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锦瑟弦深（13）

韩际中

第二卷沧海珠泪第三章血淬苍生剑一、谷中日月长忘忧谷的日子，慢得像是溪水冲刷卵石，悄无声息地流逝。韩洙醒来后的头三天，几乎都是在昏睡中度过的。每日只有喂药、换药、进些米粥的短暂清醒时刻。老药师姓葛，自称“葛无求”，脾气确实古怪。他从不主动与韩洙说话，只在换药时简短交代几句：“勿动”“忍痛”“按时服药”。药很苦，敷料换时更是剧痛钻心，韩洙咬紧牙关，冷汗浸透衣衫，却从未呻吟一声。顾大郎的肋骨伤好得较快，七八日后便能活动自如。他话不多，但手脚勤快，砍柴、挑水、打理药田，将谷中杂事料理得井井有条。闲时，他便坐在韩洙屋外的石墩上，擦拭他那柄猎叉，或削制竹箭。第十日，韩洙终于能勉强坐起。葛药师检查后，淡淡说了句：“死不了，慢慢养。”便不再多管，每日只按时送来药汤。能坐起后，韩洙的世界终于不再只是屋顶的茅草和窗棂外的天空。他开始观察这个小小的山谷，观察谷中唯一的三个人：葛药师、顾大郎，以及偶尔来送野味或山货的、附近山里的猎户。也是从这时起，他才能真正与顾大郎交谈。“顾兄救命之恩，韩某没齿难忘。”韩洙靠在草垫上，郑重抱拳——尽管这个动作牵动伤口，让他脸色白了白。顾大郎连忙摆手：“韩大人快别这么说。我爹说了，你们读书人是国家的脊梁，能救一个是一个。”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况且……我大哥就是死在金狗手里的。你们杀金狗，就是替我大哥报仇。”韩洙心中一震：“令兄……”“去年秋天，金兵路过我们村，要粮要女人。”顾大郎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猎叉的手指节发白，“我大哥带着村里青壮阻拦，被……被砍了头，挂在村口的树上。我爹带着我和娘、小妹逃进山里，等金兵走了回去，大哥的身子……已经被野狗啃得只剩骨头。”他说得平淡，韩洙却听得浑身发冷。他想起了汴京城破那日的惨状，想起了悬挂在村口槐树上的那些尸体。原来这样的惨剧，早已在这片土地的每一个角落上演过无数次。“像你们村这样的，多吗？”韩洙轻声问。顾大郎抬眼看他，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悲凉：“多？韩大人，从汴京往南，黄河两岸，太行山麓，哪个村子没死过人？我前些日子出去采药，遇到从北边逃来的流民，他们说，真定府那边，金兵屠城，尸首填满了护城河，水都成了红的。”韩洙闭上眼睛。真定府，那是北地重镇，他在兵部看过舆图，知道其战略地位。可如今，那些冰冷的舆图标注，变成了顾大郎口中血淋淋的现实。“朝廷……朝廷的兵马呢？”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出这个问题，随即自嘲地苦笑。汴京都破了，天子都南狩了，哪里还有兵马？顾大郎果然摇头：“朝廷？官兵跑得比兔子还快。倒是有些不怕死的，自己拉起了队伍。”他眼中闪过一丝光，“往东百里外的黑虎山，就有一伙义军，领头的叫‘张铁枪’，原是禁军教头。他们专打金兵的小股部队，劫粮草，救百姓。前些日子还派人来山里联络，想让我们这些猎户加入。”义军。这个词像一粒火种，落在韩洙死寂的心湖上。接下来的日子里，韩洙从顾大郎和偶尔来访的猎户口中，听到了更多关于民间抵抗的消息：太行山中有“八字军”，面上刺“赤心报国，誓杀金贼”八字；河东有义士夜袭金营，火烧粮草；甚至还有一位宗室子弟，在江南募兵，号称要“迎还二圣”……消息零碎，真假难辨，但韩洙能感觉到，在这片看似被金兵铁蹄彻底踏碎的土地下，仍有地火在奔涌。他的身体在缓慢恢复。半月后，已能扶着墙壁在屋内走动。