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德游思

禅心如雪

十二月的清晨，阳光像被冰镇过的蜜糖，缓慢地融化在覆霜的窗棂上，每一缕光线都裹着凛冽的温柔，呵出的白气与朝霞交织成朦胧的诗行。

岁暮天寒，旅游大巴载着我和拳友，离开了喧嚣的市区，一路向南。旅行社领队网名叫老铁，我们亲切地称呼他“铁队”，这名字听着硬朗，但人却是极妥帖，总能把我们带到有风、有光、有故事的地方去。此番的目的地，就是近来声名在外的广德。

车子一路急驶来到——笄山。车刚停稳，那满眼的竹海，便不由分说地泼了过来。不是一株两株，也不是一片两片，是浩浩荡荡、从山脚直涌到天际的竹的海洋。风是这里唯一的乐师，它一来，万竿翠竹便簌簌地响起。那声音清极，脆极，似玉屑纷纷落在冰面上，又似远古传来的、渺茫的韶乐。拳友们忙拍照打牌，不亦乐乎。

我慢步竹林，行走在竹下，光影是碎的，斑斑驳驳地洒在微湿的泥土上，人便也跟着恍惚起来。静立片刻，仿佛真能听见身旁有新生的笋，在泥土深处悄然拔节的声音，一种生命在黑暗里舒展筋骨的、谦卑而骄傲的声音。那一刻，心是空的，却又被一种充盈的宁静塞得满满当当。城市的轮廓，昨日的烦忧，都被这无边的绿意滤净了，人也成了一竿竹，只想向着那高处、亮处，静默地生长。

带着一身竹叶的清气，我们又去寻那座古桥。锁山桥，名字里便带着几分执拗的禅意。乡间公路曲曲折折，像谁随手丢在山间的一条灰白带子。两旁的农舍，土墙有些斑驳，黑瓦上生着茸茸的、翠滴滴的青苔，憨憨地蹲在那儿，守着自家的炊烟。桥便忽然出现在眼前，那样安静、谦逊地卧在两片山坳之间。石栏已被岁月磨去了棱角，温润得像老人的掌心。站立在桥面，什么也不必想，只觉得那沁凉的、带着水汽的风，一阵一阵地，要把人也吹得透明了。尘世的重量，在这里找不到了，它被流水带走，被山风吹散。

清澈的溪水托着几片花瓣，活泼的一刻不停地说着山里无人能懂的秘密，潺潺淌过月牙般的古桥。桥下流水的画面宁静而美好，而这样的意境，常常被忙碌的我们遗忘在光阴的深处。

流水像负着使命的旅人，不理会岸边徘徊的身影，总是欢快地奔向前。它绕过青石，穿行山谷，带走老奶奶洗衣的捣衣声，又在转弯处捎来孩子们嬉闹的笑语。站在桥头看流水，总能看到自己的影子在水中摇晃。那些儿时遗忘在溪边的纸船，随着年轮打着旋儿漂流远去。水面时而映出清晨的朝霞，时而盛满正午的阳光，待到暮色四合，又装着漫天星斗继续前行。

我想:人们也当如流水般澄澈。遇到山岩阻挡就积蓄力量，拐个弯继续前行；碰到浅滩停留便耐心等待，积攒够雨水再启程。把难过的眼泪留给岸边的鹅卵石，带着新抽芽的柳枝继续赶路。脚踏在桥面的青苔上时，别忘了仰头看看天边游走的云。

午时，铁队领我们到一处叫“杨家善庄”歇脚。那是小小的院落，白墙围起一方天井，竟有几分徽州旧宅的秀气。菜是热腾腾的炖锅，牛肉在粗瓷锅里咕嘟着，白气氤氲上来，模糊了窗外的景致。味道自然是乡野的、质朴的，说不上惊艳，却也妥帖肠胃。只是坐在这般清静的地方，看着天井上方的四角天空，心里想的，却是方才的竹海与溪声；口中的滋味，倒成了其次了。

饭后，车子兜兜转转，竟到了一片水边。卢村水库，名字也朴实得可爱。水是极开阔的，是一种坦坦荡荡的、青碧色的平静。远山淡淡地叠着，像用极淡的墨在宣纸上染出的影子。有白色的水鸟，倏地掠过水面，点起一圈涟漪，旋即又飞远了，留下更深的寂静。这里没有竹海的风声，也没有溪流的絮语，只有一种庞大的、包容一切的静。人对着这一片空濛的水光，心里那些纠结的、细微的褶皱，仿佛也被这无边的空旷熨平了。

日头渐渐西斜，铁队说，带你们去看看城里的热闹。这一看，倒真把我们这些刚从山水里出来的人，看得怔住了。街道上是汹涌的人潮，各样的口音混在一起，嗡嗡地汇成一片兴奋的浪潮。长龙从几家名头响亮的店铺门口蜿蜒出来，人们捧着大杯的奶茶，提着鼓胀的纸袋，脸上是一种单纯的、满足的欢喜。穿制服的与穿红马甲的，在人群中穿梭，像激流中努力保持方向的舟子。这热腾腾的人间烟火，与我们这一日所历的清凉世界，恍如隔世。那份炽烈的、追逐的快乐，是真的；但我们心底那份被山水滋养过的、懒洋洋的静谧，也是真的。热闹许是地上的繁花，盛极一时；而静默，或许是天上的星子，虽不耀眼，却总在那里。

归程时，暮色已四合。车子在渐浓的夜色里，成了一个小小的、移动的孤岛。窗外的灯火，一串串地滑过去，像是倒流的星河。同伴们有些乏了，闭目养神，车里安安静静的。我的思绪却还在外头飘着，飘回那簌簌的竹涛，潺潺的溪水，茫茫的水库，最后又落在那片炫目的灯光与人潮里。这一日，仿佛不是空间的移动，而是时间的漫游，从太古的静，走到了此刻的喧。而我们的心，便在这静与喧的夹缝里，寻得一处暂时的、安放的所在。广德的山水与街市，都渐渐远去，但那份由自然浸润过的凉意，却像一枚温润的玉，贴在心口，久久地不肯散去。

金德平

2025.12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