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梦《荔月·冷冻廿年的荔枝》

Anna瑞锦(笔名:锦瑟)

<p class="ql-block">  <b>二十三梦《荔月·冷冻廿年的荔枝》</b></p><p class="ql-block"> 冬素二十七日寅时,醒来时粉色保温杯里的水已经凉透,协和病房邻床王阿姨睫毛上的泪花在灯光下一闪一闪。</p><p class="ql-block"> 那光点突然变成满树荔枝在雨后摇晃,原来我离开那年也是这样的荔月,我把最后一筐荔枝冻进冰箱说:“等明年夏天,妈妈就能陪你吃了。”</p><p class="ql-block"> 可冰箱压缩机嗡鸣了十九个夏天,冷冻层那袋荔枝早已风干成褐色的标本。</p><p class="ql-block"> 今年我切开第十九颗冻荔枝时,冰刃忽然划开一道口子,里面缓缓淌出的,竟是我当年偷偷藏进的,还没被岁月冻结的月光。</p><p class="ql-block"> 凌晨口渴得厉害,我梦游似地起身,抓起床头那只的粉色保温杯,踉跄着走去开水房。水汽氤氲,灌满一捧温吞的暖意。折回病房门口,还未及推门,细细的、极力压抑却仍从门缝漏出的呜咽,像初冬的蛛丝,缠住了我的脚步。</p><p class="ql-block"> 是邻床王阿姨。她左膝术后僵硬得厉害,复健的痛苦啃噬着耐心,更啃噬着她一颗悬在半空的心——家里一对双胞胎外孙,才那么丁点大,不知此刻正如何哭闹着找外婆。我推门进去,昏黄的床头灯下,她蜷着,肩膀耸动,像风中一片无处凭依的枯叶。我将水杯轻轻放在自己床头,抽了张纸巾递过去。</p><p class="ql-block"> 她接过,没抬头,只是那压抑的哭声更闷了些。灯光斜斜打在她低垂的侧脸上,我瞥见她濡湿的睫毛。泪珠凝在末梢,将坠未坠,承着那一点昏黄的光,竟闪出细碎惊人的亮。一闪,一闪,仿佛暗晨里唯一活着的星辰。</p><p class="ql-block"> 我看着那闪烁,不知怎的,视线倏地模糊、融化、扩散开来……那光点跃动着,膨胀着,晕染成一片浩渺的白光,白光里,渐渐浮出沉甸甸的绿意,是叶子,是果实,是一片挂满荔枝的林,我竟穿越到了岭南。刚刚下过一场透雨,洗去了岭南夏日所有的燥热与尘埃,空气里满是植物汁液和泥土苏醒的腥甜。荔枝壳上缀着饱满的水珠,映着雨后初霁的天光,红艳艳、沉甸甸,压弯了枝头,几乎要碰到我的鼻尖。</p><p class="ql-block"> 也是这样的荔月。空气粘稠得能拉出糖丝,蝉鸣撕扯着午后的安宁。我蹲在院里那口老井边,就着冰凉的井水,冲洗最后一筐荔枝。水花溅在我挽起袖子的手臂上,亮晶晶的。荔月调皮地趴我背上,手指缠着我汗湿的发梢,嗅着我脖颈间混合着荔枝清甜与皂角的气息。</p><p class="ql-block"> “囡囡,”我侧过脸,眼角有特别细细的纹路,声音被暑气蒸得有些软,“这些,我们冻起来。”</p><p class="ql-block"> 家里那台绿色漆皮斑驳的老式雪花牌冰箱,在墙角嗡嗡地响,像一头疲倦而忠诚的兽。我仔细挑出最大最饱满的果子,一颗颗,用干毛巾拭去水珠,再小心翼翼装进厚实的透明塑料袋里,扎紧口。冰箱冷冻室的白霜冒出一股寒烟,我将那袋红宝石般的果实推进去,转身把荔月搂进怀里,下巴轻轻蹭着她的发顶。</p><p class="ql-block"> “等明年夏天,”我说,声音贴着她的耳朵,震得她心里发痒,“等明年夏天,妈妈就能陪你吃了。”</p><p class="ql-block"> 我的怀抱那样暖,暖得让她忽略了那句话里,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风筝线将断未断般的颤音。第二年夏天,荔枝依旧红满枝头,我因为得了心病离开。第三年,第四年……冰箱年复一年地嗡鸣,压缩机的声响灌满了每一个寂静的夜,也灌满了荔月陡然空旷起来的童年。那袋荔枝,被遗忘在冷冻层最深的角落,成了那个家里一块静止的、红色的胎记。</p><p class="ql-block"> 梦里它陪着冰箱和荔月,经历了多次搬家,从潮湿的岭南小镇,搬到了梦里这座干燥的北方城市。它沉默地待在零下十八度的永恒冬天里,外壳从鲜艳的绛红,慢慢褪成一种黯淡的、近乎标本的褐色,坚硬如小石子。每年荔月,当街头开始出现水灵灵的南方鲜果时,荔月就会打开冷冻室,看一眼那袋化石般的存在。说不上是纪念,更像一种固执的确认,确认某个瞬间曾经真实地发生过,流着眼泪确认妈妈用那样的语气,许下一个未能兑现的、关于下一个夏天的诺言。</p><p class="ql-block"> 今年,荔月十九岁。第十九个没有母亲的荔月。</p><p class="ql-block"> 南方病房的窗外没有荔枝林,只有一株叶子开始泛黄的枫树,在夜风里索索地响。我的梦醒了,王阿姨不知何时止住了哭泣,呼吸变得悠长而疲惫,陷入了一场短暂的、止痛的睡眠。我轻手轻脚爬下床回到自己的病床睡下,又穿越到梦里,从柜子深处拿出那个跟随我回湖北的保温盒,打开,里面正是那袋“化石”。袋子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颗粒粗糙的冰霜,像时间的骨殖。</p><p class="ql-block"> 梦我用水果刀,小心地撬下一颗。