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驿浊流:一场终结千年士族的晚唐血劫

张工资

<p class="ql-block">唐僖宗中和二年(882年)深秋,汴水畔的陈留城被连日秋雨泡得泥泞不堪。城头上新换的唐军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角却沾着未干的血污——三天前,这里还是黄巢起义军的前沿据点,如今却插满了“宣武军节度使”的牙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城门洞内,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汉子正甩着马鞭,盯着地上一具具穿着黄甲的尸体冷笑。他头裹黑色幞头,身披明光铠,腰间悬着柄镶金的横刀,刀鞘上还挂着半块染血的黄绸——那是黄巢亲军的标识。这人便是刚从黄巢麾下叛逃、被唐廷封为“左金吾卫大将军”的朱温,时年三十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将军,清点完了!此役斩贼三千,俘虏八百,还有五个贼首的脑袋,已经装盒送洛阳去了!”亲兵单膝跪地,声音里满是谄媚。朱温“嗯”了一声,抬脚踢开脚边一具尸体,露出死者胸前绣着的“尚让”二字——那是黄巢麾下的头号猛将,也是他昔日的袍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尚让这狗东西,当年在曹州跟老子拜把子,说什么‘苟富贵勿相忘’,现在倒好,跟着黄巢当反贼,死了也是活该!”朱温吐了口唾沫,语气里却没多少恨意,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三个月前,他还是黄巢任命的“同州防御使”,镇守同州抵御唐军;可黄巢的起义军早没了早年的锐气,长安城里粮荒四起,大将孟楷战死,黄巢本人龟缩在皇宫里炼丹,底下的将领要么投降,要么自相残杀。朱温在同州被唐军围了半个月,粮道断绝,派去长安求援的使者被黄巢的亲信杀了,理由是“通敌”——再不叛逃,他就得跟尚让一样,死在乱刀之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不是朱温第一次“变通”。他本是砀山县午沟里的贫民,父亲是个穷教书先生,早死,母亲带着他和两个哥哥去地主家当佣人。朱温从小就不是省油的灯,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村里人称“泼朱三”。咸通十四年(873年),河南大旱,饿殍遍野,黄巢在曹州起义,朱温二话不说就投了军——不为别的,只为能吃上口饱饭,能杀人报仇(地主曾打过他母亲)。在起义军里,他凭着狠劲和机灵,从普通士兵做到将领,可他从来没信过黄巢“均平”的鬼话,只信“枪杆子里出粮食,刀把子出前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叛唐后的朱温,很快就尝到了“变通”的甜头。唐僖宗在成都接到他的降表,喜出望外,当即赐名“全忠”,封他为宣武军节度使,治所就在汴州(今河南开封)。宣武军地处中原腹地,是唐军围剿黄巢的主战场,也是藩镇混战的核心——唐廷把这个位置给朱温,既是信任,也是利用。可朱温不在乎,他要的就是这块“四战之地”:左边是河东节度使李克用的沙陀骑兵,右边是感化军节度使时溥的淮南兵,北边是魏博节度使罗弘信的牙兵,南边是忠武军节度使赵犨的乡勇——四面都是敌人,却也是四面都是机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接下来的五年,朱温把“狠”和“滑”发挥到了极致。他一边打着“剿灭黄巢余党”的旗号,向唐廷要粮要兵;一边偷偷跟藩镇勾结,今天联合李克用打时溥,明天又联合罗弘信反李克用。黄巢兵败身亡后,他吞了黄巢的残部,收编了骁勇的“葛从周部”;打垮时溥后,他占了徐州,得了两万淮南精兵;甚至连昔日的盟友李克用,他也敢在汴州摆“鸿门宴”,半夜派兵烧李克用的驿馆,若不是李克用跑得快,差点就成了他的刀下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到了唐昭宗大顺元年(890年),朱温已经成了中原最强大的藩镇——坐拥汴州、徐州、郓州等二十余州,兵力十万,手下有葛从周、氏叔琮、庞师古等一帮猛将,还有敬翔、李振等谋士。可他心里清楚,自己再强,也只是个“节度使”,只要唐廷还在,只要长安城里那些门阀士族还在,他就永远是个“叛贼出身的武夫”。</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些门阀士族,比如裴氏、崔氏、独孤氏,从汉朝起就垄断着官场,靠“九品中正制”世袭官位,靠家学传经史子集,哪怕改朝换代,新皇帝也得请他们出来做官——因为天下的读书人都认他们,天下的州县官都出自他们门下。朱温在汴州招贤,想请一个叫崔胤的崔氏子弟来做幕僚,结果人家回信说“宁为田舍翁,不做贼帅客”——这口气,朱温记了二十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总有一天,老子要让这些‘清流’,尝尝做‘浊流’的滋味!”朱温摸着腰间的横刀,望着长安的方向,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他不知道,这个念头,将在十五年后,酿成一场震惊天下的血劫。