葛药师允许他每日在屋外坐半个时辰，晒晒太阳。谷中的生活极简，却也宁静。清晨听鸟鸣，日间看云起，傍晚观霞落。葛药师有时会对着药田喃喃自语，念些“君臣佐使”“阴阳调和”的医理；顾大郎则沉默地劳作，像山石一样踏实。但韩洙的心，却一日比一日焦灼。他常常坐在溪边，望着水中自己的倒影——一个面色苍白、衣衫褴褛、肋下裹着厚厚绷带的落魄书生。这就是曾经立志“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的韩洙？这就是那个在翰林院中草拟诏书、畅谈兵法的韩洙？“书生空有平戎策，匣中剑，夜夜鸣。”他那日吟的半阕词，此刻想来，何其讽刺。平戎策？他那些精心撰写的奏疏，此刻恐怕早已和金兵抢掠的财货一起，化作灰烬或成了引火之物。匣中剑？他连一把像样的刀都没有。夜阑人静时，伤口会隐隐作痛。痛楚中，他眼前反复闪现那些画面：沈言悲愤的脸，赵简肩头的箭伤，明月最后看他时那双含泪的眼，寒鸦渡的离别，雪原上的追杀……还有顾大郎口中那些被屠的村庄，悬挂的尸体，填满护城河的百姓。一股郁气在胸中积聚，几乎要破体而出。他需要做些什么，必须做些什么。一日，葛药师难得地主动与他说话。老人坐在药田边的石头上，望着远山，忽然道：“你心里有火。”韩洙一怔。“老夫行医五十年，见过各种伤病。”葛药师慢悠悠地说，“外伤易治，心病难医。你身上的伤，再有一月便可愈合。但你心里的火，若不找到去处，迟早会烧死你自己。”韩洙沉默良久，才道：“药师，若你眼见邻人遭强盗屠戮，家园被毁，子女被杀，你能安心在这山谷中采药炼丹吗？”葛药师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苍凉：“三十年前，金人还未南下时，老夫也在汴京太医院供职。”韩洙愕然。“那时候，我也如你这般，觉得医者当悬壶济世，救天下苍生。”葛药师抚摸着身旁一株草药的叶子，“后来……后来见多了宫闱倾轧，见多了权贵视人命如草芥，见多了瘟疫来时官府封村焚屋……我便明白了，医者能救的，不过眼前一人、一村而已。天下？天下太大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你的火，该往何处烧，是你自己的事。老夫只提醒一句：火能焚敌，亦能焚身。好自为之。”老人佝偻着背，慢慢走回木屋。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独而执拗。韩洙望着老人的背影，心中翻腾。当夜，他辗转难眠。窗外月色如水，山林寂静。他挣扎着起身，点燃油灯，向顾大郎讨要了纸笔——谷中居然还有这些物件，是葛药师偶尔记录药方用的。纸是粗糙的竹纸，笔是秃笔，墨是残墨。他伏在简陋的木桌上，就着昏黄的灯光，开始书写。不是奏章，不是策论，而是一篇篇结合他这些日子所见所思、所想出的，如何在山区、村落组织百姓自卫抗金的法子。他写得很慢，伤口不时疼痛，额头渗出细汗。但笔下文字却越来越流畅，越来越急促。“山地游击十要”“村落联防策”“简易陷阱机关图说”“以弱击强袭扰法”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引经据典，全是实实在在的、可操作的办法：如何利用地形设伏，如何制作简易弓弩，如何传递消息，如何协同作战，如何打了就跑……他写写停停，不时凝神思索，将兵书上的理论与眼前的山地实际结合。有些想法不成熟，便涂掉重写；有些图示不清，便反复修改。不知不觉，窗外天已微亮。桌上铺满了写满字迹的纸张。顾大郎推门进来送早饭时，看到伏案睡着的韩洙和满桌文稿，愣了一下。他轻轻放下粥碗，好奇地拿起一张纸看。他虽然识字不多，但图还是能看懂的。