锡林郭勒盟阿巴嘎西部联合旗人民银行工作忆往

杨金涛

<p class="ql-block">  图片来自网络</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20世纪50年代初,新中国刚从战火的硝烟中站稳脚跟,抗美援朝的烽火仍在异国他乡燃烧,而在遥远的锡林郭勒草原深处,牧民们依旧沿袭着千百年的传统,过着逐水草而居的原始游牧生活。彼时的草原,物资极度匮乏,交通更是闭塞到近乎与世隔绝,牧民们的日常交易,完全依靠最古朴的以物易物——几匹色彩鲜艳的绸缎,就能换回一群膘肥体壮的绵羊;一袋沉甸甸的米面,足以换来一头能耕地负重的黄牛;一只肥美的羯羊,也能换得一块牧民生活不可或缺的砖茶。这样的交易场景,在广袤的草原上随处可见。他们对“银行”“贷款”这些现代金融词汇闻所未闻,市面上流通的,还是那些沉甸甸、带着岁月光泽的银元;若是生活拮据急需用钱,只能辗转到附近的喇嘛庙里借贷,喇嘛庙,便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充当起了类似银行的金融职能。而彼时的阿巴嘎西部联合旗,更是连人民银行的一丝影子都没有,现代金融的阳光,迟迟未能穿透层层阻隔,照进这片苍凉而广袤的土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阿巴嘎西部联合旗汉贝庙牧民需要钱就到这里借</p> <p class="ql-block">为了让草原上的牧民们也能享受到国家的金融扶持政策,1954年,锡林郭勒盟人民银行做出决定,要在这片荒芜的土地上组建金融小组,将金融的种子播撒到草原深处。经验丰富的那森,被委以重任,担任金融小组组长。可现实的艰难程度,远超所有人的想象。整个金融小组,拢共只有两三个人,却要肩负起七个佐(也就是如今的苏木)的全部金融业务。牧民们的蒙古包星罗棋布地散落在草原各处,往往从一个佐到另一个佐,就要在马背上颠簸好几天。人手严重不足的窘境,让各项工作的推进举步维艰,别说主动上门推广金融业务、普及贷款知识,就连最基础的贷款审核、回收工作,都显得力不从心。无奈之下,盟人行只能每年多次派遣干部,背着公章和厚厚的账本,长途跋涉赶到这里代办业务。他们一来,就要驻扎十天半个月,把积压的单据、待办的手续,一件一件耐心理清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那段艰苦卓绝的日子里,草原上的每一位金融工作者,都成了名副其实的“马背银行家”。他们的怀里,揣着一沓沓崭新的、带着油墨香气的人民币;背上,背着沉甸甸的贷款资金。他们骑着马或者骆驼,迎着风沙与烈日,穿梭在草原的各个角落。夏天的草原,骄阳似火,毒辣的日光毫无遮拦地炙烤着大地,晒得人皮肤黝黑,层层脱皮;长时间的马背颠簸,更是让腰胯酸痛难忍,连走路都变得一瘸一拐。冬天的草原则是另一番严酷光景,凛冽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生疼;没膝的大雪覆盖了茫茫草原,每一步前行都格外艰难,骆驼在雪地里喘着粗气,艰难跋涉,而途中碰上狼群,更是稀松平常的事。阿巴嘎西部联合旗的草原实在太辽阔了,2.75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有4个佐(苏木)坐落在边境线上,那段边境线长达175公里,而且没有任何明显的标记,去往边境线上的佐(苏木)开展工作,充满了未知的危险。牧民的蒙古包散落在草原的各个角落,往往相隔几十里甚至上百里,每次下乡开展工作,短则一个多月,长则两三个月才能回一次驻地。