</p> <p class="ql-block">唐昭宗天复四年(904年)正月,长安城里飘着鹅毛大雪,大明宫的含元殿里却冷得像冰窖。唐昭宗李晔穿着单薄的龙袍,坐在龙椅上,双手不停地发抖——不是冷,是怕。殿外,传来甲胄摩擦的“哗啦”声,那是朱温的亲兵在换岗;殿内,站在阶下的朱温,正用一种审视货物的眼神盯着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陛下,长安久经战乱,宫室残破,且靠近李茂贞的凤翔军,不安全。臣以为,不如迁都洛阳,那里城高池深,粮秣充足,臣也好就近保护陛下。”朱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唐昭宗嘴唇动了动,想说“朕不迁”,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全忠所言极是,就依你”。他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三年前,他被凤翔节度使李茂贞劫持到凤翔,朱温带兵围了凤翔一年多,最后李茂贞粮草断绝,不得不把他交出来。从那时起,他就成了朱温的傀儡——朱温让他封官,他不敢不封;朱温让他杀大臣,他不敢不杀;甚至朱温让他娶自己的女儿,他也只能点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迁都洛阳,意味着彻底离开长安——离开这座承载了唐朝三百年基业的都城,离开那些还忠于唐室的门阀士族。唐昭宗知道,朱温要的不是“保护”他,是要把他从长安的“士族包围圈”里拉出来,变成真正的孤家寡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果然,朱温的动作快得惊人。正月下诏,二月就开始拆长安的宫殿——把含元殿、紫宸殿的木料拆下来,顺着渭水漂到洛阳,用来建造新的皇宫。长安的百姓不愿意迁走,朱温就派士兵拿着刀驱赶,“号哭之声,响彻郊野”。那些留在长安的门阀士族,比如裴枢、崔远、独孤损,想上书反对,却被朱温的手下拦住,连宫门都进不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三月,唐昭宗的车驾从长安出发,朱温亲自“护送”。队伍走到华州时,百姓们跪在路边,高呼“万岁”,唐昭宗忍不住哭了,对身边的侍臣说:“朕再也回不去了。”朱温在旁边听到了,冷冷地说:“陛下何出此言?洛阳乃中原腹地,比长安好百倍。”唐昭宗不敢再说话,只能低头擦眼泪。</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五月,唐昭宗抵达洛阳,住进了朱温新建的“紫微宫”。这座宫殿比长安的大明宫小得多,却处处透着监视——宫门有亲兵把守,宫里的太监、宫女都是朱温派来的,连唐昭宗跟皇后说话,都得小心翼翼,怕被人听了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朱温没在洛阳待多久,因为汴州传来消息:李克用、李茂贞、王建等藩镇联合起来,打着“救驾”的旗号,要讨伐他。朱温必须回去坐镇,可他又怕自己走后,唐昭宗跟士族勾结,搞出什么乱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李振,你说怎么办?”汴州的节度使府里,朱温对着一个瘦脸长须的谋士问道。这人便是李振,早年多次参加科举,却次次落榜,对门阀士族恨之入骨,后来投靠朱温,成了他最信任的谋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李振躬身道:“主公,唐室气数已尽,昭宗就是个累赘。不如……”他做了个“杀”的手势,“立个年幼的皇子做皇帝,主公更容易掌控。至于那些士族大臣,他们跟昭宗一条心,迟早是祸害,不如趁机除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朱温眼睛一亮。他早就想杀昭宗了,只是怕落个“弑君”的骂名。李振的话,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好!就按你说的办。”朱温拍了拍桌子,“你去洛阳,找氏叔琮、蒋玄晖,让他们动手。记住,做得干净点,别留下痕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天复四年(904年)八月十一日夜,洛阳紫微宫突然响起喊杀声。氏叔琮、蒋玄晖带着两百名亲兵,冲进了唐昭宗的寝殿。唐昭宗正穿着睡衣,在殿里踱步,听到动静,想拔剑反抗,却被亲兵按在地上。蒋玄晖拿出事先写好的“诏书”,说唐昭宗“昏庸无道,当传位给辉王李柷”,然后挥刀砍向唐昭宗的脖子——鲜血溅了满墙,这位试图挽救唐朝的皇帝,死时年仅三十七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朱温接到消息,假装“震惊”,哭着说:“朕(他此时已被封为梁王,可自称‘朕’)把陛下托付给你们,你们怎么能弑君?”然后下令杀了氏叔琮、蒋玄晖,说是“替陛下报仇”——既除了心腹之患,又洗清了自己的嫌疑,一举两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随后,朱温立唐昭宗的第九子、年仅十三岁的李柷为帝,就是唐哀帝。唐哀帝年幼,什么都不懂,朝政全由朱温说了算。