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糍粑（散文）

浯溪散人

【导 言】

循着木杵捶打石臼的深沉回响，让我们回到六十年代文明镇的腊月堂前。那蒸腾的糯米香里，不仅藏着谷物蜕变的秘密，更凝固了一代人关于“年”的最初记忆。父亲手臂起伏的弧度、母亲指尖翻飞的温度、孩童期盼的眼神，共同捶打出绵长如丝的乡愁。这声音穿透半个世纪的烟火，至今仍在每个岁末，轻轻叩响我们魂牵梦萦的故乡。

图/AI

视频制作/浯溪散人

　　小镇腊月的天，总是灰蒙蒙的，像是被灶烟熏透的旧棉絮，沉沉地压着鳞次栉比的瓦顶。空气里有硫磺的、炒米糖的，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独属于岁末的、干燥而急切的气味。而这一切气味，在阿嬷掀开灶上那口巨大的木甑盖子时，便都退让了。白茫茫、热腾腾的蒸气，“呼”地一声冲上房梁，带着新糯米饭那质朴而汹涌的甜香，瞬间就统治了整间堂屋。这味道，于我，便是年的第一声号角。

甑里的糯米饭，晶莹润泽，抱成团，亮汪汪地泛着油光。父亲早已在天井的石臼旁候着了。那石臼敦实、黝黑，臼口被岁月磨得温润如玉。父亲将米饭倾入臼中，热气模糊了他满是风霜的脸。他朝掌心啐一口，握紧了那柄比我个头还高的枣木杵。重杵落下，“嗵”！一声闷响，不像打在米上，倒像撞响了大地深处的鼓。接着，第二下，第三下……起初那声音是松散的，能听见米饭颗粒被挤压、碾碎的簌簌声。慢慢地，声音变了，变得瓷实，变得粘稠，一下一下，像扯着一块巨大的、无形的麦芽糖。父亲赤裸的胳膊上，筋肉如老藤般虬结起伏，汗珠子砸在石臼边沿，溅开小小的水花。

起初，我捂耳，觉得那声音震得心口发麻。但渐渐地，竟听出了韵律。那“嗵——嗵——”的钝响，与奶奶在灶间拉动风箱的“呼——嗒——”声应和着，与远处隐约的零落炮竹声交织着，织成了一曲腊月最坚实的背景。趁父亲喘息的当口，母亲会快步上前，极敏捷地用凉水润过手，将臼中那已初具规模的、热气腾腾的糯米团子飞快地翻个身。那团子白得晃眼，边缘已变得光滑，中心却还粘连着，泛着柔腻的光泽，像一块巨大的、活着的羊脂玉，在呼吸，在聚合。空气里的甜香愈发浓郁了，且带上了一种醇厚的、令人安实的谷物气息，暖暖地将人包裹。

终于，父亲一声“成了”，掷杵于地。那最后的糍粑团，被合力抬到洒了米粉的案板上。母亲灵巧的手将它搓成长条，掐成剂子，再按成一个个浑圆的饼。我们孩子的任务，便是将炒香碾碎的黄豆与砂糖混合，厚厚地铺在簸箕里。刚出锅的糍粑饼，热烫而绵软，往那豆粉糖霜里一滚，便穿上了件焦黄喷香的毛绒外衣。顾不得烫，急急咬一口，外层是沙沙的甜，内里是拉丝的、滚烫的糯，那极致的柔韧与软糯在齿间纠缠，米香、豆香、糖的甜，还有一丝隐约的、来自石臼与木杵的、近乎木质的清气，一同在口中化开。那味道，是一种踏实的、笃定的饱足，仿佛能将整个寒冬的缝隙都填得满满当当。

许多年后，我尝过无数精致的点心，软糯有过之，香甜或更甚，却再也寻不回那一口滚烫的、带着捶打力度的筋道了。那“嗵——嗵——”的锤声，似乎并未消散在六十年代文明镇潮湿的腊月空气里。它沉进了血脉，成了一种心跳的节奏。每当岁暮的寒风吹起，舌尖便无端泛起那豆粉的沙甜与米团的滚烫，耳畔也隐约响起那石与木的、笨拙而虔诚的撞击。原来，乡愁是有声音的，有温度的，有筋骨的。它沉甸甸的，像父亲手中的木杵；它暖烘烘的，像甑中冲起的白汽；它绵长长地，拉扯着，像那一锤一锤之间，怎么也扯不断的、糯米那透明柔韧的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