怛罗斯血火

张工资

天宝九载，秋。 疏勒城外的风，带着帕米尔高原的凛冽，刮过安西都护府的旌旗时，猎猎作响。高仙芝立在城楼上，一身明光铠在残阳下泛着冷硬的光，护心镜上的纹路被风沙磨得有些模糊，却依旧挡不住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眸子。他刚刚收到斥候传回的消息，石国国王车鼻施又在边境截留了大唐的商队，丝绸、瓷器与茶叶，尽数被押进了石国的王都怛逻斯。 “节度使，石国反复无常，此番怕是有意依附黑衣大食。”副将李嗣业上前一步，声音沉厚如钟。他手中握着一杆陌刀，长近三丈的刀柄上，缠裹的牛皮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刀刃在暮色里闪着慑人的寒芒。 高仙芝微微颔首，指尖摩挲着腰间横刀的刀柄。横刀制式规整，刃身狭长，是安西军人人标配的佩刀，轻便锋利，最适合近战搏杀。他想起三年前，率万余唐军翻越葱岭，平定小勃律时的光景。那时的唐军，弩箭破空，陌刀如墙，吐蕃铁骑望风披靡，西域诸国皆奉大唐正朔。可这石国，地处丝绸之路要冲，本是大唐藩属，却三番五次阳奉阴违，如今更是与黑衣大食暗通款曲——那崛起于西亚的阿拔斯王朝，黑衣白袍，弯刀如新月，早已将触角伸到了中亚，虎视眈眈地盯着大唐的西域疆土。 “车鼻施说，我大唐无番臣之礼。”高仙芝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寒意，“那便让他看看，什么是大唐的兵锋。” 他转身走下城楼，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城楼下，两万安西精锐正列阵以待。步兵在前，陌刀手肩扛长刃，矛手紧握长矛，弩手背负蹶张弩，箭囊里的箭矢羽尾整齐，闪着铁色的光。骑兵在后，重骑兵人马俱甲，明光铠覆盖周身，手中马槊笔直如林；轻骑兵一身劲装，腰间悬刀，背上挎弓，胯下骏马打着响鼻，不耐烦地刨着蹄子。 “传令下去，三日后，拔营起兵，讨伐石国。”高仙芝的声音传遍军营，两万将士齐声应和，声震云霄。 李嗣业跟在他身后，低声道：“节度使，葛逻禄与拔汗那的援军，已经在城外扎营。葛逻禄部的叶护，昨日还派人送来牛羊，说是愿为前驱。” 高仙芝脚步一顿。葛逻禄，这支游走于唐、突厥、吐蕃与黑衣大食之间的部族，向来是见风使舵。他们的骑兵迅捷如风，擅长骑射，是中亚草原上不可小觑的力量。此番征召他们随军，不过是借其兵力，震慑西域诸国。只是，这借来的刀，终究是要小心提防。 “告诉叶护，此战若胜，大唐定有重赏，牛羊、丝绸，任他挑选。”高仙芝淡淡道，“另外，派人盯着葛逻禄的营地，看紧他们的动向。” 三日后，大军开拔。两万唐军，一万藩属联军，浩浩荡荡地向着石国进发。队伍行至葱岭脚下时，高仙芝勒住马缰，回望身后的安西四镇。疏勒、于阗、龟兹、焉耆，四座城池如四颗明珠，镶嵌在西域的大地上，那是大唐的疆土，是他镇守的地方。他握紧了马槊的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荡平石国，震慑大食，让西域再无敢逆大唐龙鳞者。 石国的都城怛逻斯，建在怛罗斯河的东岸，城墙由夯土筑成，不算高大，却也坚固。车鼻施以为有黑衣大食撑腰，唐军不敢轻易来犯，故而城防松懈。高仙芝率大军抵达城下时，车鼻施还在宫中饮酒作乐。 攻城的号角吹响时，车鼻施才惊慌失措地登上城楼。他看到唐军的弩手已经列阵，蹶张弩被士兵们用脚蹬开，箭矢上弦，对准了城头。 “放！” 随着李嗣业一声令下，数千支弩箭破空而出，如黑云压顶，射向城头。石国的士兵惨叫连连，纷纷倒下。弩箭的威力惊人，竟洞穿了夯土的城墙，留下一个个深洞。 “陌刀阵，进！” 李嗣业亲自率领陌刀手冲锋。陌刀手们排成紧密的方阵，双手紧握刀柄，刀刃朝前，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之墙。他们步伐整齐，踏地有声，向着城门推进。石国的士兵从城楼上扔下滚木礌石，却被陌刀手用盾牌挡住。