可即便如此,洛阳的朝堂上,还有一群人不服——那就是以裴枢、崔远、独孤损为首的门阀士族大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裴枢是河东闻喜人,出身“河东裴氏”,这个家族从汉朝起就出了二十多位宰相,是门阀士族的“领头羊”。他在唐昭宗时做过宰相,为人耿直,一直反对朱温专权。崔远是清河崔氏出身,同样是千年望族,官至右仆射,对朱温这种“叛贼出身的武夫”,打心底里鄙视。独孤损是河南独孤氏之后,官至司空,跟裴枢、崔远交好,三人合称“三贤相”,是洛阳朝堂上唯一能跟朱温抗衡的力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朱温想让唐哀帝封他为“魏王”,加九锡(古代帝王给大臣的最高礼遇,通常是篡权的前奏),裴枢带头反对,说“大唐未有异姓封王加九锡之例,梁王若真心辅政,当守臣节”。朱温想让自己的亲信柳璨做宰相,崔远说“柳璨出身寒微,无才无德,不堪相位”——这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朱温的心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些老东西,敬酒不吃吃罚酒!”朱温在汴州气得摔了杯子,“李振,你再去洛阳,给柳璨透个话,让他想办法,把这些人都给朕弄走!”</p> <p class="ql-block">柳璨是河东人,出身“河东柳氏”——但跟裴枢、崔远的“顶级门阀”不同,柳氏只是“次等士族”,到了唐朝末年,早已家道中落。柳璨年轻时苦读经书,多次参加科举,直到唐昭宗光化三年(900年)才考中进士,那时他已经三十多岁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考中进士后,柳璨凭着一手好文章,很快就得到了唐昭宗的赏识,官至翰林学士。可他心里清楚,在门阀士族垄断的朝堂上,自己这种“次等士族”根本没机会做大——裴枢、崔远他们,从来没正眼看过他。直到朱温控制洛阳,柳璨才看到了机会:朱温恨门阀士族,需要一个懂朝堂规则、又能帮他打压士族的人,而自己,就是最合适的人选。</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于是,柳璨主动投靠朱温,天天跑到朱温的府邸“汇报工作”,把裴枢、崔远等人的一举一动都告诉朱温。朱温很高兴,提拔他做了宰相——柳璨成了唐朝历史上最年轻的宰相之一,也是朱温在洛阳朝堂上的“代言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柳璨的日子并不好过。朝堂上,裴枢、崔远等人处处针对他,说他“依附逆贼,卖主求荣”;私下里,其他士族大臣也孤立他,连吃饭都不跟他同桌。柳璨心里又气又怕——他知道,自己要是不能帮朱温除掉这些士族,迟早会被朱温抛弃,到时候死无葬身之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就在这时,李振从汴州来了。李振找到柳璨,开门见山:“柳相公,梁王对裴枢、崔远这些人很不满,你要是想坐稳相位,就得帮梁王解决这个麻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柳璨连忙问:“李先生有何妙计?”他知道李振是朱温的心腹,说话分量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李振冷笑一声:“这还不简单?如今星象异常,荧惑犯紫微垣(古代认为是“帝王有灾”的征兆),朝中必有‘奸臣’作祟。你可以借着这个由头,上书弹劾裴枢、崔远等人,说他们‘心怀怨恨,诅咒陛下,招致天谴’,请求陛下将他们贬官外放。”</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柳璨眼睛一亮。这招“借天说事”,既不用朱温亲自出面,又能名正言顺地打压士族,简直太妙了。“多谢李先生指点!”柳璨连忙道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柳璨就带着一份弹劾奏章,进宫见唐哀帝。唐哀帝才十三岁,哪里懂什么星象?只是听柳璨说“裴枢等人是奸臣,不贬官会有灾祸”,又怕朱温怪罪,只好点头同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于是,天祐二年(905年)二月,唐哀帝下诏:贬裴枢为登州刺史,崔远为莱州刺史,独孤损为棣州刺史——这三个州都是偏远之地,相当于把他们赶出了洛阳朝堂。</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柳璨还不满足。他知道,裴枢、崔远在地方上还有势力,只要他们活着,迟早会回来。于是,他又接连上书,说“裴枢等人贬官后,仍心怀不满,在地方上散布谣言,诋毁朝廷”,请求再加重处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朱温在汴州接到消息,觉得柳璨做得还不够狠。他让李振给柳璨带话:“斩草要除根,不能留下后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李振趁机煽风点火:“柳相公,你想想,裴枢他们要是回来,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不如趁这个机会,把他们都杀了,永绝后患。