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为时代留影,为乡土立传——浅析《奔腾的七岸河》中的乡村变革与人性图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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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 class="ql-block"><b>□淇上田园 / 文</b></p> <p class="ql-block">  在中国当代文学的版图上,乡土叙事始终是一条深沉而汹涌的暗河,它承载着民族最深层的记忆与最现实的阵痛。唐兴顺先生的长篇小说《奔腾的七岸河》便是这样一部厚重之作。它以太行山腹地一个名为“猫脸峰”的僻远山村为舞台,以美貌女子邢林子近三十年跌宕起伏的命运为轴心,织就了一幅社会重大变革初期中国北方基层社会的宏伟画卷。这部作品远不止于讲述一个女性的情感传奇,它更是一次对四十年农村社会变革的深刻评估,一把解剖基层深层次矛盾的手术刀,一面映照现实社会关系万象的明镜,并在奔腾的叙事河流下,潜藏着对更合理社会秩序与制度文明的深切叩问。</p><p class="ql-block"><b> 一、大河之畔:作为改革开放四十年乡村评估的史诗叙事</b></p><p class="ql-block"> 《奔腾的七岸河》的史诗性,首先体现在其宏阔的时间跨度与空间纵深上。小说叙事从上世纪改革开放初期一路延展,近三十年的光阴流转,正是中国社会发生翻天覆地变革的关键时期。作者唐兴顺以其深厚的乡土生活阅历和散文家的敏锐笔触,将这段历史洪流具体而微地灌注于七岸河畔的日常烟火之中。</p><p class="ql-block"> 从封闭到冲击的生存场域环境变迁。故事始于一个近乎与世隔绝的“猫脸峰”,这里“似乎是另一个世界的事物”。女主角邢林子最初的生长环境“来自世俗社会的规范性约束几乎为零”,宛如自然精灵。然而,改革开放的浪潮如同小说中周期性爆发的山洪,不可阻挡地漫入这片土地。周奎开办的沙石厂,象征着资本与工业文明对原始自然资源的第一次强势掠夺与开发。昔日宁静的山村,变成了利益角逐的战场,宁静的田园诗意被机器的轰鸣与金钱的算计所取代。这种从纯然“自然态”到复杂“社会态”的环境剧变,正是四十年来无数中国乡村命运转折的缩影。</p><p class="ql-block"> 人物命运与时代洪流的同频共振。书中人物的升降沉浮,无一不是时代齿轮转动下的结果。彭随明因“英雄救美”被开除,而后将人生希望寄托于沙石厂,最终因工致残,其命运轨迹勾勒出底层青年在机遇与风险并存的时代里的无奈与悲剧。副乡长陈云鹏手中的权力,在特定时期成为可以兑换各种资源的“硬通货”,而其最终的倒台,又暗示着制度与法纪在曲折中逐步完善的过程。曲流歌从清贫教师到叱咤风云的富商,再到银铛入狱的人生抛物线,更是淋漓尽致地展现了市场经济初期资本快速积累时的野蛮生长及其伴随的风险与代价。通过这些“组团式”数十位人物的命运交响,小说完成了对农村改革开放历程的一种文学化评估:它既充分肯定了时代变革带来的活力与可能性,也毫不避讳地揭示了这一过程中付出的沉重代价,尤其是对自然生态与底层人物尊严的侵蚀。</p><p class="ql-block"><b> 二、暗流汹涌:对基层社会深层次矛盾的文学揭示</b></p><p class="ql-block"> 如果说时代变迁是奔腾的河面,那么《奔腾的七岸河》更为深刻之处,在于它冷静而犀利地潜入了水面之下,揭示了基层社会中那些盘根错节、难以纾解的深层次矛盾。</p><p class="ql-block"> 权力结构的异化与普通人的无力:小说通过邢林子担任“计生专干”后的经历,细微地呈现了基层权力运行的隐秘规则。副乡长陈云鹏一个电话就能将她调离岗位,这种不对等的权力关系,使得邢林子从试图“通过工作表现走到前台”的积极者,逐渐异化为“疯狂地向他贡献自己”的依附者。而当她的丈夫彭随明因工致残需要维权时,面对老板周奎与地方势力可能的勾结,她感到自己“如同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拿捏”。这种维权无门的困境,尖锐地指向了基层社会中法治不彰、权大于法、官商利益勾连的痼疾。正如书中议论所言:“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在特定的关系网络和商业链条中,个体的正义与尊严极易被碾碎。