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北京的秋日,阳光温润如墨,我独自走进南锣鼓巷的一条支脉,寻访那位曾执笔绘就万千世界的齐白石。这座隐于市井的故居纪念馆,仿佛一卷缓缓展开的宣纸,将时光拉回那个笔墨横姿的年代。</p> <p class="ql-block">灰色瓦顶下,红门静立,一块金匾悬于门楣——“齐白石旧居纪念馆”,字迹沉稳,像他画中那一笔顿挫有力的枝干。两侧红灯笼在微风里轻晃,不喧哗,却仿佛在低语:这里住过一个用墨色点染生命的老人。我推门而入,脚下的石板路被阳光晒得微暖,像是还留着百年前的步履余温。</p> <p class="ql-block">庭院中央,他站在那里,青铜铸就的身影握着一支笔,目光落在前方某片虚空中——或许是一朵未开的梅,一只欲飞的蜻蜓。树影在他肩头游走,风穿过枝叶的间隙,像翻动一本泛黄的画册。我站定,忽然觉得他不是雕像,只是暂停了动作,下一秒就要转身,笑着问:“你也爱看花?”</p> <p class="ql-block">这庭院不大,却处处是留白。墙角一丛竹,疏朗有致;老树虬枝斜出,光影洒在青砖上,竟如一幅即兴的小品。几张木椅静置一旁,桌上似还留着茶痕。若闭眼,几乎能听见毛笔在纸上沙沙行走的声音,或是老人哼着乡音小调,一边磨墨一边笑谈“我见青山多妩媚”。</p> <p class="ql-block">阳光穿过树叶,斑驳地落在一座红门灰瓦的屋檐上。那扇门半开,仿佛随时会走出个穿长衫的身影,手里拎着刚买的宣纸。我走近,却只看见屋内静静陈列的生活痕迹——一张大桌铺着布,笔筒斜插几支旧笔,砚台边还凝着一点干涸的墨。这哪里是展览?分明是昨夜刚搁笔的书房。</p> <p class="ql-block">竹林在另一侧静静生长,与一株秃枝的老树相对而立。一个春天的芽,一个秋天的骨,都在这院中安放。远处屋脊起伏,烟囱轻冒一缕虚烟似的影子,像是从某幅水墨里飘出来的。我不由想,白石老人画虾不画水,却让人看见满池灵动;这院中无画,又何处不是画?</p> <p class="ql-block">屋内陈设如旧。书桌宽大,文房四宝俱全,连茶杯都像刚放下不久。墙上一幅字力透纸背:“龙中人迪奇马岸天限照”——字句难解,但那股豪气却扑面而来,仿佛能看见他挥毫时袖口翻飞的模样。另一间房里,凤凰图腾高悬,彩云缭绕,对联写着“长寿木兰香,福宜园贤”,喜气中带着庄重。最动人的是那张雕花古床,三床被褥并列:黑白、朱红、素米,颜色浓淡相宜,像极了他笔下的柿子与白菜。</p> <p class="ql-block">展览墙徐徐展开他的一生:“声名鹊起”“时代巨匠”“和平”。从湘潭乡间的木匠,到执掌画坛的宗师,他走过的路,比画纸上的线条更曲折。照片里的他,白须短发,眼神清亮,总像在笑。他常说:“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如今回望,他的人生亦如此——不刻意求工,却处处是艺。</p> <p class="ql-block">一间屋子中央摆着深色木桌,墙上挂画,果实橙红,枝叶舒展,两侧书法写着“长乐未央”“福宜宜”。窗格透进柔光,照在架子上的青瓷小瓶上,光影温润。这里不像纪念馆,倒像谁家待客的厅堂,只差一声“请坐喝茶”。</p> <p class="ql-block">另一间书房更显日常。书桌厚重,上头摊着书卷,茶具旁堆着几只旧木箱,像是刚从老家运来的。砚台边笔洗清亮,仿佛主人刚洗过笔。墙上挂一幅字,窗外阳光正好,洒在椅背上,空着,却像随时会有人坐下,提笔写几句闲诗。</p> <p class="ql-block">墙上四幅画色彩明丽,桌上果盘盛着几颗苹果,茶烟袅袅,绿植静立。这空间不说话,却让人想坐下来,读一幅画,喝一盏茶,等一阵风把帘子掀起,带来院中桂花的香气。</p> <p class="ql-block">那张中式床榻最是讲究。深色木头雕着缠枝纹,栏杆镂空,光影穿行其间。被褥叠得齐整,黑白条纹如墨痕,粉色如桃花,米色如宣纸底。它不单是睡卧之所,更像一幅立体的画——生活本身,就是他最温柔的创作。</p> <p class="ql-block">书桌铺着宣纸,笔筒里几支毛笔斜倚,印章静静躺在盒中。照片挂在墙上,是他年轻时的模样,还有几位旧友,神情笃定。他们都不说话,却让人听见那个时代的呼吸。我忽然明白,所谓大师,并非高不可攀,而是把日子过成了艺术。</p> <p class="ql-block">展览墙上的字句清晰,照片泛黄,一段段讲述他如何从雕花木匠,一步步走进中国美术的中心。英文说明安静地译着他的传奇,像在向世界低语:这个人,用一支笔,画出了整个中国的天真与热烈。</p> <p class="ql-block">最后回望,佛香阁方向的红柱灰瓦在晴空下熠熠生辉。虽非此行所向,却让我心头一动——艺术从不孤立存在,它藏在巷子深处,也立于高阁之上;它属于庙堂,更属于烟火人间。而白石老人,正是从人间烟火里,走出来的神来之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