而且,那些被贬的大臣里,还有不少士族子弟,比如独孤损的弟弟独孤郁、裴枢的门生李磎,这些人都是‘清流’,留着也是祸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柳璨犹豫了。他虽然恨士族,但也知道,一下子杀这么多大臣,会引起天下人的不满。可一想到自己的相位,想到朱温的狠辣,他还是咬牙答应了:“好,就按李先生说的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天祐二年(905年)五月,柳璨再次上书,弹劾裴枢、崔远、独孤损等三十余人“谋逆”,说他们“与李克用、李茂贞勾结,意图推翻朝廷,拥立他人为帝”。这一次,唐哀帝连问都不敢问,直接下诏:将裴枢、崔远、独孤损等三十余人贬为“司户参军”“县尉”等小官,流放崖州(今海南)、爱州(今越南)等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这些人还没走到流放地,朱温的命令就到了:“将这些‘逆臣’全部拦截在滑州白马驿,就地正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滑州白马驿,位于黄河岸边,是从洛阳到汴州的必经之路。这里本是个普通的驿站,却因为一场即将到来的屠杀,永远地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p> <p class="ql-block">天祐二年(905年)六月十三日,白马驿下起了小雨。驿站外的黄河水浑浊汹涌,拍打着岸边的泥沙,发出“哗哗”的声响,像在为即将到来的血劫呜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驿站里,三十多位被贬的大臣正围着一张桌子,沉默地坐着。他们大多穿着囚服,头发凌乱,脸上满是疲惫和绝望。裴枢坐在最中间,手里拿着一本《论语》,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今年已经六十五岁了,从年轻时考中进士,到做宰相,一辈子都在为唐朝效力,可到头来,却落得个“谋逆”的罪名,要被处死在这个荒凉的驿站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裴公,没想到我们这些人,到头来会死在朱温这个贼子手里。”崔远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悲凉。他手里拿着一块玉佩,那是他父亲传下来的,上面刻着“清河崔氏”四个字——这是他身为门阀士族的骄傲,可现在,这份骄傲却成了杀身之祸。</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独孤损擦了擦眼泪:“可惜了大唐三百年基业,可惜了我们这些读书人,到头来,却要被一群武夫屠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就在这时,驿站的门被“哐当”一声踹开。一群身穿黑甲的士兵冲了进来,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为首的是朱温的部将蒋玄晖(朱温杀了氏叔琮后,又把他召了回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裴枢、崔远、独孤损等人何在?”蒋玄晖大声喝问,眼神里满是杀气。</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裴枢站起身,挺直了腰板:“老夫在此。蒋将军,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所谓‘谋逆’,全是柳璨那小人的诬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蒋玄晖冷笑一声:“是不是诬陷,你说了不算,梁王说了才算。梁王有令,尔等‘清流’,勾结外敌,谋逆叛国,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朱温贼子,篡唐自立,不得好死!”崔远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蒋玄晖骂道。</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蒋玄晖懒得跟他们废话,挥手道:“动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士兵们蜂拥而上,刀光剑影瞬间闪过。裴枢想反抗,却被一个士兵一脚踹倒在地,刀光落下,这位历经四朝的老宰相,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圆睁着,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会这样死去。</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崔远抱着那块玉佩,想跳进黄河,却被士兵抓住,一刀砍在脖子上,鲜血喷溅在玉佩上,染红了“清河崔氏”四个字。独孤损闭上眼睛,嘴里默念着“大唐万年”,然后被一刀刺穿了胸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三十多位大臣,没有一个求饶的。他们有的是门阀士族的领袖,有的是饱读诗书的学者,有的是忠于唐室的官员,可在这一刻,他们都成了刀下亡魂。