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荐：《冬日里的南方来信》 ‍黑塞 著 楼嘉 译

青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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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里，闲暇的片刻，我拿起书籍，想要寻找一篇黑塞文章中有关年底、新年的文章。

我看到了几篇短诗， 其中一篇《冬日》，特别喜欢：

冬日

啊，今天的阳光多美，

它在雪中逐渐消逝，

啊，玫瑰色的远方在温柔地闪耀！——

但不是，它并非夏天。

你——我的歌声每时每刻都在向你诉说，

遥远的姑娘，

啊，你对我的友情在温柔地闪耀！——

但不是，它并非爱。

友情的月光会长久照耀，

我会长久地站在雪地里，

直到你和天空、高山及湖泊

在爱的夏日之火中深情燃烧。

虽然我对诗歌并不是精通，但我能读懂这诗中的“情谊”与内心的渴望。

我在想，如果这是一篇散文，又如何呢？

当然，黑塞的冬天的散文已经读了很多了，但还是想要找一个特别的。

突然，我读到了《冬日，寄自南方的一封信》（Winterbrief aus dem Süden，1920）

仿佛，是一封信；

又仿佛，是一篇日记；

或许，他确实只是想要将自己的情绪，找一个“情绪拉满”的输出机会，于是，就写了这样一封信？

于是，我就有了兴趣，好好读一读这封信了。

我们已经太久没有写信的习惯了，怀念写信的日子，或许是我喜欢这篇文章很重要的一个理由！

（二）

这并非简单的一封信，这是我进行了一番“研究”后发现的。

这封 1920 年的书信，“以南方冬日暖阳与故乡动荡为对照，交织着对宁静的珍惜、对浮华的疏离、对故土的牵挂与流亡者的孤独，最终落脚于向内求索的笃定与对精神自由的守护”。

这是专家对文章内容的剖析，我也想死信中的作者那样，频频点头……

继续读专家的解读，我了解到：这篇散文是黑塞创作转型的关键之作，不算他的巅峰名篇，却不可或缺。

我们从信中可以看出，这是一战后，他从旅居在南方，在冬天的阳光下的一段”心路历程“，既有黑塞所擅长的自然写景与内心自省，“又新增对时局”与人生的思考，据说为他后续创作《荒原狼》等经典小说埋下思想伏笔，“是理解他精神蜕变的重要文本。”

而从德语散文的发展中看，这是一战后流亡散文的代表：以“书信体”写异乡冬日，把日常、写景、讽刺浮华与牵挂故土融合，打破当时散文单一写法。——而这种单一的写法，确实也是我们至今常见的散文的写法。

书信体的格式，但语言依然如常，朴素温润又有力量，这是黑塞的文字的“品格”；而这样的书写和表达，为“德语文学”树立了自然哲思散文标杆，影响后世创作。

作为翻译作品，这封信，也是读者所喜欢的黑塞散文的热门篇目，通俗好懂又能共情，也让学界人士以它研究黑塞的自然观与流亡心态。

以上内容，我参考了豆瓣、微信读书及AI的辅助阅读，让我也拓展了思路，对黑塞有了新的认知，越来越喜欢，越来越想读黑塞的文字。

我喜欢文中的景色描述，细节的“把控”，我也喜欢他“碎碎念”的与投机商的相处；我也喜欢他对于“膝盖的补丁”的辩解；更喜欢他对冬日太阳的“依恋”，还有他对自己书写、绘画的“自嘲”的交流方式。

当然，书信中能读出他对柏林友人的惦记、他的孤独与对故土的牵挂，但我相信，读了他的信的柏林友人，一定会给予他最真挚的回馈，因为我们能读懂黑塞的“深情“与思考……

“不，我不愿去柏林，也不愿去慕尼黑，对我来说，无论在哪里，夜晚的山脉都不够美丽，何况我会想念这里的点点滴滴。”

这是他自己对当下选择的决心，也是让故人放心的一种表达吧。

原文：



《冬日里的南方来信》黑塞 著 楼嘉 译

亲爱的柏林友人：

是的，到了夏天，这里就是另一番景象了。当你们住着卢加诺考究的酒店，挤坐在湖边梧桐树下的树荫里，忧伤地惦念着奥斯坦德的时候，我们却正从背包里取出小块面包，享受着灿烂的夏天。但那些光辉灿烂的日子是多么短暂啊，转瞬即逝！