它硬得硌手,褐色皱缩的外壳宛如某种远古甲虫的背。我找来一只瓷碗,把它放进去,拧开热水瓶,细细的水流冲上去,冰霜滋滋作响,腾起迷蒙的白汽。化了许久,那颗荔枝才勉强显露出一点原本的轮廓,只是颜色更加晦暗,像陈年的血渍。</p><p class="ql-block"> 我换了把小一些的刀,想把它剖开。刀刃抵住那坚硬的外壳,用了些力气,却只听“咔”一声轻响——不是外壳破裂的声音,是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刀刃细微的震动下,脆生生地断裂了。</p><p class="ql-block"> 我愣住,屏住呼吸,将刀刃沿着那无形的裂缝轻轻切入。很奇怪的触感,外层是冰屑的颗粒感,内里却仿佛切入了一层极薄、极脆的壳。稍一用力,“啵”的一声轻响,整颗冻荔枝,竟真的从中间裂开了。</p><p class="ql-block"> 没有想象中干瘪发黑的果肉。一股极其清冽、极其幽微的气息,首先逸散出来。不是荔枝的甜香,那香气早已被岁月收缴。这气息,是冷的,净的,空灵的,像深山古潭映照的第一抹月光,像雪后松针上凝结的第一滴寒露。</p><p class="ql-block"> 然后,我看见了。</p><p class="ql-block"> 裂开的荔枝内部,没有果核。取而代之的,是一小汪凝冻着的、柔软剔透的胶质。它不像冰,没有那么坚硬凛冽;也不像寻常的果冻,它更澄澈,更轻盈,中心包裹着一团极其柔和的、氤氲的光。那光并不明亮,是朦朦的,润润的,仿佛汲取了十九年前那个夏夜所有的露水与星辉,静静地在这里沉睡,等待着被再一次唤醒。</p><p class="ql-block"> 我颤抖着,用刀尖极轻地碰了碰那团凝冻的光。</p><p class="ql-block"> 就在触碰的瞬间,“光”的核心,极其缓慢地,融化开了一点点。一滴无法形容其色泽的液体,从那团氤氲中渗出,沿着裂开的弧度,缓缓地,缓缓地,流淌下来。</p><p class="ql-block"> 它不是水。它流动的姿态如此凝滞而郑重,仿佛承载着不可言说的重量。它流淌过褐色干枯的外壳内壁,留下一条湿润的、微亮的痕迹。</p><p class="ql-block"> 我下意识地伸出指尖,接住了那滴正在坠落的“融化的光”。</p><p class="ql-block"> 没有温度。不冷,也不热。但当它触及皮肤的刹那,一股巨大的、无声的酸楚猛地攫住了我的心脏,狠狠一拧。眼前瞬间水雾弥漫。</p><p class="ql-block"> 那不是泪。是那片荔枝林里,十九年前那场大雨蓄积的潮湿;是井边母我手臂上溅起的、带着皂角香气的水珠;是我怀抱的体温,我发梢的汗意,我声音里那丝极力压抑的、风筝线将断未断的颤音;是每个夜晚冰箱嗡嗡作响时,荔月蜷缩在被子里,对着黑暗徒劳张开的、渴望一个拥抱的手臂的形状……</p><p class="ql-block"> 所有被时光冻结的细节,所有母女俩以为早已遗忘的感觉,所有彼此来不及说出口的眷恋与不舍,所有我俩十九年来独自吞咽的孤独与疑问,都浓缩在这一滴“融化的光”里,顺着指尖的皮肤,蛮横地、温柔地、浩浩荡荡地涌入我的血脉,冲向四肢百骸,最后重重地撞击在眼眶最薄最脆弱的堤坝上。</p><p class="ql-block"> 我死死咬住下唇疼醒,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怕惊醒了隔壁床好不容易睡去的王阿姨,怕惊散了眼前这不可思议的、来自十九年前月光般的奇迹。唯有滚烫的泪,大颗大颗,挣脱了束缚,争先恐后地涌出来,砸在枕头上,砸在那颗裂开的、淌着“光”的荔枝上,发出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淅淅沥沥的声响,像一场迟到了十九年的、局部的、只为我一人降落的暴雨。</p><p class="ql-block"> 我起身捧着粉色保温杯,像捧着一座正在融化的、微型的星空,一座只属于我和荔月的、跨越了十九个荔月的,思念的宇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荔魄》/锦瑟</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冰封十九秋,</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红泪梦中流。</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一夜光霜破,</b></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凝成琥珀眸。</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窗外的枫树,依旧在风里索索地响着。而冷冻层里,剩下的十八颗荔枝,依旧静静地躺着,坚硬,沉默,保持着十九年前被放入时的姿态,仿佛在守护着同一个巨大的、月光般的秘密,等待下一次的“解冻”。</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