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言而喻

风清云淡

<p class="ql-block">人活一世,到底有多少苦楚,是须独自面对和承受的?</p><p class="ql-block">一滴,两滴,三滴……</p><p class="ql-block">软管内的液体,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颗悄然滑落。</p><p class="ql-block">这滴滴坠堕,如斯清透润泽,若说其似美人在低眉垂泪,泠洌寂寥间,又形同檐下溅落的雨滴。</p><p class="ql-block">素来纤柔女子常常打湿绢帕<span style="font-size:18px;">,多半是</span>离不得伤春悲秋与悯人。诸如‌“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浥鲛绡透。”连同那“眼空蓄泪泪空垂,暗洒闲抛却为谁?”此番独具东方韵味且含蓄的伤感美,怎不撩拨一世世人的心弦?</p><p class="ql-block">若他时,遭逢一场斜风疏雨,<span style="font-size:18px;">孑孑而立时聆听</span>嘀嘀嗒嗒的奏鸣,那滴落的皆为过往,而过往又从来都是晶莹且混沌的。倘若彼时,去深眸远眺,烟岚雾霭间,或有一白衣竹笛闪隐,云卷云舒下,怡然为一亩心田种下几番意境。</p><p class="ql-block">一阵急咳,硬生生牵拽回一缕飞逸的思绪。</p><p class="ql-block">扫一眼吊液的高度。忽觉着<span style="font-size:18px;">这病房角角落落的时光都在暗自喘息,喘息的</span>时光裹挟着药液一同垂落,叫人由不得念及起康健的晨昏来。</p><p class="ql-block">正所谓沉舟侧畔千帆过,当时只道是寻常。不经意间,又翻出一句:生命的意义,在于独自穿越悲喜。</p><p class="ql-block">而我此时所谓的悲,全然凝结在这冰冷的针尖上了。</p><p class="ql-block">我怕针,打小就怕。小时候,<span style="font-size:18px;">常随母亲一同,</span>从大东北乘坐绿皮火车进京,探望卧病在床的姥爷。京城的冬虽不比关外,亦是冷的,冷得我每每都要染上风寒。继而,军医舅舅就从一银色小铝盒里,夹出针管针头来,还未及注射,我早已瑟瑟发抖了。</p><p class="ql-block">间或,念小学时生了病,母亲要上课,换父亲带我去萨尔图的医院打针。<span style="font-size:18px;">白玻璃瓶里盛着白色粉末,</span>白衣天使轻弹小瓶后,将液体注射进去摇匀再吸出来。而后,她直冲过来的样子委实骇人,放大了的恐惧感如山崩塌,着人无处可躲,无处可遁。痛与惊悚,是一并锥入体内的。绷紧的神经提示着腿木了,必须要由父亲背回家。父亲又怎会知晓,他连同背回的,还有啜泣女儿满腹的委屈和蓄积的阴影呢。</p><p class="ql-block">原来,人间最初的痛楚体验,是打一枚针尖处得来的呀。</p><p class="ql-block">高中毕业那年,在家门口做了一台手术。缝针时,大概麻药劲消退了,针尖就像行走在塑料布上一样,呲啦呲啦地拽来拽去。末了,主刀医生随手抓块布在我脸上抹了几把,说好了,别哭了丫头。</p><p class="ql-block">哭,是委屈是申诉,是隐忍是释放,是自我救赎。</p><p class="ql-block">我曾祈祷,若有可能,这辈子都离针远远的。</p><p class="ql-block">始料未及的是,上班后一年一次的体检验血,终逃不过针尖的问候。血管细针难扎。越是如斯提早知会护士,针尖就越会像小蛇一样,在我的血管里钻来钻去。额头涔涔冷汗不说,弄废人家若干根管不说,竟亦会莫名生出胆量来:别怕,扎吧。还得说年长的护士长暖心,对着围了一圈的护士,轻抚我淤青的手臂,说着心疼的话。再往后抽血,就自行先给一排护士相面,再挑出一位来为我所用。着实钦佩那些可以一针见血的女子,纤纤素手好功夫。</p><p class="ql-block">有护士进来,替我换上一袋止咳的。</p><p class="ql-block">临床高烧的女子开始哭闹起来,她多半是不清醒的,翻身都须依仗他人。生活的品质于她而言,无疑成了某种奢望。这一家子的状况糟糕透了,不是吗?说来怪异,她的那位夫君,对着保姆,常解压一样高声大气的,保姆就回嘴嘟囔他说话难听。隐约觉得,这南方的男子若焦躁起来,真形同跟谁掐架似的,旁观的我压根听不懂他在吼什么。而惟独对着他的妻时,他转瞬温柔得跟一只乖顺的猫,贴近她轻柔柔地哄劝着,真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这两张面孔两副心肠?女子安静下来了。她自然是听懂了,听懂了一个人的声音,一个只肯为她附身低头的人的心声。眼前的一幕,竟有一种苦难里开出花的感觉。几乎让人<span style="font-size:18px;">无从预判,她终究是幸与不幸。</span>一个人意外跌倒,另外一个奋力搀扶,说什么背信离弃,说什么情感<span style="font-size:18px;">褪色变质,依旧携手奏响</span>命运交响里的强弱音符,<span style="font-size:18px;">从晨曦到日暮,从年少到白头。曾经沧海难为水,</span>除去巫山不见云。</p><p class="ql-block">正出神呢,即将转院的耄耋阿婆慢慢凑过来,放下遥控器,轻声说,看吧。</p><p class="ql-block">还有甚么可多言的呢?谁不明了,跌陷于粗粝生活里的人,总还是会触摸到细微的瞬间,温润柔软光洁。无论世事多变迁,人心多险恶,罅隙中的一抹阳光总还是会有的。</p><p class="ql-block">谁的命途不是起起伏伏的?要说面对那生死之殇,这针尖之痛又算得了什么。</p><p class="ql-block">而我,依旧怕针。</p><p class="ql-block">幸福与苦难,欢愉和悲伤,究竟是谁,播撒下的粒粒种子,让生机与凋零并存共舞?</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病房的窗外,即倚靠着半山。弘一法师曾赠与他人的半山小老虎,许是源自于此。</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山,还是那座山。人,昨日,今时,明天,不再是同一个人。</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