待到城门下，陌刀手们高高举起长刀，奋力劈砍。 “铛——” 刀刃砍在木门上，发出刺耳的声响。数轮劈砍之后，厚重的城门终于裂开一道缝隙。李嗣业大喝一声，手中陌刀横扫，缝隙瞬间扩大，城门轰然倒塌。 “杀！” 唐军如潮水般涌入城中。步兵在前，横刀劈砍，长矛突刺；骑兵在后，马槊冲锋，踏破街巷。石国的士兵不堪一击，纷纷溃散。车鼻施见大势已去，带着亲卫从后门仓皇出逃，却被唐军的轻骑兵追上，束手就擒。 高仙芝策马进入王宫时，殿内的酒盏还翻倒在地，酒香四溢。他看着满地的珍宝，眉头微皱。按照大唐的规矩，藩属国投降，当善待其国王与百姓。可他想起石国屡次背叛，想起被截留的商队，心中的怒火便难以平息。 “传令下去，屠城。” 李嗣业一愣：“节度使，车鼻施已降，屠城恐于理不合。” “理？”高仙芝冷笑，“他背信弃义时，可曾想过理？” 他的声音冰冷，不容置疑。李嗣业叹了口气，转身去传令。 一时间，怛逻斯城内火光冲天，哀嚎遍野。唐军士兵烧杀抢掠，石国的百姓倒在血泊之中，金银财宝被装车运走。车鼻施看着眼前的惨状，目眦欲裂，朝着高仙芝大骂：“高仙芝，你背信弃义，必遭天谴！我儿已去黑衣大食求援，大食的铁骑，定会踏平你的安西四镇！” 高仙芝置若罔闻，命人将车鼻施及其亲族押解回长安，听候玄宗发落。他站在王宫的高台上，望着城外的怛罗斯河，河水滔滔，映着漫天的晚霞，如同一道血色的绸带。 他不知道，车鼻施的儿子，已经快马加鞭，奔向了黑衣大食的呼罗珊总督府。更不知道，一场足以改变中亚历史走向的大战，正在悄然酝酿。 黑衣大食的呼罗珊总督阿布·穆斯林，是个身材高大的阿拉伯人，身披黑色长袍，腰间挎着一柄弯弯的舍施尔弯刀。当石国王子跪在他面前，哭诉高仙芝的暴行时，阿布·穆斯林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大唐的将军，如此狂妄。”他摩挲着弯刀的柄，声音低沉，“传我命令，集结十五万大军，随我出征怛罗斯。我要让那个高仙芝知道，黑衣大食的弯刀，不比大唐的陌刀差。” 呼罗珊的军队，迅速集结。阿拉伯的骑兵，大多是轻骑，身披链甲，手持长矛与弯刀，胯下的骏马是中亚草原的良种，耐力极强。他们的弓箭手，使用的是复合弓，射程虽不及唐军的弩箭，却胜在机动灵活，能边骑射边迂回。此外，阿布·穆斯林还征召了大量的骆驼队，既用于运输补给，也能在战场上组成骆驼阵，居高临下射击。 消息传到疏勒时，高仙芝正在清点从石国掳掠来的财物。他听闻黑衣大食集结了十五万大军，非但不惧，反而眼中闪过一丝战意。 “十五万？”他冷笑，“我安西军两万精锐，再加葛逻禄、拔汗那的一万联军，足以破敌。” 李嗣业忧心忡忡：“节度使，大食兵力数倍于我，且远道而来，我军劳师远征，恐难取胜。不如固守安西四镇，遣使向朝廷求援。” “求援？”高仙芝摇头，“战机稍纵即逝，若等朝廷援军到来，大食早已站稳脚跟。再者，我高仙芝一生征战，何曾惧过以少胜多？” 他心意已决，再次集结大军，向着怛罗斯河进发。这一次，他要主动出击，在怛罗斯城下，与黑衣大食的军队，决一死战。 葛逻禄部的叶护，听闻要与黑衣大食交战，心中有些犹豫。他知道黑衣大食的强大，也知道唐军的精锐。此番随军，不过是想坐收渔翁之利。他找来麾下的将领，商议道：“唐军与大食，孰强孰弱？我们此番相助唐军，若是胜了，自然能得重赏；若是败了，恐怕连部族都要覆灭。” 一名将领道：“叶护，唐军虽勇，却兵力不足。大食十五万大军，铺天盖地而来，唐军必败。不如我们暗中联络大食，待战时倒戈，既能保全部族，还能得大食的赏赐。” 叶护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此事需谨慎行事。先派人去大食的营地，见阿布·穆斯林，谈好条件。” 使者很快带回了阿布·穆斯林的答复：若葛逻禄临阵倒戈，破唐之后，将七河流域的牧场尽数赐予葛逻禄，且永不侵犯其部族。 叶护心中大定，表面上却依旧对唐军恭顺有加，率领葛逻禄的骑兵，随高仙芝一同出征。 天宝十载，七月，怛罗斯河两岸，旌旗蔽日，杀气腾腾。 唐军与黑衣大食的军队，隔河对峙。 高仙芝立于阵前，一身明光铠熠熠生辉。