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静之中说中正

钓翁归来

动静之中说中正

作者：乐山居

橡树湾的乒乓室，简明又雅致。辰至巳时，球友们便开始挥拍相击，清脆的声响便在室中漾开。球台四围的椅上，还搁着几杯未凉的热茶，水汽氤氲间，一方球台，藏着最笃实的“中正”之道。

戴老师出身艺术科班，骨子里自带着一股温文的儒雅气。他球艺精湛，更爱以声为伴，每日携一部手机赴球局，里面存着他钟爱的曲目，既有几分时下的流韵，更多的却是风行于八十年代的经典乐章，循环播放间，悠扬的旋律便漫过整个球室。我们挥拍的节奏，也不自觉随乐声起伏，球与拍相触的脆响混着婉转的曲调，满室都漾着融融的暖意。戴老师打球素来不喜挪步，身形稳稳立于球台一侧，只凭腕间轻转、小臂微带，便将疾来的扣杀轻轻卸力，把旋急的弧圈稳稳回挡。对面的攻势如疾风暴雨，弧圈球带着凌厉的旋劲直奔死角，他的球拍却似掬一捧清泉，轻拢慢捻之间，再险的来球也能化得平妥安稳。他偏爱防守反击的路数，不求先发制人，却将“守中致和”的要义悟得通透——任对方球路如何刁钻变幻，自身的站位与拍型始终不离中正，根基稳了，方能从容应对千变万化的来球。

老卫，乒乓运动牵头人。每日早至、晚离。老卫的球风干净利落，挥拍之间从无多余的摆臂，脚下的步子踩得整肃稳健，接应来球时从容不迫，自有一种踏实笃定的气度。他还爱趁歇球的间隙，与大伙儿闲谈几句中医养生的门道，从击球的发力姿势，到日常的作息调理，言语间满是“中正平和”的质朴道理。他的球路并无大开大合的凌厉之势，却胜在落点精准，短线搓球、中台提拉，每一招每一式都循着球台中线而行，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暗合不偏不倚的法度——落点准、节奏稳，正是以柔克刚的上乘智慧。

老陈团长、老朱、老梁，皆是攻守兼济的高手。老陈团长身上带着军人的干练之风，身形挺拔，精神矍铄。快攻时脚步蹬地有力，重心压得极低，却始终不越中线半步；防守时横拍一削，角度拿捏得分毫不差，总能将对方的强攻稳稳挡回。攻守转换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之感。

老朱球风沉稳中透着灵动。正手攻球刚劲利落，反手快撕角度刁钻，对小球的控制更是细腻如绣，总能于不经意间打乱对手的节奏。

戴眼镜的老赵专精直板横打，腕间灵活如装了游丝弹簧，球拍起落之际自带着一股灵动巧劲，上旋球与下旋球的切换丝滑无碍。进攻时一板爆冲带着强劲的旋劲直逼死角，防守时轻搓一板，便能将球控得又短又转，攻守之间毫无滞涩。

当然，守住中正，亦有另一种别样的风骨。譬如老蔡，便偏爱疾风暴雨般的进攻路数，侧身爆冲、正手扣杀，每一板都带着千钧之势。他的身形常在激烈的腾挪倾斜间，制造出种种险象环生的球局——眼看重心已然偏离，却总能在球拍触球的刹那，稳稳收住力道，将球精准地送至对方的空当。他的球风豪放洒脱，挥拍之间自有山呼海啸般的磅礴气势，看似剑走偏锋，实则内核稳如磐石。这正是孙过庭在《书谱》中所言的“既能险绝，复归平正”，于极致的张扬之中守住根本，方是更高层次的中正之境。

我体力稍逊、球技亦粗率。每日晚些到、又早收拍。大伙鼓励加快追赶，说我这年纪正是练球的好时候，只要守得住“勤练不辍”的中正之道，循序渐进，定能跟上众人的节奏。

我们这几位，来自天南地北，乒乓运动，将我们凝聚一起。打乒乓球，是我们最舒心快意的活动。

挥拍运动与书法修行，其道一也。挥拍击球，讲究站位稳、出手准，不偏不倚是为球道；铺毫临帖，讲求笔心在点画中行，中锋立骨是为书道。二者看似一动一静，内里却同守一份“中正”的魂。蔡邕在《九势》中言“令笔心常在点画中行”，中锋行笔方能让线条沉实有力，一如打球时立身稳健方能出手精准，技法的根本，从来在于守住本心的不偏不倚。而孙过庭在《书谱》中提出的“初学分布，但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险绝；既能险绝，复归平正”，更是将中正的境界说透——无论挥拍还是执笔，初学时求的是规矩，娴熟后求的是突破，最终归于的，是“从心所欲不逾矩”的圆融。

书法的中正，是笔墨的法度；乒乓的中正，是球拍的规矩。而这二者的背后，都蕴藏着儒家“中庸”的深邃智慧。《中庸》有云：“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中正，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呆板，而是“过犹不及”的分寸，是“和而不同”的包容。

中正乃修身之准则。挥毫泼墨之时，守住笔锋的中正，便是守住内心的澄澈清明；横拍竖打之际，守住身体的中正，便是守住心性的沉稳笃定。这是“文质彬彬，然后君子”的修养，亦是“心正则笔正”的坚守。

在劳累与愉快交织的时光里，在体力消耗与心情舒畅的交互影响之中，我们似当觅得精神与天地大道之共鸣。

乙巳年冬月十一（公历2025年12月30日）

于江南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