即便是现在，这里仍有充足的阳光，用她的温暖款待我们。这是十二月的最后一天，上午十一点，我在森林背风的一角，在干枯的落叶间，写下了这些文字。我迎着太阳舒展自己的身体。太阳会一直持续到下午三点，甚至四点，随后天气转冷，山峦会变成紫色，天空则变成冬天特有的稀薄和明亮的样子，人们必须往壁炉里添上木柴来抵御严寒，在剩下的时间里窝在壁炉前一平方米范围内。人们也开始早睡晚起。但在阳光明媚的日子里，中午的时光依旧是属于我们的，太阳为我们带来了温暖，我们躺在草地或者树叶上，聆听冬天发出的沙沙声，看着融化的雪水从附近的山上流淌下来，有时在石楠花和枯萎的栗子叶间还能发现一点生命的迹象，或是一条萎靡的小蛇，或是一只刺猬。有时候还能在树下找到残留的栗子，我们会把它们带回家，晚上放进壁炉里。

那些夏天还在为奥斯坦德忧心忡忡的投机商，现在似乎过得相当不错。属于我们的时代已经翻页，现在占据上风的变成了他们。最近我被邀请去一家大酒店就餐，所以也就有机会一窥究竟。

总之，我来到了大酒店。这里富丽堂皇。我穿上了最好的衣服，房东太太在前一天已经特地用蓝色的羊毛毛线帮我补好了膝盖上的窟窿。我看起来还不错，实际上门房很痛快地放我进去了。穿过安静的双扇玻璃门，我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厅堂，就像进入了一间豪华的水族馆，里面有皮革和天鹅绒制成的庄重的深色扶手椅，房间里开了暖气，舒适温暖，给人一种踏入锡兰草坪花园的感觉。四下望去，衣着光鲜的投机商和他们的夫人端坐在扶手椅上。他们在做什么？维系欧洲文化。事实上，在这里，文化依旧近在咫尺，那个已经被摧毁，曾经以俱乐部椅、进口雪茄、恭顺的服务生、暖烘烘的斗室、棕榈树、熨得笔挺的裤管和衣领，甚至还有单片眼镜为代表的令人痛惜的文化传统，还残存于此。重逢的激动让我热泪盈眶。投机商微笑地看着我；他们已经学会了如何对待我们。在他们看我的表情里，掺杂了笑意和些许的轻蔑、谨慎、礼貌和关切，甚至认可。我记得从前在哪里见过这种奇怪的表情。没错，我想起来了。那是在战争时期的德国，那是战胜者看待战败者的眼神，也是商人看待受伤士兵的眼神。它似乎在说“这些可怜的魔鬼”，同时又说“你们真是英雄”。他们感到优越的同时，也感到羞愧。

我带着战败者的那种轻松和无愧的心情，观察这些投机商。他们穿得漂亮极了，尤其是那些女士。我想到了逝去的时代，想到了1914年以前，那时我们都把这种优雅、富足的状态看作是理所当然和唯一值得追求的东西。

主人还没现身，我走近其中一个投机商，和他攀谈起来。

“您好，商人先生，”我说，“近来可好？”

“啊，还不错，只是时常感到生活空洞无聊。我倒羡慕您膝盖上的蓝色补丁。它使您看起来不像是一个会觉得无聊的人。”

“完全正确，我有很多事情要做，所以时间过得很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角色。”

“您这是什么意思？”

“这么说吧，我是劳动者，而您是商人。我负责生产劳作，而您负责电话推销。后者赚的更多，但生产劳作收获的乐趣却要更大。写诗或者画画是一种乐趣；您知道吗，拿它们去赚钱可算是一种无耻的行为。您的工作是将商品以双倍的价格售卖，这显然无法给人带来快乐。”

“啊，您啊！您说这些话是在嘲笑我。您得承认，您忌妒我们，您的裤子上还打着补丁呢！”

“当然，”我说，“常常忌妒。我饿着肚子，却看到你们坐在橱窗后面吃着馅饼的时候，就会忌妒，我可爱吃馅饼了。但是您看，吃饭带来的快乐是短暂的，它稍纵即逝。从根本上说，漂亮的衣服、戒指、胸针或者裤子带来的快乐都一样短暂！穿上漂亮的新衣服是很开心，但总不会让您一整天都对它念念不忘、让您一整天都高兴吧，我表示怀疑。一天当中，你们关注折痕和漂亮纽扣的时间，也不比我关注膝盖上的补丁的时间多，不是吗？那么你们从中获得了什么？不过，暖气倒是令人羡慕的。但是话说回来，即使是在冬天，只有阳光明媚，据我所知，在蒙塔诺拉附近的两座山崖之间就有一片区域，和酒店一样温暖，静谧、无风，有好友陪伴，无须花钱，而且经常可以在树叶下找到栗子吃。”