他看着对岸的黑衣大食军队，黑衣白袍，密密麻麻，如同一群黑压压的蚂蚁。他身后的唐军，阵型严整，步兵在前，骑兵在后，弩手列于两翼，陌刀手紧握长刃，目光坚定。 “今日之战，事关西域存亡。”高仙芝的声音传遍全军，“将士们，随我冲锋，让大食看看，我大唐铁军的厉害！” “杀！杀！杀！” 两万唐军齐声呐喊，声震四野。 阿布·穆斯林也拔出了舍施尔弯刀，弯刀如新月，闪着冷光。他高举弯刀，大声道：“真主在上！信徒们，冲锋！踏平唐军，征服东方！” 十五万大食军队，如潮水般冲向怛罗斯河。 一场血与火的厮杀，就此拉开序幕。 怛罗斯河的水，在七月的骄阳下泛着粼粼波光。当两军的前锋在河岸相遇时，平静的河水瞬间被染成了血色。 唐军的弩手率先发难。蹶张弩被脚蹬开，箭矢上弦，数千支弩箭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射向冲在最前面的大食轻骑兵。弩箭的威力极大，链甲根本无法抵挡，箭头洞穿皮肉，带出一蓬蓬鲜血。大食的骑兵纷纷落马，惨叫声此起彼伏。 “放箭！放箭！”阿布·穆斯林怒吼。 大食的弓箭手立刻还击。复合弓的弓弦震颤，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唐军。但唐军的步兵大多身披明光铠，箭矢射在铠甲上，要么被弹开，要么只能浅浅地刺入，难以造成致命伤。只有少数没有铠甲保护的士兵，中箭倒地。 “陌刀阵，推进！”李嗣业挥舞着陌刀，大声下令。 陌刀手们排成紧密的方阵，步伐整齐地向前推进。他们手中的陌刀，长近三丈，刀刃锋利无比。当大食的骑兵冲到近前时，陌刀手们齐声大喝，将陌刀高高举起，然后奋力劈下。 “咔嚓——” 刀刃砍在马腿上，马腿应声而断。战马哀鸣着倒下，骑士被甩在地上，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被后续的陌刀手劈成了两半。陌刀阵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之墙，所过之处，大食骑兵人仰马翻，血流成河。 高仙芝见步兵得手，立刻下令骑兵冲锋。重骑兵们身披重甲，手持马槊，如同一道钢铁洪流，冲向大食的中军。马槊刺出，洞穿了大食士兵的链甲，将其挑飞在空中。轻骑兵则迂回至大食的两翼，用弓箭射杀落单的士兵，搅乱大食的阵型。 大食的军队，虽然兵力占优，却被唐军的战术打得节节败退。阿布·穆斯林站在高台上，看着己方的士兵不断倒下，眉头紧锁。他没想到，唐军的战斗力如此强悍，陌刀阵更是所向披靡。 “骆驼阵，上！” 阿布·穆斯林一声令下，数百头骆驼被驱赶出来。骆驼背上的士兵，手持长矛与弓箭，居高临下地朝着唐军射击。骆驼的身高比战马高，唐军的骑兵仰攻不利，一时间被压制得难以前进。 “弩手，瞄准骆驼！”高仙芝下令。 弩手们立刻调整方向，将蹶张弩对准骆驼。弩箭破空，射穿了骆驼的脖颈。骆驼吃痛，疯狂地嘶鸣着，四处冲撞。大食的骆驼阵，瞬间大乱。 李嗣业抓住机会，率领陌刀手冲向骆驼阵。陌刀挥舞，骆驼的头颅纷纷落地，鲜血喷溅了他一身。 两军鏖战了整整四天四夜。怛罗斯河两岸，尸横遍野，河水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唐军虽然勇猛，却也伤亡惨重。两万精锐，折损了近半。葛逻禄与拔汗那的联军，也损失不小。而大食的军队，更是伤亡数万，十五万大军，只剩下不到十万。 战局陷入了胶着。 第五天傍晚，夕阳西下，余晖将战场染成了一片金黄。唐军与大食的军队，都已疲惫不堪。士兵们拄着兵器，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布满了血污与尘土。 高仙芝看着麾下的士兵，眼中闪过一丝心疼。他知道，再这样打下去，唐军迟早会全军覆没。他握紧了马槊，准备下令撤军，待休整之后，再寻战机。 就在此时，异变陡生。 葛逻禄部的叶护，突然拔出了腰间的弯刀，朝着身边的唐军士兵砍去。唐军士兵猝不及防，倒在血泊之中。紧接着，葛逻禄的骑兵，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从唐军的侧翼发起了冲锋。 