驿站里的桌椅被打翻,书籍散落一地,鲜血染红了地面,顺着门缝流到外面,融入浑浊的黄河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屠杀持续了半个时辰。当最后一个大臣倒下时,蒋玄晖让人把尸体拖到驿站外,堆成一堆。就在这时,李振骑着马赶到了。他看到地上的尸体,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蒋将军,做得好!”李振拍了拍蒋玄晖的肩膀,然后指着那些尸体,对朱温派来的监斩官说,“这些人,一辈子自命清高,说自己是‘清流’,看不起我们这些‘浊流’。现在,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浊流’!”</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监斩官连忙问:“李先生有何吩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李振指着黄河:“把他们的尸体,全部扔进黄河里!让他们永远跟着黄河水,做个‘浊流’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监斩官愣了一下,觉得这个要求太残忍了,可一想到朱温的狠辣,还是点头答应了。士兵们把尸体一个个抬起来,扔进汹涌的黄河里。尸体在水里浮浮沉沉,很快就被浑浊的河水吞没,只留下一片片血渍,顺着水流漂向远方。</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李振站在黄河岸边,看着尸体被冲走,哈哈大笑:“裴枢、崔远,你们不是‘清流’吗?现在成了‘浊流’,舒服吗?我李振落榜十次,就是因为你们这些士族垄断科举!今天,我终于报仇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这场屠杀,就是历史上著名的“白马驿之祸”。三十多位门阀士族大臣,全部被杀,尸体被投进黄河,千年望族的骄傲,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白马驿的消息传到洛阳,整个朝堂都震动了。那些还没被贬的士族大臣,吓得魂飞魄散,纷纷辞官归隐,可朱温却不想放过他们——他让柳璨继续弹劾,把那些“与裴枢等人有交情”的大臣,全部贬官、流放、处死。据《旧五代史》记载,白马驿之祸后,“唐朝朝堂为之一空,宗室、士族子弟死者数百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柳璨本以为自己帮朱温除掉了士族,就能坐稳相位,可他没想到,朱温早就看他不顺眼了。朱温觉得,柳璨太狠辣,杀了这么多大臣,会引起天下人的不满;而且,柳璨毕竟是士族出身,万一哪天反水,就麻烦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天祐二年(905年)十二月,朱温以“柳璨与裴枢等人有私交,隐瞒谋逆实情”为由,将柳璨贬为登州司户参军,随后又赐死。柳璨临死前,后悔不已,哭着说:“我不该帮朱温杀这么多人,我不该贪图相位,我对不起大唐,对不起天下人!”可他的后悔,已经晚了——他的尸体,也被扔进了黄河,跟那些他曾经迫害的士族大臣一样,成了“浊流”。</p> <p class="ql-block">白马驿之祸后,唐朝的朝堂彻底成了空壳。没有了门阀士族的制约,朱温篡唐的步伐越来越快。</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天祐三年(906年),朱温让唐哀帝封他为“魏王”,加九锡,享受“入朝不趋、剑履上殿”的待遇——这是曹操、司马昭当年篡权时的待遇,明眼人都知道,朱温要称帝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同年十一月,朱温觉得唐哀帝这个傀儡也没用了,就派李振去洛阳,劝说唐哀帝“禅位”。唐哀帝才十四岁,哪里敢反抗?只能哭着答应。</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天祐四年(907年)四月,朱温在汴州称帝,国号“梁”,史称“后梁”,改元“开平”。他废唐哀帝为“济阴王”,流放曹州,不久后又派人把他毒死——唐朝,这个存续了289年的王朝,终于在朱温的手里灭亡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朱温称帝后,第一件事就是打压门阀士族。他下令:“从今往后,官员选拔只看才能,不看门第。凡士族子弟,若没有军功或科举出身,不得为官。”他还废除了“九品中正制”,完善了科举制度,让平民子弟也能通过考试做官——这看似是“进步”,实则是为了彻底摧毁门阀士族的根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些幸存的门阀士族子弟,要么隐居山林,要么改名换姓,融入民间。