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闯丙察察

旭哥小院

撰文/编辑 旭哥

审阅/策划 长文

苍穹唤

　　

自驾国道219、饱览沿途风景，这个愿望已在我心中盘算许久。那天周末，见儿子儿媳心情不错，我便趁午饭后提起与老伴自驾219国道的想法。儿子听后，双眼疑惑地紧盯着我。怕他没听清，我又重复了一遍：“我和你妈妈打算自驾219国道，去怒江大桥瞻仰那位与桥墩浇铸在一起的英雄战士。”儿子与儿媳对视一眼，没说什么。

当晚，老伴让我把219国道的资料发给她看看。这条横跨桂、滇、藏、新四省区的公路，被誉为“国道之巅”，地质复杂、地貌丰富、风光壮丽、民风淳朴。西藏和新疆我们曾去过，若能补齐广西与云南段，此生也算走完了219全程。

　　周末，儿子一家专程从中山来珠海相聚。饭桌上，儿子主动谈起我们自驾的计划，一开口就提起我2016年在西藏米拉山口严重高反，以及老伴2024年在新疆独山子大峡谷缺氧的旧事。儿媳也在一旁帮腔：“爸妈年纪都大了，而且西藏新疆也都去过了，要不要换条路线？我们一定支持。”两人一唱一和，我无从辩驳，只得答应放弃。

七月中旬，我们按计划带孙女回贵州避暑。开学前，儿子接走孙女，我们便开始着手准备219之行——先给爱车做全面检查和保养。这辆2013年产的1.8T四驱大众途观，以稳定、省油著称，是我们的老伙伴。

　　进入云南后，在老友夫妇——一对自驾行家的陪同下，我们一边游玩，一边规划进藏路线。他们为我们设计了一条从219滇藏线进藏，接318川藏线，再经214滇藏线返粤的环线。离滇前，我们再次仔细检查了车辆。确认无误后，怀着“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的心情，我拨通儿子电话，说明了准备情况和身体状况。经过耐心沟通，虽仍难完全说服他们，我们终究踏上了219之旅。

从云南丙中洛到西藏察隅的这段路，被称为“丙察察”。我们虽关注219已久，对它的了解却仅限于字面和一位浙江车友的口述。西藏路政官网显示，丙察察仅在周末放行。我们周五中午抵达丙中洛，原计划住一晚，周六清晨再出发。不料酒店老板说：“今天放行，好几辆车一早就进去了，估计已到察瓦龙。”

　　察瓦龙距此仅八十多公里，若立即出发，傍晚前应能抵达。我们当即采购了氧气、干粮和桶装水，加满油，便驶上征途。在怒江第一湾合影后，就算正式进藏了。

越过海拔1900米的滇藏界，我们驶入了这条“非路之路”。面对陌生而颠簸的路面，我常因减速观察遭后车鸣笛催促，有时对方甚至紧贴超车，扬起漫天尘土，视野瞬间模糊。几次急刹，险些被追尾。老伴在副驾上不时惊叫，连连嘱咐慢行。这是我二十多年驾龄中，所遇最艰险的路况。

　　搓板路、碎石路、炮弹坑……车身剧烈摇晃，颠簸到让人恍如绝境。然而，沿途罕见的高原风光，却又令人如入仙境。我们不时停车拍照，全然忘了昔日的高反经历。爱车很快覆满尘土，像一只泥蛙，载着我们激动而颠簸地向前爬行。

近七小时后，晚上九点多，我们终于抵达进藏第一站——察瓦龙。很快找到预订酒店，带着爱犬皮特入住。我一进房间便倒头大睡。

　　次日清晨，老伴查看附近景点：甲应村、云顶天路、梅里雪山。她平静地说：“昨天亲友都为我们担心，尤其是快九十岁的母亲，直到听说我们入住酒店才安心睡下。不如修改行程，在察瓦龙附近玩两天就原路返回？”

我正犹豫，早餐时遇见一位珠海派至林芝挂职的领导及其随行。问起行程，老伴说了折返的打算。同行驾驶员听后说：“那会永远遗憾的。最难的丙察察都过来了，后面到察隅不到二百公里，路况反而好些。下午四点前就能到察隅，之后全是柏油路。”我赶紧向他请教行车要领：加满油和水，轮胎适当放气，行驶时开内循环……