他们的目标，是唐军步兵与骑兵之间的空隙。 “葛逻禄叛变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唐军的阵型瞬间骚动起来。 叶护率领着葛逻禄的骑兵，疯狂地砍杀着唐军士兵。他们的弯刀锋利，骑术精湛，在唐军的阵型中横冲直撞，如入无人之境。唐军的步兵与骑兵，被葛逻禄的骑兵切断了联系，首尾不能相顾。 阿布·穆斯林见此情景，眼中闪过一丝狂喜。他立刻下令：“全军冲锋！活捉高仙芝！” 大食的军队，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呐喊着冲向唐军。 唐军腹背受敌，阵型大乱。陌刀阵失去了骑兵的保护，被大食的骑兵从两翼包抄。弩手们来不及上弦，就被大食的士兵砍倒。重骑兵的马槊，被葛逻禄的骑兵缠住，难以施展。 “节度使，快走！”李嗣业挥舞着陌刀，斩杀了数名葛逻禄骑兵，冲到高仙芝身边，“葛逻禄叛变，我军大势已去，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高仙芝看着周围溃散的士兵，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安西精锐，眼中充满了不甘与愤怒。他想率军反击，却发现自己已经被敌军包围。 “走！” 高仙芝咬着牙，调转马头，朝着疏勒的方向突围。李嗣业率领着数百名亲兵，拼死断后。陌刀挥舞，每一刀都能带起一蓬鲜血。亲兵们一个个倒下，却依旧死死地挡住敌军的去路。 大食的骑兵紧追不舍。高仙芝率领着残部，一路狂奔。他们不敢停歇，不敢回头，身后的喊杀声，如同催命的符咒。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天边泛起了鱼肚白，高仙芝才勒住马缰。他回头望去，身后只剩下不到三千残兵。李嗣业浑身是血，陌刀的刀刃已经卷了口，他喘着粗气，对着高仙芝摇了摇头：“节度使，没能守住……” 高仙芝看着身边的残兵，看着他们身上的伤痕，看着远处怛罗斯河的方向，泪水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两万安西精锐，一万藩属联军，最终只剩下不到三千人。 怛罗斯之战，唐军惨败。 消息传到长安时，唐玄宗李隆基正在华清宫与杨贵妃饮酒作乐。当宦官将战报呈递上来时，唐玄宗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高仙芝大败？葛逻禄叛变？” 他将酒杯摔在地上，酒水溅了一地。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议论纷纷。有人主张治高仙芝的罪，斩首示众；有人主张出兵讨伐葛逻禄，夺回西域；还有人主张与黑衣大食议和，避免再起战端。 唐玄宗坐在龙椅上，眉头紧锁。他看着战报上的文字，心中五味杂陈。高仙芝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将领，平定小勃律，威震西域，战功赫赫。此番战败，虽有葛逻禄叛变的因素，却也难逃指挥失当的罪责。 而葛逻禄部，地处中亚，远离长安。若要出兵讨伐，需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财力。如今的大唐，虽然强盛，却也经不起连年征战。更何况，安禄山在东北拥兵自重，已是心腹大患，若再抽调兵力西征，恐生内乱。 唐玄宗沉吟良久，终于做出了决定。 “高仙芝战败丧师，本应斩首。念其往日战功，免其死罪，罢去安西节度使一职，贬为右金吾卫大将军，留于长安，听候调遣。” 右金吾卫大将军，听起来是个高官，实则是个闲职，没有兵权，不过是个摆设。唐玄宗此举，既保全了高仙芝的性命，也收回了他的兵权，避免他再在西域惹出事端。 对于葛逻禄部的叛变，唐玄宗则采取了怀柔政策。他遣使前往葛逻禄的部族，赦免了其叛变之罪，依旧承认其藩属地位，并赏赐了大量的牛羊与丝绸。