曾经风光无限的“河东裴氏”“清河崔氏”“河南独孤氏”,从此消失在朝堂上,只留下一些族谱和传说,诉说着他们曾经的辉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朱温没想到,他虽然终结了门阀士族,却开启了一个更混乱的时代——五代十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因为他自己就是靠兵变篡权的,所以他建立的后梁,很快就陷入了“兵变循环”:他的儿子朱友珪杀了他,篡夺皇位;然后他的另一个儿子朱友贞又杀了朱友珪,当了皇帝;最后,河东节度使李克用的儿子李存勖,打着“复仇”的旗号,灭了后梁,建立后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后唐、后晋、后汉、后周,短短五十三年,中原换了五个朝代,十四个皇帝,平均每个朝代不到十年,每个皇帝不到四年。这些皇帝,大多是节度使出身,靠兵变上台,又死于兵变——就像朱温当年一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来自白马驿之祸。朱温杀了门阀士族,虽然摧毁了“士族垄断官场”的旧秩序,却没有建立新的稳定秩序。他靠武夫治国,靠兵变夺权,让“枪杆子里出政权”成了五代的“潜规则”——直到赵匡胤陈桥兵变,建立宋朝,才用“重文抑武”的制度,彻底终结了这个混乱的时代。</p> <p class="ql-block">白马驿之祸,不仅仅是一场屠杀,更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分水岭”——它标志着存续了近千年的门阀士族,彻底退出了历史舞台。</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门阀士族的消亡,不是偶然的,而是唐末三百年战乱的必然结果。安史之乱后,藩镇混战,长安、洛阳多次被攻破,士族的祖宅、藏书、田产被烧毁、掠夺,他们的经济基础被摧毁;黄巢起义时,“天街踏尽公卿骨”,士族的上层人物被大量屠杀,他们的人才基础被摧毁;而白马驿之祸,则是最后一击——朱温杀了士族在朝堂上的最后一批代言人,彻底断绝了他们的政治基础。</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就像一棵千年大树,安史之乱砍断了它的枝干,黄巢起义挖空了它的根系,白马驿之祸则拔掉了它的最后一根须——这棵大树,再也活不过来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而门阀士族的消亡,带来了两个深远的影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一,科举制度的彻底成熟。在门阀士族时代,科举只是“点缀”,官员大多靠门第世袭;而士族消亡后,科举成了选拔官员的主要途径。赵匡胤建立宋朝后,完善了科举,让平民子弟也能通过读书做官,形成了“文官集团”——这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科举官僚制度”,一直延续到清朝。</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第二,中央集权的加强。门阀士族时代,地方权力大多被士族掌控,朝廷很难控制;而士族消亡后,地方权力落到了文官手里,文官由中央任命,对中央负责——这就加强了中央集权,避免了藩镇割据的再次发生。赵匡胤的“杯酒释兵权”,之所以能成功,就是因为没有了士族的制约,文官集团支持中央集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可白马驿之祸也带来了一个负面影响:武夫专权。朱温杀了士族,却用武夫治国,导致五代时期“武将夺权”成了常态。直到赵匡胤建立宋朝,用“重文抑武”的制度,把武将的权力收归中央,才解决了这个问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今天,当我们站在黄河岸边,看着浑浊的河水向东流去,仿佛还能看到白马驿的那场血劫——三十多位大臣的尸体被扔进黄河,“清流”变成“浊流”,千年士族的骄傲被淹没在滚滚浊流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裴枢临死前,曾对身边的人说:“我们这些人,死不足惜,可惜的是大唐的文脉,要断了。”可他没想到,文脉没有断——士族消亡后,平民子弟通过科举,接过了文脉的接力棒,创造了宋朝的“文治盛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朱温也没想到,他虽然篡唐建梁,却只当了六年皇帝,就被儿子杀死;他建立的后梁,只存在了十七年,就被后唐灭亡。而他最痛恨的“清流”,虽然肉体被消灭,却以另一种方式,延续了下来——宋朝的文官们,虽然不是士族,却继承了“以文治国”的理念,创造了比唐朝更辉煌的文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白马驿之祸,就像一面镜子,映照出晚唐的混乱与残酷,也映照出历史的必然——旧秩序的灭亡,必然伴随着新秩序的诞生。门阀士族的落幕,不是结束,而是开始;五代的混乱,不是终点,而是转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千年之后,当我们读起这段历史,依然会为白马驿的血劫叹息,为门阀士族的消亡感慨,更为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而震撼——因为,没有永远的贵族,只有永远的时代;没有不变的秩序,只有不变的变革。这,就是白马驿之祸留给我们的,最深刻的历史启示。</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