看到那些陷阱机关、伏击阵型的草图，他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韩洙被细微的动静惊醒，抬头见是顾大郎，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韩大人，这些是……”顾大郎指着图纸，声音有些激动。“一些粗浅的想法。”韩洙声音沙哑，“我在想，如果每个村子都能像你们顾家村那样，有组织地自卫，金兵的小股部队就不敢肆意妄为。如果各村之间能互通消息，协同行动，甚至能主动袭扰金兵的后勤粮道……”顾大郎听得呼吸急促：“能……能做到吗？”“我不知道。”韩洙苦笑，“纸上谈兵罢了。真要实施，需要有人组织，需要训练，需要武器，需要粮食……千难万难。”“但总比任人宰割强！”顾大郎握紧了拳头，“韩大人，你不知道，我们山里人，不怕死，就怕死得窝囊！我大哥他们……要是早知道这些法子，或许……或许就能多杀几个金狗，死也死得值！”韩洙看着这个质朴的山民眼中燃烧的火焰，心中某处被触动了。“顾兄，”他缓缓道，“待我伤再好些，你能否带我去附近的村子看看？我想亲眼看看，大家是怎么想的，需要什么。”“好！”顾大郎重重点头，“等你能骑马了，我带你去！我知道好几个村子，都有血性汉子！”从这天起，韩洙的养伤生活有了新的重心。他白天休息、活动，促进伤口愈合；晚上则继续完善他的那些“法子”，并根据顾大郎描述的实际情况进行调整。葛药师冷眼旁观，不置可否，但送来的药里，悄悄加了些安神补气的药材。又过半月，韩洙的伤口基本愈合，虽然不能剧烈运动，但已能正常行走。在他的再三请求下，顾大郎牵来了两匹马——是从前猎户寄养在谷中的老马，但脚力尚可。第一次出谷，韩洙骑在马上，看着两侧飞速倒退的山林，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阳光穿过树叶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的身体还有些虚弱，马背的颠簸让肋下隐隐作痛，但心中却充满了一种久违的、近乎新生的激荡。顾大郎带他去了三个山村。第一个村子在半山腰，只有十几户人家。村里的青壮大多在之前的劫难中死去，只剩下老弱妇孺。听说韩洙是汴京来的“大官”，村民们围上来，哭诉金兵的暴行，诉说着粮食被抢、房屋被烧的苦难。“我们想抵抗，可是……拿什么抵抗？”一个独臂老人老泪纵横，“锄头？镰刀？怎么敌得过金狗的刀箭？”第二个村子稍大些，有三十几户。村里有几个猎户，有弓箭，也组织过几次自卫，打退过小股抢粮的散兵。但领头的老猎户叹气：“我们人少，箭也少。金狗来多了，就只能躲进山里。地里的庄稼，圈里的牲口，都保不住。”第三个村子让韩洙印象深刻。那村子处在山口要道，屡遭劫掠。村里的里正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姓石，一条腿瘸了，是当年抵抗时被金兵砍伤的。他听说韩洙的来意，眼睛一亮：“韩大人可有法子？我们村不怕死，就怕白死！只要能杀金狗，护住村子，你说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韩洙将这几日写就的“村落联防策”简略讲给石里正听。石里正听得极为认真，不时发问。最后他一拍大腿：“好！这些法子实在！我们村后山有个大溶洞，能藏人藏粮。村口那条路狭窄，适合设伏。韩大人，你给我们细说说，那些陷阱怎么布置？消息怎么传递？”那一整天，韩洙都在石家村，与石里正和几个有威望的村民详细商议。他根据村子实际地形，画了草图，讲解如何利用山路狭窄处设滚木擂石，如何在林间布置绊索陷阱，如何设置瞭望哨，如何用烟火、锣鼓传递信号。村民们听得眼睛发亮，摩拳擦掌。黄昏时分，韩洙和顾大郎离开石家村。