同时，他还册封了与葛逻禄素有矛盾的回纥部首领，让回纥牵制葛逻禄，防止其一家独大。 朝臣们对此颇有微词，认为唐玄宗过于软弱。唐玄宗却道：“西域遥远，鞭长莫及。与其劳师远征，不如以夷制夷。” 他的心中，还在想着安禄山。他不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东北的范阳酝酿。 高仙芝接到圣旨时，正在疏勒的府中，看着地图发呆。他得知自己被贬为右金吾卫大将军，心中没有丝毫波澜。他知道，唐玄宗没有杀他，已是万幸。 他收拾好行装，踏上了前往长安的路途。路过怛罗斯河时，他勒住马缰，望着河水滔滔，心中充满了悔恨。若是当初没有屠城，若是当初没有轻信葛逻禄，若是当初听从李嗣业的建议，固守安西，是不是就不会有这场惨败？ 可世上没有后悔药。 他不知道，这场战败，对大唐，对黑衣大食，对整个中亚，产生了多么深远的影响。 怛罗斯之战后，大唐暂时停止了向中亚扩张的步伐，对西域的战略从进攻转向了防御。安西四镇虽然依旧在大唐的掌控之下，却已不复往日的辉煌。高仙芝被贬后，安西都护府的将领们，再也没有了远征的勇气。 而黑衣大食，虽然取胜，却也见识到了唐军的强悍战斗力。阿布·穆斯林深知，若要征服大唐，绝非易事。不久后，黑衣大食内部爆发了叛乱，阿布·穆斯林被哈里发处死，大食的军队陷入了内乱，再也无力东进。 中亚的格局，从此发生了改变。大唐与黑衣大食，在中亚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再也没有爆发过大规模的战争。 丝绸之路的商贸往来，并未因这场战争而中断。大唐的丝绸、瓷器、茶叶，依旧通过丝绸之路，运往西亚与欧洲。而黑衣大食的香料、珠宝、玻璃，也源源不断地传入大唐。 更重要的是，怛罗斯之战中，大量的唐军士兵被俘。这些士兵中，有不少是掌握着先进技术的工匠，他们会造纸、会纺织、会冶金。他们将这些技术，传入了黑衣大食。 造纸术，从此在西亚落地生根，然后通过阿拉伯商人，传播到了欧洲。欧洲人学会了造纸，从此告别了昂贵的羊皮纸，文化的传播变得更加便捷。纺织与冶金技术的传入，也极大地推动了西亚与欧洲的手工业发展。 这场战争，虽然充满了血与火，却意外地促进了东西方文明的交流与融合。 高仙芝抵达长安后，过上了闲云野鹤的生活。他时常站在长安城的城楼上，望着西边的方向，想起那些战死在怛罗斯的安西精锐，想起那柄挥舞的陌刀，想起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怛罗斯河。 天宝十四载，十一月，安禄山在范阳起兵叛乱，安史之乱爆发。 长安震动。唐玄宗想起了高仙芝，想起了他的军事才能。他重新启用高仙芝，任命他为副元帅，率军镇守潼关，抵御叛军。 高仙芝穿上久违的明光铠，再次踏上了战场。他知道，这是他赎罪的机会。他要守住潼关，守住大唐的都城，守住那些他曾经守护过的土地。 可惜，奸臣当道，宦官监军。高仙芝因与宦官边令诚不和，被边令诚诬陷谋反。唐玄宗听信谗言，下旨将高仙芝斩首于潼关军中。 临刑前，高仙芝望着长安的方向，泪流满面。他想起了怛罗斯的惨败，想起了安西的岁月，想起了唐玄宗的知遇之恩。 “我高仙芝，一生征战，无愧于大唐。” 他大喊一声，引颈就戮。 刀光闪过，一代名将，就此陨落。 安史之乱，持续了八年。大唐的盛世，从此一去不复返。西域的安西四镇，因唐军精锐回师平叛，防务空虚，被吐蕃趁机蚕食。公元790年，北庭都护府失陷；公元808年，安西都护府最后一任大都护郭昕，率残部血战龟兹，全军覆没。大唐，彻底失去了对西域的控制。 怛罗斯河的水，依旧滔滔东流。它见证了那场血与火的战争，见证了大唐的衰落，见证了东西方文明的交融。 千年之后，当人们再次提起怛罗斯之战时，依旧会想起那些挥舞陌刀的唐军士兵，想起那些手持弯刀的阿拉伯骑兵，想起那场改变历史的叛变，想起那个充满了荣耀与遗憾的时代。 风，依旧刮过帕米尔高原，带着历史的烟尘，诉说着那段尘封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