</p><p class="ql-block"> 自然伦理与开发主义的剧烈冲突:以周奎为代表的掠夺式开发,是贯穿小说的重要矛盾线索。他们带着致富的贪婪而来,其行为本质是对太行山自然资源的无情索取。这场冲突的结局颇具象征意味。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洪水将淘金者的设备“清零”。这不仅是自然灾害,更是作者对违背自然规律的发展模式发出的严厉警告,隐喻着自然力量对贪婪人性的终极审判,深化了作品关于可持续发展与生态文明的思考。</p><p class="ql-block"> 人性的迷失与道德的困局:在急剧变动的社会价值坐标系中,人性面临着空前考验。邢林子“面对权力、金钱与种种难以抵挡的社会势力,身不由己,难以自拔”。她从纯真善良的山村少女,到周旋于多个男人之间,利用美貌作为生存资本,其人性的“磨损、暗淡、扭曲、变形”,是一个悲剧,更是环境催化的结果。书中每个人物几乎都处在某种道德困境中:彭随明的爱真挚却无力;石钟鸣的关怀现实而有所保留;曲流歌的救助慷慨却掺杂着占有欲。这些矛盾揭示了一个残酷的现实:在生存压力与利益诱惑面前,传统的道德观念变得脆弱不堪,新的、健全的价值体系尚未完全建立,个体灵魂在无所依傍中漂泊沉浮。</p><p class="ql-block"><b> 三、镜像众生:人物关系网中的当代中国农村现状</b></p><p class="ql-block"> 小说通过一张精密的人物关系网,将抽象的社会矛盾具象为鲜活可感的人生故事,从而“为基层人物立传,为乡村社会构图”。</p><p class="ql-block"> 核心人物邢林子:美丽、挣扎与物化的象征。邢林子是全书的核心枢纽,也是理解当代农村某些女性命运的关键密码。她“可爱、可怜又可悲”,其美貌在封闭山村是“特异”的,但在进入社会权力与资本体系后,却成了被不断觊觎和交换的“稀缺资源”。她与四位男性的关系,构成了一部微型的农村女性生存策略史:</p><p class="ql-block"> 与彭随明:始于感恩与道义,终于现实拖累。这反映了基于传统恩义与道义结合的婚姻,在残酷的经济现实面前可能面临的脆弱性。 </p><p class="ql-block"> 与陈云鹏:本质是权力与美色的赤裸交易。邢林子一度幻想借此改变命运,最终沦为权力游戏的牺牲品,揭示了底层女性在缺乏其他上升渠道时,可能遭遇的体制性剥削。</p><p class="ql-block"> 与石钟鸣:包含了更多真情实感与平等交流,但其破裂源于石无法承担邢林子整个家庭的沉重负担(包括残废的丈夫)。这深刻展现了农村社会个体责任与家族负担紧密捆绑的现实,以及在此现实下个人情感追求的艰难。</p><p class="ql-block"> 与曲流歌:这是报恩与资本庇护的结合。曲流歌用金钱和权势将她“从地狱里捞上来”,她也心甘情愿地成为其“专属副产品”。这标志着邢林子最终选择并适应了以身体资本兑换生存资料的物化逻辑。</p><p class="ql-block"> 邢林子的故事雄辩地说明,在特定的社会结构下,一个缺乏经济资本与文化资本的农村女性,即便拥有惊人的自然禀赋(美貌),其命运依然难以自主,其身体与情感极易被各种强势力量征用和物化。 </p><p class="ql-block"> 多元社会关系的现实表达。围绕邢林子,小说构建了一个几乎涵盖农村社会所有核心关系的网络:</p><p class="ql-block"><b> 上下级关系:</b>陈云鹏与邢林子之间,是典型的权力支配与依附关系,反映了基层行政体系中可能存在的非正式“庇护-附庸”结构。</p><p class="ql-block"><b> 贫富关系:</b>曲流歌与彭随明构成了鲜明对比。富商曲流歌可以轻松动用资源摆平官司,而贫弱者彭随明维权无门,最终残废,直观展现了经济分化带来的命运鸿沟。</p><p class="ql-block"><b> 男女关系:</b>远非简单的爱情,而是交织着权力、金钱、感恩、生存算计的复杂博弈。男女情感成为观察社会权力结构与资源分配方式的特殊透镜。</p><p class="ql-block"><b> 同类人关系:</b>村民对邢林子“风流”的闲言碎语、围观与鄙夷,体现了熟人社会中强大的舆论监督与道德审判力量,这种力量时而维护公序,时而又成为压迫个体的帮凶。</p><p class="ql-block"> 通过这些“复杂多面的现实纠葛”,小说呈现的绝非田园牧歌,而是一个充满竞争、算计、无奈与挣扎的、真实而立体的当代农村社会现场。