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夜忆德海

丘山雨田

平安夜念德海

司马南

2025平安夜

双亲早逝，及至成婚时，竟无归乡操办之可能。遂携新婚妻子——北京胡同姑娘柴火妞儿，径直返回母校。

彼时清寒，新房即安于道里区通达街进学校大门之后右手边的车库，房顶一间临时加盖小屋里。校长李殿君特嘱团委书记刘北林等人亲手为我布置，其情之暖，直沁心扉，历数十年而宛在。

新婚翌晨，首来叩门者，便是同窗赵德海。

我隔门笑斥：“且候片刻！岂有如此行事者，燕尔之初，便来侵晓相扰？”

启扉相见，德海笑谑谓吾妻曰：“小刘，于力昨夜可曾欺你否？”

德海在班中年齿居中，最长者长我十岁。彼生于一九五二或一九五三年，长我数载，行事却沉稳周至，远逾其龄。入大学前，乃哈尔滨某大型国企保卫干事，眉宇间自有一段严肃雷厉之风。

其时班委分工与今不同，德海任班委会劳动委员，凡班级洒扫、赴太阳岛修堤、整治校园角落，皆由其统揽。兼以专攻所在，于安全诸务尤细致入微，思虑周全，颇显其能。

德海非属天纵之才，然有钝学累功之志，胸怀格局，眼界开阔。毕业四十余载，竟于商业经济领域自辟蹊径，专研新象新题，渐成独立学术体系。癸卯年，我特制《赵德海商业思想研究》一期节目，四方学者荟萃哈尔滨太阳岛，共议其思。惟因相熟过甚，每提“赵德海商业思想”，总忍俊不禁——此笑之中，尽是故人情谊。

素好笔墨，兴至常展纸挥毫，亦喜赠字于人。所赠之作，人是否悬挂、是否珍藏，从不探问，惟寄一份心意而已。独德海殊为郑重，尝正色言：“此等墨迹，当妥善存之。”昔年随手所书数幅，彼竟于校中专辟一室，请人精裱悬壁。观此拙笔竟得如此珍重，胸中暖意层叠，竟不能言。

其用功之深，非止于学问。后攻读至博士，为博导，门下子弟遍及南北。这些年来，我在北京、海南乃至各地，偶遇学林中人，常闻人笑言：“我乃赵德海老师学生。”真可谓桃李春风，遍植天下。

吾辈属恢复高考后首届学子，班中年长者多早有建树。朱胜文后任哈尔滨商委主任、副市长，叶晓峰官至黑龙江省商业厅厅长，皆不必赘言。张卓元先生之博士生王德章，留校任教，曾任母校（后更名为哈尔滨商业大学）副校长。然此数君，或早离黉门，或潜心学术，毕业数十载，同窗间联络维系、承重担纲者，终属德海。久而久之，众人皆成习惯，凡抵哈尔滨，不论大小事，首寻者必是德海。彼亦欣然应接，思虑周详，稳妥如家常。

犹记昔年，张南征、王光强二位四川同窗故里，全班聚首。王国樑引众人观熊猫之憨态，访三星堆之古秘，后勤安排，妥帖无疏。

席间，众人时泣时歌，时笑时舞，各述别后人生体悟，句句皆岁月酝酿之味。

德海倡议留存影像为念，且令每人提炼数语，以概括黑龙江商学院商业经济系七七一班之精神。

众皆欣然命笔。

我一时随性，草就数行：“人生之义，在于得瑟。得瑟之高下、深浅、广狭，决人生开合之度；人生至境，乃得瑟至人不敢得瑟，得瑟至心力尽施……”

孙向红“举报”我，德海拉我至一旁，肃然道：“向红已告我知，此话不可入册。于力，你不能什么事都稀里马虎，吊儿郎当的，认正经点！”

视其微黄眼眸，我只得改写为几句四平八稳之套语。今套语尽忘，惟余当时一丝不服，偶漾心间。

最近一见，尚在我未遭封禁之时。去年十月，赴哈尔滨五常、中央大街直播，暇时邀故人小聚。

那日哈尔滨同窗至者甚齐，平素罕出的徐小平大姐亦至。

德海自然早临，且携嫂夫人同来。嫂子昔为国营大厂卫生院之花，更是医道专才，闻今在哈兼掌数家医院之院务。

德海毕业后曾患微栓，全赖周夫人数十载悉心调护，方得体健身康，面泛红光，学术亦是硕果累累。

我惊异发觉，岁月于周大夫似格外宽容，未留痕迹，反添神采。五十年前曾见一两面，此番竟未能识，暗忖：此谁家儿妇，如此端庄清雅？

妻家族亲一小孩儿，昔年考入黑龙江商学院，德海正巧是他的系主任。

这孩子各科平平，独外语出众，堪称读书种子。在德海的教导下，他扬长避短，专攻英语，孜孜不倦，竟成联合国同声传译，今司职其中，专事非洲扶贫之业。

亦缘于此，我曾托德海稍加关照。德海始终铭记，多予照拂，毕业之后，联系未绝。

前几日，杨冬生来访，问起当年入学时各人数学成绩、总分为何。

我笑答：“此等陈年琐细，焉能尽记？”不料冬生笑盈盈取出一物示我，云乃赵德海所予。视之，竟是当年入学登记资料：孰为团员、籍贯何处、家计几何、成绩几分，一一罗列，字迹工整。呵，德海便是如此有心之人，将岁月里的斑驳碎片，皆细心拾掇，妥存于心。

如此桃李满门，心系众家，待人赤诚，行事朴厚，肯下死工夫而又乐于助人——德海之人生底色，岂非正为我商经七七一班精神最真切之注脚乎？

近来常欲撰写回忆文字，然江湖刀光剑影之往迹，落笔时总如心压重石，满纸皆是滞涩不快。遂思：不若先写同窗。同窗者，无血缘之亲人也。且将这些年萦绕心头之故人一一写来，首篇即记德海，记这些散落光阴中之温煦片段。

一场甲流，夺走了德海同学的性命，掬一捧老泪，写下这篇文字。

同窗者，非骨肉之亲，而情若手足也。

骤闻凶耗，悲难自禁。为诔辞者，最忌过情之溢；

然敛神自持之际，痛彻肺腑矣。

平安夜不平安。

降温了，

刺骨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