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年末的路口

柔情似水

<p class="ql-block">站在年末的路口,风卷着枯叶在脚边打旋,像时光撕下的日历。我转身回望这条跌跌撞撞走来的路,这哪里是路呢?分明是丛生的荆棘,是陡峭的崖壁,是深一脚浅一脚踩出的,沾着血与泪的印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365个日夜,我时而在度日,把每一分钟都拆成60秒来熬,看秒针拖着沉重的步子,一圈一圈碾过昏沉的大脑,时而在渡劫,病痛是永不缺席的狱卒,抑郁症与失眠这对孪生阴影,已在我生命的年轮上刻下了整整25道深痕。它们不是客人,是长住的房客,霸占了我大半个人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最凛冽的风暴在11月初袭来。急性焦虑症像一场毫无预兆的海啸,瞬间淹没了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钟,世界在眼前扭曲旋转。那一刻,我触到了死神的衣角,它冰凉的气息拂过脖颈。2025年啊,你差点就把我永远留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天,焦虑的黑色海啸毫无征兆地袭来,瞬间将我淹没。世界失声、变形、碎裂。我蜷缩在意识的角落,感到那根名为“活着”的绳索,正从指尖一寸寸滑脱,我已无力拽住,真的拽不住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在意识的混沌与尖锐的痛苦间隙,一个念头却异常清晰,像沉船前必须捞起的最后一块浮木,我那八十六岁的老娘。她白发苍苍,眼巴巴望我回家的模样,成了我濒临涣散时唯一能聚焦的画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用尽力气,抓住身旁丈夫的手,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如果……如果我不在了……求你,帮我……给我娘养老送终。”这句话,几乎用光了我对这人世间最后的惦念与力气。它是我在深渊边缘,忍痛放下的,最沉重的托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那温热的力量,像一道微弱的电流,试图唤回我游离的神智。然后,我听到他声音低沉,却每个字都像凿刻在石头上般清晰:“你的娘,就是我的娘。你放心,我一定做到,让她老人家安安稳稳,有依有靠”。</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心头那座压得我无法呼吸的冰山,仿佛裂开了一道缝隙。然而,他没停,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住我冷汗涔涔的额头,我看见他眼眶红了,里面翻涌着不容置疑的恳求,还有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威胁”的疼惜:“但是,我对你也有一个要求。只有一个。”他停顿,字字千钧地砸进我心里:“求你,一定坚持住。要好好的活着。</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活着”不是轻飘飘的“加油”,不是泛泛的“挺住”。是“求”,是“一定”,是“好好的活着”。他把他的脆弱、他的恐惧、他的全部需要,连同对我生命的珍视,一起打包,化作这个沉甸甸的“要求”,塞回我即将放弃的手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原来,我不仅是母亲的牵挂,也是他世界里不可或缺的支柱。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和对这个家不可替代的承诺。那根滑脱的绳索,忽然被他话语的力量,牢牢系在了我的手腕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于是,我咬牙。在每一次心跳狂飙到快要碎裂时,我咬牙;在每一次窒息感扼住喉咙时,我咬牙;在漫漫长夜被失眠和恐惧反复煎熬时,我咬牙。我咬住的,是他那句“求你”,是母亲倚门的身影,是这份被需要,被深深爱着的“牵连”。活着,不再仅仅是为了承受痛苦,更成了一种沉重的,必须履行的责任,是对他们,最终,也是对我自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痛,还是排山倒海地痛。但我的牙关紧紧咬合着,仿佛能从骨髓里榨出最后一丝力气。好好的活着,这五个字,成了我穿过地狱时唯一念诵的咒语,是我与毁灭之间最后的,也是最坚固的防线。我知道,路的尽头,不仅有我需要送别的母亲,更有需要我陪伴的丈夫。而我们,要一起好好地,走到那个未来里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开始在病榻上数日历,用颤抖的手指划过每一个数字,像攀岩者寻找岩缝。疼痛是每一天的必修课,但我在等,等一个门槛,等一场跨越。“我得跨过去。”我对自己说,一遍又一遍。那不只是时间的门槛,那是生与死的界碑,是绝望与希望的分水岭。我要把这一身沉疴、满心疲惫,统统留在门的这一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新年2026,这数字多么好,六六大顺,念起来像一句古老的祝福,唇齿间碰撞出清亮的回响。我要把所有细碎的快乐、偶然的微笑、瞬间的温暖,都仔仔细细叠好,放进新年的行囊。它们是种子,我要带着它们走向春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而现在,站在这年末的黄昏里,我要举行一场庄严的清场。把疾病还给过去,把烦恼扔进寒风,把疼痛交给即将逝去的钟声。清空自己,像雪后的原野那样干净地敞开。看,新年的门虚掩着,光正从门缝里渗出来。</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整理衣衫,尽管它曾被泪水浸透。我深深呼吸,尽管每一次呼吸都曾那么费力,我向前迈步,这一步,将从“熬”向“活”,从“渡劫”走向“渡己”。门槛就在脚下。抬脚,跨越。把所有的病痛都留在身后长长拖拽的影子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年末算一账,人在本钱在。新年,我来了,带着清空后的轻盈,带着收藏好的微光,带着一颗被苦难打磨得更加透亮的心。这一步落地时,愿钟声正好敲响。</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2026,我不求一帆风顺,只求在风浪中,学会如何做自己的舵手,让生命的小船平稳行进,不要偏航。 </p><p class="ql-block"> 2025.12.30</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