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身,又是一年

包一心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明天就是2025年的最后一天,隔壁大佛寺已经在调试音响,准备明晚的迎新晚会。此刻,我坐在窗边,看着万家灯火,思绪万千。这一年的时光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满是折痕与泪迹,却又在边缘透着微弱的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日历翻过三百六十五页,每页都沉甸甸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这一年,送走了一位多年一起奋战的同事和一位非常要好的同学。这突如其来的失去像一记重击,让我被迫停下脚步,重新审视生命的脆弱与存在的意义。当熟悉的日常被死亡硬生生撕裂,这种震动足以动摇我们最根本的安全感。原来生离尚有归期,死别却是单程的远行,送行的人只能站在原地,望着列车消失在时间的隧道尽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生活像上了发条的陀螺,旋转得越来越快。这一年,似乎身边的每个人都在默默地努力着、奋斗着。都深深地陷入到“内卷”这个漩涡。压力是具体的,它有时是房贷账单上的数字,有时是父母体检报告里新出现的箭头,有时是凌晨三点醒来再也无法入睡时,脑海里自动播放的待办事项。白发便是这些压力的具象见证者,如星点般蔓延,它们不再是一两根的偶然,而是成簇地宣告着某种不可逆转的消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可有时想想,这些白发里,或许也藏着别的东西。它们记录着孩子每一次进步时我的大笑,记录着抽时间陪伴父母亲后的满足,记录着团队熬夜攻克难题后的击掌。它们不仅是时光流逝的痕迹,更是生命厚度的累积——每一根,都缠绕着一段操过的心、一段走过的路、一段深爱过的时光。</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但这一年,并非全是灰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国庆节,我特意抽出三天时间,和儿子来了一次长途旅行。20岁的他,步伐坚定,跟在他背后,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他宽阔的肩膀和挺拔的背影——那已完全是一个成年男人的轮廓。他不再需要我们替他决定该穿哪件外套,不再需要我们提醒他明天下雨要带伞。他的世界里有了我们不曾踏足的疆域,有了属于他自己的权衡、担当,甚至烦恼。每次到了饭点,已不需要我安排,甚至端饭、盛汤、买单都不需要你起身。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父母最深的爱,或许就藏在这些细节里——从“庇护”悄然退成“守望”,从“引领”默默转为“在场”。他的世界越大,我们的世界便越小,小到只剩下一盏永远亮着的门灯,一桌永远温着的饭菜,和一份永远不必言说的相信:相信他已足够强壮,去迎接属于他自己的风雨和晴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年初时,我去探望中风在康复的姑妈。七十岁的她,正在努力学各种肢体动作。“总得找点事情做”,她说,“悲伤也需要容器”。她的话很轻,却在我心里落下重音。</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是啊,悲伤需要容器。而时间本身,或许就是那个容器。</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此刻,我突然明白,执念是什么——是对已逝之人的不肯放手,是对不可控生活的顽固对抗,是对自己不够完美的愤怒。它们像藤蔓缠绕,让我以为自己动弹不得。</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生命的两端,一边是凋零,一边是绽放;一边是告别,一边是期待。我们站在中间,同时是送行者与迎接者。</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2025年教会我的,是废墟上也能长出青草。最深的夜,往往最接近黎明。</p><p class="ql-block">我将写满心事的旧日历收进抽屉。窗外,大佛寺的音响正播放着悠扬的歌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新的一年,我想学习如何松手——松开对完美的执念,松开对过往的纠缠,松开对自己的苛责。让该走的走,该来的来。像一棵树,允许叶子落下,也相信春天会来。</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转身,便是新年。</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让我以更轻的步伐走进去,带着伤痕,也带着愈合的可能;带着失去,也带着收获的智慧;带着白发,也带着依然跳动的心脏。</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新年快乐。不是祝福万事如意,而是愿我们在不完美的生活中,找到继续前行的勇气和温柔。</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