汕头老兵

新年新气象

辞别南澳岛的碧海晴波，我登上了从岛上开往汕头市区的105路班车。为了将那片山海盛景再揽入眼底，尤其是那条横卧碧波的南澳大桥，我特意选了后门第一排的座位。

班车即将启程时，一位白发苍然的老者缓步登车。前排座无虚席，我连忙起身让座。于是这一程，窗外的潮起潮落渐渐淡作背景，我静静听着老人的讲述，走进了一段尘封的岁月。

他说，自己是个上过战场的老兵。这句话像一粒石子，在我心湖激起圈圈涟漪。老人今年85岁，我暗自思忖：1953年抗美援朝战争结束时，他不过十四岁，想来应是参加了中印自卫反击战。我带着几分笃定开口：“您是参加的中印反击战吗？”

老人缓缓摇头，声音沉静如旧：“是八六海战。麦贤得……是我的战友。”

短短两句，瞬间攥紧了我的呼吸。英雄的战友，本就是英雄。

“1965年8月6日，凌晨1点50分，战斗打响。3点33分，‘章江’号被我们击沉，十二分钟后，‘剑门’号也葬身海底。整场仗，打了3小时43分钟。”老人的语调平稳，却字字带着金戈铁马的回响。

“那年，是我当兵的第四个年头，也算个老兵了。麦贤得比我小五岁，还是个新兵，上艇才六个月。可这一仗，他打得真叫硬气。弹片击穿头部，脑浆都淌了出来，他愣是咬着牙，死死堵住漏洞、护住轮机，撑到了战斗结束……”

“打那以后，国民党的海军就彻底退出了这片海域，再也没敢踏足半步。”

老人说，麦贤得虽经抢救活了下来，智力却落下了损伤。部队为他安置了家，妻子是汕尾人，两人育有一儿一女，如今一家人住在广州的部队大院里。

“今年五月，我们几个还在世的战友聚了一次，麦贤得也来了。”老人掏出手机，翻出一张合影，指尖轻轻点着前排靠右的身影。

沉默漫过车厢，他忽然轻声叹道：“活着，真好啊。麦贤得是我们里头，唯一一位还健在的一等功臣。”

眼前的老人，已是85岁高龄，身板却依旧挺拔如松，不见丝毫佝偻老态。他说如今坐公交车能免票，每星期都会坐车来岛上，在海边久久伫立，望向东南方向那片风平浪静的海域——那是他与战友们，曾用血肉之躯誓死守护的疆土。

车抵汕头高铁站，老人起身道别。他笑着摆摆手：“欢迎下次再来汕头，再来南澳岛看看。”

那日汕头恰逢降温，最低温不过二十度。老人下车后，仔细理了理厚实的外套，胸膛挺得笔直，迈着军人特有的稳健步伐，一步步走向人行道。

班车缓缓开动，我才猛然惊觉竟忘了问他的名字。风撩起他花白的鬓发，这一路，他从未提过自己在战场上的分毫事迹。

可在我心里，早已有了对他的称呼。

英雄的战友，亦是英雄。

这位无名的老者，是我心中永远的汕头老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