走出很远，回头还能看到村口，石里正和几个村民仍站在那里目送。“韩大人，你看到了吗？”顾大郎在马上说，“大家不是不想反抗，是不知道该怎么反抗。你那些法子……真的有用。”韩洙望着远山暮色，心中涌动着一股复杂的情緒。有用吗？他不知道。这些小打小闹，面对金兵大军，或许不堪一击。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回到忘忧谷的当晚，韩洙彻夜未眠。他铺开纸张，就着油灯，开始写一首词。胸中那股郁积多日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笔锋遒劲，墨迹淋漓：《满江红·病起抒怀》病骨支离，惊回首、河山半缺。忍见得、胡尘漫卷，豺狼猖獗。汴水悲鸣凝血色，太行夜哭崩霜月。问苍天、何日靖烽烟？声呜咽。书生志，从未灭；匣中剑，犹轰烈。纵此身羸弱，赤心难折。愿聚草泽英雄气，重铸华夏轩辕血。待来朝、整顿旧乾坤，烽烟歇！写罢，掷笔于案。窗外已是晨曦微露。韩洙看着纸上墨迹，长长吐出一口气。胸中那团火，似乎终于找到了燃烧的方向。从这一日起，韩洙彻底抛开了“养伤”的念头。他每日与顾大郎出谷，往来于各个山村之间。有时候是传授自卫之法，有时候是调解村落间的矛盾，有时候是帮着设计防御工事。他渐渐发现，民间并不缺勇气，缺的是组织和引导。很多村子各自为战，甚至为了有限的资源彼此争斗。他努力在其中斡旋，强调“唇亡齿寒”的道理，建议相邻村落订立互助盟约。阻力自然不小。有些村老保守，怕惹祸上身；有些人心存疑虑，不信他这个“书生”真有能耐；还有些村子被金兵吓破了胆，只想苟且偷生。但韩洙不急不躁。他身体力行，亲自示范如何布置陷阱，如何操练简单阵型。他的伤势未愈，示范时常疼得脸色发白，但动作一丝不苟。这份坚韧，渐渐打动了很多人。顾大郎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这山民沉默寡言，但执行力极强，且在山民中颇有威信。他学会了韩洙教授的那些法子，又结合自己狩猎的经验加以改进，教给其他猎户。一月之后，以忘忧谷为中心，方圆五十里内的七八个山村，已初步形成了联防的雏形。各村选出了联络人，约定了信号，规划了撤退路线和藏匿地点。而韩洙的身体，也在这样的奔波中，奇迹般地快速恢复。伤口愈合良好，虽然留下了一道狰狞的疤痕，但气力渐长，脸上也有了血色。葛药师某日给他把脉后，淡淡道：“心火有了去处，气血自然通畅。比吃什么补药都管用。”韩洙躬身致谢：“多谢药师这些时日的照料。”葛药师摆摆手：“不必谢我。你选的这条路，九死一生。将来若横尸荒野，莫怨老夫没提醒你。”韩洙正色道：“若能以韩某之血，换得一方百姓片刻安宁，死亦无憾。”老人看了他半晌，终是叹了口气，从屋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有些金疮药、解毒散，带着吧。记住，活着，才能杀更多的敌。”韩洙接过，郑重收好。时机来得比预想中更快。初秋的一个午后，顾大郎急匆匆从山外赶回，带来消息：一队约二十人的金兵，正在三十里外的赵家庄抢粮。赵家庄是已加入联防的村子之一，已点燃烽烟求救。“石里正已经带人赶去了，但赵家庄青壮不多，怕抵挡不住。”顾大郎气喘吁吁，“韩大人，我们怎么办？”韩洙霍然起身。这一刻，他脑中飞速运转。二十人的金兵小队，规模不大，但装备精良。硬拼肯定不行。但若是利用地形，设伏突袭……“顾兄，赵家庄附近地形如何？”“村口有片竹林，道路狭窄。村后是陡坡，坡下有深涧。”韩洙眼睛一亮：“好！你立刻去联络附近能赶到的村子，让他们带人往赵家庄后山集结，但不要暴露。我带忘忧谷的人，先去竹林设伏。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全歼，是击退，是救人。