛曾如阴险的钉子,锲在骨缝里。康复室里,每一个枯燥的拉伸都像在与时间拔河。当某天清晨,我能重新举起相机,稳稳框住复活节岛的第一缕曙光时,我知道——我不仅修复了身体,更修复了与这个世界对望的姿态。这胜利静默如肌腱愈合,却比任何勋章都更教我珍惜。能登山跑步游泳,能蹦跳托举远游,这是上苍给予的何等快乐的赏赐呵!</p> <p class="ql-block">  于是,四万字的笔记便从这样的对望里淌出来了。在“美篇”那片电子园地,二十六枚“精选”标识像二十六枚小小的月牙,照亮着独行的夜路。而最寻常的日子,也在字句间获得了不寻常的光泽——晨起的英语学习,让异国的音节在朝晖里苏醒,那些陌生的词汇仿佛带着露水的新鲜;深夜的灯下阅读,则让千年的智慧在暖光中流淌,每一个字都像老朋友的低语。这些看似微小的坚持,恰如沙海里的细沙,一粒一粒,竟也堆叠出了属于思想的地平线。</p> <p class="ql-block">  此刻,岁末的钟声正从远处传来,一声,又一声,像时间的跫音穿过空旷的长廊。我摩挲着这一年的收获——从世界尽头的邮戳,到亚马逊河的黄昏;从复活节岛的凝视,到撒哈拉的星梦;从病愈后颤抖的镜头,到晨昏之间流淌的字句。时光这匹快马啊,它狂奔时卷走了我的青丝,却也在鞍囊里,为我遗落了满地闪光的记忆。</p> <p class="ql-block">  原来,盘点岁月的意义,不在于数清失去了什么,而在于确认——那些被我们以生命热烈拥抱过的瞬间,早已在时间之外,筑成了不朽的城邦。那些印第安人的鼓声、沙漠里的星空、石像前的海风、病愈后的晨光……它们交织成的,不是过去,而是生命本身在此刻的丰盈回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