“嗯，也许是这样。但您想过这样的生活吗？”

“我就是过着这样的生活，生产劳作，无论多么微不足道，都为世界贡献自己的价值。比如水彩画，我还不知道有谁能画得比我更漂亮的。你只要花一点点钱就能从我手里买到诗稿，上面还装饰了我自己的水彩画。如果您足够精明，就会愿意买的，等我来年去世，它们就会价值三倍。”

我的玩笑让投机商紧张起来，以为我是向他要钱，于是心神不宁地干咳起来，猛地发现大厅对面有一个熟人，便告辞了。

亲爱的柏林友人，我现在正在和主人享用午餐，请允许我不再赘述了！饭厅里闪耀着白色玻璃的光泽，服务周到，食物美味，美酒妙不可言！看着投机商吃饭，我深感触动。他们注重姿态，遵循着良好的餐桌礼仪，吃着精致的点心，脸上带着严肃尽责的神情，但在不经意间却会流露出一丝轻蔑。他们从老勃艮第酒瓶里倒出佳酿，表情从容却略带痛苦，好像在喝药一样。我看着他们，献上由衷的祝福。我还拿了一小块面包和一个苹果放入口袋当作晚饭。

你们问我为什么不去柏林？是啊，那应该挺有趣的。但实际上，我更喜欢住在这里，请原谅我的任性。不，我不愿去柏林，也不愿去慕尼黑，对我来说，无论在哪里，夜晚的山脉都不够美丽，何况我会想念这里的点点滴滴。

(1919)

——这封信出自《我走入宁静蔚蓝的日子》等提契诺随笔集；

此份翻译作品，摘自《黑塞四季散文集：冬》，楼嘉译 2024年12月出版

作者简介：

赫尔曼·黑塞（德语：Hermann Hesse，1877年7月2日～1962年8月9日），男，德国作家，诗人。主要作品有《彼得·卡门青》《在轮下》《德米安：彷徨少年时》《悉达多》《荒原狼》《纳尔齐斯与歌尔德蒙》《东方之旅》《玻璃球游戏》等。赫尔曼·黑塞出生在德国，1884年，七岁的黑塞开始写诗。1904年，黑塞发表了长篇小说《彼得·卡门青》，一举成名。1919年迁居瑞士，1923年46岁入瑞士籍。1927年发表了长篇小说《荒原狼》，引起了德国文学界的激烈争论。1946年获诺贝尔文学奖。1962年于瑞士家中去世，享寿85岁。赫尔曼·黑塞爱好音乐与绘画，还是一位漂泊、孤独、隐逸的诗人，被誉为德国浪漫派最后一位骑士。他厌倦都市文明，作品多采用象征手法，文笔优美细腻；由于受精神分析影响，他的作品着重在精神领域里进行挖掘探索，无畏而诚实地剖析内心，因此他的小说具有心理的深度。

译者简介：

楼嘉，国内专注于德语文学译介的青年自由译者，浙江诸暨人，毕业于同济大学德语系，凭借扎实的语言功底与对文学的深刻体悟，在德语经典译介领域崭露头角，尤以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赫尔曼·黑塞的作品翻译为核心亮点。

她的代表性译作为2024年由浙江文艺出版社推出的《黑塞四季诗文集》（全四册）。该译本获德国苏尔坎普出版社独家授权，是中文世界首次无删节直译版本，由德国资深出版人乌尔丽克·安德斯精选编纂，涵盖黑塞与四季相关的诗文、书信及小说片段，还收录其亲绘的40余幅水彩画，内文全彩印刷，兼具阅读价值与收藏意义。

楼嘉以严谨态度还原原著风貌，精准传递黑塞文字中对自然四季的细腻洞察与生命哲思，让读者得以感受“春天的急切、夏日的繁盛、秋日的绚丽、冬日的静谧”。目前，她仍持续深耕德语文学译介，艾兴多夫相关作品及更多黑塞遗作已纳入翻译计划，为国内读者搭建起接触德语经典的重要桥梁。

2025年12月30日 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