打乱他们就撤，绝不可恋战！”“明白！”忘忧谷中，除了葛药师，还有三个在此躲避战乱的猎户。加上顾大郎和韩洙，一共五人。武器只有猎叉、弓箭和柴刀。五人骑马疾驰，半个时辰后抵达赵家庄外围。远远已能听到哭喊声和狂笑声。韩洙示意下马，潜行靠近。从林隙间望去，只见赵家庄村口空地上，二十余名金兵正在驱赶村民，抢夺粮食牲畜。已有几个反抗的村民被打倒在地，生死不知。一个金兵头目骑在马上，正用生硬的汉语呵斥。韩洙仔细观察地形。村口那片竹林果然茂密，一条小道从中穿过，仅容两马并行。竹林另一侧是陡坡，坡下深涧水声隐隐。“顾兄，你带两人去竹林东侧，听到我的哨声，就放箭射马，制造混乱。另外两人跟我去西侧，我们准备滚石和绊索。”韩洙快速布置，“记住，第一轮攻击后，立刻往坡下撤，利用深涧地形摆脱追兵。金兵不明虚实，不敢深追。”众人点头，分头行动。韩洙带着两个猎户，悄无声息地摸到竹林西侧。这里堆着一些村民平日备用的石块。他们将石块搬到陡坡边缘，又用藤索在竹林中布置了数道绊马索。一切准备就绪。韩洙伏在竹林边缘，心跳如鼓。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指挥战斗，虽然规模极小，却关乎数十条人命。他深吸一口气，将两指含入口中，吹出一声尖锐的哨响！“咻——”几乎同时，东侧竹林中箭矢破空！三支箭射向金兵马队！“敌袭！”金兵头目惊呼，马匹受惊，人立而起。西侧，韩洙一声令下，猎户们奋力将石块推下陡坡！石块轰隆隆滚落，砸向村口道路！金兵顿时大乱。马匹惊嘶，士兵呼喝。绊马索此时发挥了作用，几匹冲在前面的战马被绊倒，骑手摔落。“放箭！放箭！”金兵头目试图组织反击，但竹林茂密，根本看不到敌人具体位置。韩洙见时机已到，再吹一声长哨——这是撤退信号。五人迅速沿预先勘察的小径撤向坡下深涧。刚撤到涧边，就听到身后金兵的叫骂声和马蹄声，但他们已不敢深入竹林追击。与此同时，赵家庄后山方向，突然响起震天的锣鼓声和呐喊声！那是石里正带人制造的疑兵之声。金兵头目惊疑不定，眼看天色渐晚，地形不熟，恐有埋伏，终于恨恨地啐了一口，下令收队。二十金兵丢下几具同伴尸体和抢来的部分粮食，仓皇退走。赵家庄得救了。当韩洙和顾大郎等人从深涧绕回村子时，村民们涌了上来，哭声、笑声、感谢声混成一片。石里正带着其他村子的援兵也赶到了，看到韩洙，激动地抓住他的手：“韩大人！成了！我们打退了金狗！”韩洙看着村民们劫后余生的笑脸，看着地上金兵的尸体，看着远方群山暮色，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荡。这一战，规模极小，战果有限。但意义重大。它证明了，百姓可以组织起来，可以自卫，可以反抗。它证明了，他韩洙的那些“纸上谈兵”，真的可以化为保护生命的力量。夕阳西下，将山林染成金色。韩洙站在村口，望着金兵退去的方向，一字一句，对围拢过来的村民们说道：“今日我们能打退二十金兵，他日，我们就能打退二百、两千！只要我们心齐，只要我们敢战，这片土地，就永远不会真正沦陷！”“血勇未必在庙堂，草泽亦可淬锋芒。”“从今日起，我们这些山村，便是钉在金兵后方的一颗钉子。他们要南下，就要先踏过我们的尸体！”村民们举起了手中的农具、猎叉，发出震天的吼声。那吼声在山谷间回荡，惊起群群飞鸟。顾大郎站在韩洙身侧，看着他被夕阳勾勒出的坚毅侧影，忽然觉得，这个曾经奄奄一息的书生，此刻仿佛一把刚刚淬火出鞘的利剑，寒光凛冽，直指苍穹。而在遥远的南方，明月一行人，正在继续他们艰难而漫长的南逃之路。命运的轨迹，如两条暂时分离的溪流，各自在乱世的峡谷中奔涌，等待着再次交汇的那一天。（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