</p><p class="ql-block"><b> 四、思辨之光:对合乎社会主义逻辑的制度文明的追求</b></p><p class="ql-block"> 《奔腾的七岸河》并非一部止于暴露社会丑露阴暗的批判之作。在冷峻的叙事之下,流淌着一种温暖的底色与向上的追求,这突出体现在其独特的“思辨色彩”和对更美好制度安排的隐约指向。</p><p class="ql-block"><b> 散文笔调中的诗意坚守:</b>作者唐兴顺作为散文名家,将“浑朴自然的美感”深深植入小说肌理。对太行山水、猫脸峰传说的深情描绘,不仅营造了地域文化氛围,更构建了一个超越世俗纷争的自然与精神家园。当邢林子最终回归深山开办小店,虽然怅惘,却也仿佛在自然的怀抱中寻得了一丝安宁。这种对乡土自然的诗意礼赞,本身即是对过度物化、人心异化趋势的一种温柔抵抗,暗示着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永恒价值。</p><p class="ql-block"><b> 议论介入的理性探索:</b>小说大胆地穿插着叙述者及人物的议论,这些议论“星火般闪烁于故事当中”,起到了画龙点睛、提升思想维度的作用。例如,通过石钟鸣在单位与村庄受到的截然不同的待遇,议论道:“社会是一个层级一个层级构成的,每一个层级自成单元,每一个层级上的人主要在本层级内权衡荣辱和价值。” 这超越了具体故事,上升到对普遍社会心理的洞察。书中青年们关于“权力与财富”关系的激辩,“如果当了官再用权力来为自己赚钱,那是对权力这种至高成就的亵渎”。更是直接表达了对于清廉政治、权力公共性的理想诉求。这些议论,可视为作者试图在文学叙事中融入社会分析,引导读者进行理性思考,共同探寻社会弊病的根源与出路。</p><p class="ql-block"><b> 对“生机时代”的辩证认知与未来期盼:</b>小说结尾处,借一位老者之口,对时代做出了充满辩证色彩的概括:“它一方面乱着,一方面静着。但是这是一个有生机的时代,一个准备着分娩大时代的时代!” 这句话至关重要。它承认了转型期的混乱、矛盾与阵痛(“乱着”“歪着”),但更肯定了其中蕴含的蓬勃生命力与变革希望(“生机”“准备分娩”)。这种认知,避免了陷入单纯的悲观或盲目的乐观,体现了一种历史的、发展的眼光。</p><p class="ql-block"> 综合来看,这种对诗意的坚守、理性的探索以及对时代生机的信念,共同指向了一种潜在的制度追求:一个既能激发社会活力、创造财富,又能有效约束权力与资本、维护社会公平正义(特别是保护弱势群体)、促进人与自然和谐、滋养人的精神世界而非将其物化的制度文明。这正是一种“合乎社会主义逻辑的制度安排”所应承载的核心价值:在发展中保障公平,在效率中体现温度,在变革中坚守初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奔腾的七岸河》无疑是一部沉甸甸的力作。它如同一部文学化的社会田野调查,以邢林子们的悲欢离合为样本,为我们保存了一份关于改革开放以来中国乡村社会变迁的鲜活档案。它成功地将宏观的时代评估,熔铸于微观的人物命运;将深层次的社会矛盾,戏剧化为激烈的人际冲突;将纷繁的现实关系,提炼为经典的艺术形象。</p><p class="ql-block"> 更重要的是,在完成这一切的同时,它并未止步。那奔腾不息的七岸河水,既是人物命运起伏的见证,也象征着历史前进的不可阻挡,更隐喻着民族生命力的顽强与对美好未来的孜孜追寻。在揭露矛盾时,它怀有深切的同情与理解;在展示沉沦时,它保留着诗意的救赎可能;在议论剖析时,它蕴含着建设性的思考。唐兴顺以其深厚的笔力与博大的情怀,让我们看到,一部优秀的现实主义文学作品,不仅可以深刻地“记录”时代,更能积极地“参与”时代,在揭示伤疤的同时,呼唤疗愈的力量,在描绘寒夜之际,守望黎明的光线。这或许就是《奔腾的七岸河》超越一般乡土叙事,抵达更高文学与思想境界的关键所在。</p><p class="ql-block"> 2025年12月30日</p> <p class="ql-block">作者简介:</p><p class="ql-block"> 丁庆书,河南省林州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今日国土生态文学委员会委员,河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南省资本市场学会理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