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 暮 笺

沐熙一叶

日子不知不觉地，又走到了岁末的门槛前。回头想想这三百多个日夜，竟像翻阅一本自己写就的书，每一页都透着活生生的暖意。

二月初二，春寒还未褪尽，迎来了瑜儿的六岁生日。与往年一样，全家人为她举办了很有仪式感的生日派对，她又一次收获了来自祖辈父辈以及小朋友们的祝福。从她呱呱坠地到现在，我亲眼目睹了生命最初最蓬勃的模样。最初的那一声“奶奶”虽然叫得含混，却像一颗糖，直化到我心底最深的角落里。孩子的长成，是岁月最慷慨的赠礼，那些咿咿呀呀的儿歌，那些洒了一地的饼干屑，那些陪她上下幼儿园的时刻，便是我的春日。喧闹并生机勃勃，充满了细碎的闪闪发光的欢喜。

春天的雨水里，最适合几个好友相聚。聚在一处，也无非是一壶茶，几样清淡的茶食。茶是平常的茶，话也是寻常的话。说说儿孙的趣事，忆忆往昔的尴尬，偶尔也叹息几句身体这里那里的“不争气”。但叹息过后，总是相视一笑，便又说起新近读的一本闲书、一部热播的电视剧或是一则有趣的见闻。茶气氤氲，将彼此的面容都映得柔和了。这样的相聚，没有目的，不求深刻，只是彼此生命存在的一种温暖的见证。知道这世上有人与你喝着同一壶茶，看着同一天色渐渐暗下去，心里便觉得安稳。觉得这人间烟火，到底还是可亲可爱的。

六月初，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让我继三十八年之后，再次踏上桂林的土地。灵动的山水是造物主赐给桂林最美最温柔的诗行，炎热的天气和拥挤的人流，虽然让我的心情打了折扣，却丝毫不影响第一次来桂林的瑜儿的心情。她像个快乐宝宝，好奇溶洞的奇观，惊叹小吃的美味，留恋山水的清秀，嘻戏雨中的野趣。她的笑声，感染着我们全家，也愉悦了整个旅程。

待到蝉声织成密密的网，我便与旧友去了沩山避暑。腿脚是有些滞重了，爬不得峻岭，我们便寻一处临溪的坡地，坐在被树荫筛得斑斑驳驳的青石上。看那涧水从石缝里挤出来，汇成一股清亮亮的活泼，一路叮叮咚咚地往下奔，撞在卵石上，溅起珍珠似的水花。水汽漫上来，拂在脸上颈上，是沁入骨髓的凉润。我们说的话不多，更多时候是沉默，看云影从这边的山头，慢慢踱到那边的山头。山水之美，大约就在这“无用”之间，它不解答什么，只是静静地存在着，便足以抚平心头所有的皱褶与伤痛。

踏着九月的微风，瑜儿正式开启了她的求学之旅。而我的腿痛也来得殷勤了些，像个不大识趣的旧相识，时不时要来叩门。它限制了我的远方，却将我更多地还给了书房。于是，灯下的时光便稠密起来。翻出往年未完成的文字，那些一时感兴写下的断句，隔了岁月再看，竟有了别样的滋味。一笔一划地斟酌，一字一句地推敲，仿佛不是在排列文字，倒像是在梳理自己。将春日瑜儿的笑靥，夏日山水的清音，都收拢进平平仄仄的格律里，心里便觉得妥帖。偶尔得了稍觉满意的句子，那份欣悦，竟不亚于完成了一桩大事。文字于我，是自得其乐，不为示人，只为安顿自己的神魂。

初冬时节，终是没能抵抗住远方的诱惑。在朋友的邀请下，顾不得腿疼的困扰，带上氨糖、关节药膏、活络油等一系列药物，踏上了川渝的旅程。这一程，倒真没让我失望。不仅看到了九寨的“幻”和黄龙的“色”，也欣赏到了峨眉的“空”乐山的“定”以及都江堰的“智”。这一程，更让我打卡了雾都的诸多网红，如把垂直的重庆摊平成卷的山城步道，左边是历史回响右边是现代霓虹的解放碑，嘉陵江的碧绿与长江的浑黄在此交汇的朝天门，吊脚楼把巴渝的旧魂叠成11层璀璨的洪崖洞，还如李子坝轻轨、白公馆渣滓洞、龙门浩老街、鹅岭二厂、防空洞火锅等等。这一程，山水有灵，见证古今；这一程，城市有韵，氤氲诗行。把山城折叠进行李箱，最重的一件，是吹不散的江湖气；把川西刻印在脑海里，最浓的一笔，是抹不去的山水情。

值得欣慰的是，这即将翻过的一页，底色是暖暖的。上面画着含饴弄孙的甜，浸着游山玩水的润，染着吟诗行文的静，也萦绕着与友茶聊的暖。那在深夜时分泛起的痛楚，不过是这暖色画卷上，一道淡淡的水墨的影，倒让整幅画显得更真实更有层次了。

新的一年，将在静谧的转换中蓄势待发。我不知道它具体会带来什么，但我知道，我仍有笔，有茶，有可盼的归家的笑语，有可等的相邀的旧友，这便够了。虽然不时作痛的腿添了些麻烦，像书页间偶然出现的、小小的折痕，但正是因了这折痕的提醒，才让我更珍惜那平展的可自如书写的部分。前方，不过是另一段有待细品的温热的生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