回到房间，老伴喃喃低语：“后退，是一生的遗憾；前进，是未知的惊喜。”面对两难，我们最终一致决定：按原计划出发，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驶离察瓦龙，才算真正进入横断山脉核心区。沟壑纵横，海拔在一小时内从一千多米骤升至四千以上，人与车皆面临极限考验。爬坡时，即便油门踩到底，车轮仍在碎石与炮弹坑中空转。我们艰难翻越海拔4636米的雄珠拉垭口与4498米的昌拉垭口。

在翻越海拔4706米的益秀拉垭口时，我的身体到达极限——莫名困倦，几乎立刻就要睡着。我紧握方向盘，断续告诉老伴：“我想睡会儿。”同为卫生兵出身、曾参与自卫反击战的她立刻意识到严重性，迅速打开氧气瓶递给我，连声催促停车吸氧，并坚决不许我睡。吸完氧，体力稍有恢复。直到坚持翻过垭口、海拔降至两千多米，困意才消散。老伴后来说，那是典型高反，若当时睡去，可能再也醒不来。回想起来，后背发凉。

　　翻过三座垭口，我们终于驶上青藏高原。导航显示离察隅越来越近，我们开始商量如何庆祝“误闯”成功。老伴怕羊膻味，我便提议改吃牦牛肉火锅，两人欣然达成一致。

转过一个大弯，眼前出现一列车队，在路政指挥下依次停靠。我看了一眼导航：下午四点半，距察隅38公里，约需一小时。下车向前走了约二十辆车，听见人群议论——原来前方八公里处发生大面积塌方，路基被毁，抢修时间未知。我回车上告知老伴，看来只能等待。她索性带皮特下车拍照去了。

　　天色渐暗，气温下降，空中飘起雪花。近六点，通知传来：塌方量太大，今夜无法通行。我心中一沉，与老伴迅速做好就地过夜的准备。清点车上物资：卧具、食品、饮用水……节省些可维持四天左右。幸而我们在景洪买了高压锅和罐头，在腾冲备了加厚睡袋，在丙中洛补充了氧气和水果。心里踏实后，焦虑也慢慢平息。

我们在附近一处临时工区前的空地驻车。那一夜，气温最低降至零下五度。狭小的车厢成为我们遮风御寒的坚固屏障。后来听说，有一对粤S牌照的夫妇，每人花了二百五十元才在工棚买到一个避寒的座位。

　　第二天一早，工程车驶入工区，但通车的消息依然不明。老伴干脆找块平地，架起灶具做起早餐。很快，一碗热腾腾的午餐肉汤面便端到我手中。饭后，我们带皮特到附近草场散步，还在峡谷边发现几处温泉。水温约40度，不少藏民在此泡脚沐浴。我们也挽起裤腿浸入水中，老伴更趁我放哨时，畅快地体验了一次“野浴”。

忽然，工区传来汽车发动声与喇叭声——道路可能抢通了！我们急忙赶回。只见车辆已排起长队，前车司机说，通知尽快通过，怕路基不稳再次塌方。此时已是中午一点多。我们啃着压缩饼干，随车流蜗牛般前移。

　　通过塌方处时，只见泥石流裹挟树木从山腰泻下，原有道路已无踪影。抢修人员硬是在靠山一侧挖出一条临时便道。见到满身泥水的工人时，众人不约而同竖起大拇指，高喊：“辛苦了！谢谢！”还有车辆向他们投去矿泉水与饼干。在此，谨向滇藏线上所有护佑旅途的英雄致敬！

驶过塌方段，便是水泥路面。爱车如脱缰野马，直奔察隅而去。沿途景点指示牌已无法打动我们——对被困深山二十多个小时的人来说，平安抵达才是最终使命。

　　在察隅城外的洗车场，我们将满身泥泞的爱车彻底清洗，并仔细检查底盘、避震与轮胎。确认一切完好后，我与老伴相视而笑，击掌庆贺。

重新坐进干净的车内，我调整后视镜，看了看焕然一新的车身，向老伴示意准备出发。她系好安全带。我点火，轻踩油门，发动机发出沉稳的轰鸣，如进军号角 —— 西藏，我们又来了。

　　

这便是我与老伴“误闯”丙察察的三天两夜、五十多小时的心路历程。这段难忘的历险，为我们的人生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朋友，最美的风景永远在路上。驾上你的爱车，出发吧——让我们结伴同行，一起拥抱大自然！

特别说明：文中图片均为作者所摄。

文中插曲：林鹿儿 — 《苍穹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