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河,父亲的山,我的帆!

<p class="ql-block"> 记忆的闸门一拉开,总会涌进那年夏天刺目的光,还有父亲捂着腹部倒下去时,地面上晕开的一抹红。</p><p class="ql-block"> 那年我三岁,攥着父亲的食指,正蹦蹦跳跳地数街边的梧桐叶。吵闹声起时,我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只看见一个陌生男人攥着明晃晃的刀,父亲松开我的手,像一座山突然挡在了我身前。呼喊声、惊叫声混作一团,我盯着父亲的后背,那宽厚的脊背,是我从小到大最安心的依靠。直到他踉跄着弯下腰,鲜血浸透了他的衬衫,我才“哇”地哭出声,却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连哭腔都发不完整。</p><p class="ql-block"> 警察很快赶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尖锐又刺耳。有人想把我抱走,我死死拽着父亲的衣角不肯放。后来父亲被抬上担架,模糊中,我听见他给母亲打电话,声音虚弱却还带着安抚:“没事,小伤,你先上课,学生们等着呢。”母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一丝焦灼,却还是说:“那我上完这节课就过去,你自己多保重。”</p><p class="ql-block"> 那天,我坐在医院的长椅上,等了很久很久。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呛得我难受,来来往往的人脚步匆匆,没人停下来问问我渴不渴、怕不怕。父亲被推进手术室,母亲始终没有来。夜幕降临时,是父亲的同事把我送回了家,空荡荡的屋子里,只有我和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p><p class="ql-block"> 母亲是一名老师,她的世界里,永远有写不完的教案、备不完的课,还有一群等着她的学生。她的爱,像一条绵长的河,温柔地滋养着教室里的每一株幼苗,却常常在奔流中,顾不上岸边的我。我见过她在灯下批改作业的模样,见过她耐心解答学生疑问的笑容,那些温柔与细致,我也曾渴望过,却总是被“妈妈要上课”“妈妈要备课”的话语轻轻推开。</p><p class="ql-block"> 父亲是一名刑警,他的肩上,扛着的是万家灯火的安宁。他的身影,像一座巍峨的山,沉默地伫立在危险面前,为无数人遮风挡雨。他很少在家,常常是深夜归来,身上带着风尘与疲惫。我记忆里的他,总是穿着警服,眼神坚毅,仿佛天塌下来,他都能扛住。可那天,我看见他倒下去的样子,才知道,原来山也会受伤,也会疼痛。</p><p class="ql-block"> 他们都是好人,是别人口中的模范教师、英雄警察。他们把爱与责任,都给了更广阔的天地。可我呢?我是被遗落在岸边的石子,是飘在海上的孤帆。</p><p class="ql-block"> 从那天起,我好像就把自己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壳。饭量越来越少,话也越来越少,课堂上被老师点名,会紧张得手心冒汗;放学路上遇到同学搭话,会慌忙低下头躲开。父母不是不关心我,只是他们的关心,总带着几分匆忙。父亲伤愈后,依旧忙着办案,母亲依旧守着她的讲台。他们会问我“今天吃了什么”“作业写完了吗”,却没人问过我,那天在医院的长椅上,我是不是很害怕;没人问过我,看见父亲流血的那一刻,我是不是觉得天要塌了。</p><p class="ql-block"> 日子像流水一样淌过,我长成了沉默的少年,又长成了安静的青年。我不爱说话,不爱社交,却偏偏在书本里找到了慰藉。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平我心底的褶皱。我拼命地学习,从小学到中学,再到考上理想的大学,成绩单上的优异,成了我唯一能拿出手的骄傲。亲戚朋友都夸我懂事、争气,父母也露出欣慰的笑容,可他们不知道,我拼命往前跑,只是想证明,即使没人扶,我也能站稳。</p><p class="ql-block"> 大学毕业,身边的同学忙着考公、找工作,父母也劝我试试,他们说,女孩子稳定点好。我却摇了摇头。不是不想,是不敢。我怕穿上警服,会想起父亲倒下去的样子;我怕走进职场,会面对那些汹涌的人群。我就像一叶孤帆,在茫茫大海里漂流了太久,习惯了独自面对风浪,却忘了该如何靠岸。</p><p class="ql-block"> 有人说我懦弱,面对人群总是退缩;也有人说我勇敢,一个人走了那么长的路。只有我自己知道,我骨子里的懦弱与勇敢,都来自那年夏天的记忆。懦弱,是因为心底的阴影从未散去,我怕黑,怕吵闹的环境,怕看见明晃晃的刀;勇敢,是因为这么多年,我早已学会了自己舔舐伤口,学会了在风雨里挺直脊背。</p><p class="ql-block"> 母亲的河,依旧在奔流,滋养着一代又一代的学生;父亲的山,依旧伫立,守护着一方水土的安宁。而我这叶孤帆,也终将在漂泊中,找到属于自己的航向。或许我永远不会成为像父母那样光芒万丈的人,但我会带着他们的善良与担当,在自己的世界里,安静而坚定地航行。</p><p class="ql-block"> 风浪来时,我会握紧船桨;阳光洒下时,我会扬起风帆。因为我知道,纵使帆影孤单,背后也有山的脊梁,河的守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