饿了,就掏出怀里揣着的风干牛肉干,啃上几口充饥;渴了,就捧起一把干净的雪水,或者喝一碗牧民家热腾腾的奶茶;累了,就裹着厚重的羊皮袄,在蒙古包的角落里蜷着身子,凑合一宿。</p> <p class="ql-block">冬天骑骆驼下乡</p> <p class="ql-block">当时金融小组发放的贷款,主要分为三类:牲畜贷款、生产贷款和生活贷款。其中牲畜贷款占比最大,毕竟,牛羊就是草原牧民的命根子,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家底。牧民们来申请贷款时,从不会说什么华丽复杂的理由,只是红着脸,搓着粗糙的双手,用最朴实的语言,表达自己想多买几只母羊、多添几头小牛的心愿。金融工作者们也从不敷衍,总会跟着牧民,翻山越岭去看他家的草场,仔细估算草场的承载力,判断他能养殖的牲畜数量,再酌情发放现金贷款。那时的牲畜价格,低得让现代人难以想象:一只健壮的绵羊,只要6到7元;山羊更便宜,5到6元就能买到;刚断奶的羔羊,更是只要2元一只;高大的骏马,30到40元一匹;一头能耕地的黄牛,20到30元;而耐驮耐跑的骆驼,50到70元一峰。多数牧户一次会购买50到60只绵羊,因为母羊能繁育幼崽,羊毛能卖钱,是最稳妥、最划算的“家底”;也有少数家底稍厚的牧民,会咬咬牙买几头母牛,或者几匹马、几峰骆驼,为的是方便出行和改善生活。牲畜贷款的还款期限是三年,工作人员会和牧民们定下口头约定,等牛羊繁育了幼崽,或者羊毛卖出换了钱,再慢慢偿还贷款。</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生产贷款,则是为了帮助牧民们改善生产条件。这笔钱的用途十分广泛:可以用来购买搭建棚圈的木料,抵御风雪的毡子;可以用来添置拉货的勒勒车,让搬运物资变得更轻松;甚至可以用来翻新蒙古包的木门和哈那墙,让蒙古包变得更坚固。有了结实的棚圈,牛羊冬天就不用在风雪里挨冻,存活率大大提高;有了新的勒勒车,搬运草料、物资也方便了许多。生产贷款的还款期是两年,每一位工作人员都盼着,牧民们能靠着这些物资,把日子过得越来越有奔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生活贷款,是三类贷款里最贴心的一笔钱,专门用来解决牧民们的燃眉之急。冬天的草原格外难熬,寒风刺骨,大雪封山,牧民们的粮食可能不够吃,能不能喝上热腾腾的奶茶,身上的蒙古袍子可能不够暖。这笔贷款,就能帮他们买粮食、扯布料,缝制新蒙古袍子;遇到谁家办寿宴、办婚礼,手头拮据时,也能申请小额生活贷款,让喜庆的日子过得更体面。工作人员特意把生活贷款安排在春节前发放,就是希望牧民们能穿上新蒙古袍子,吃上热气腾腾的蒙古包子,热热闹闹地过个好年,同时也能帮他们撑过来年春天青黄不接的日子。生活贷款的还款期最短,只有半年,牧民们大多会在第二年春天剪下羊毛、羊绒卖掉,或者秋天出栏一批牲畜后,第一时间把钱还回来。</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当时的金融管理制度,严得近乎苛刻。贷款的每一笔钱,都要一笔一划登记在册,清清楚楚;每一分利息,都要算得明明白白,分毫不差。工作人员发放贷款时,更是慎之又慎,反复核对,生怕出一点差错。多数牧户的贷款额度在200到300元,最高也不会超过500元。这并非是工作人员小气,而是当时有着严格的责任制度——一旦牧民逾期不还款,经手人也要承担连带责任,轻则挨批评、写检讨,重则扣工资、受处分。好在草原牧民淳朴又守信,绝大多数人都能按时还款;还完款后,又会根据自家的发展情况,再次申请贷款,扩大养殖规模。那时的贷款年利率是0.60%,换算下来,一百元本金一年的利息是7.20元。这样的低利率,在当时已经是极致的优惠,其目的就是为了最大程度地减轻牧民的负担。</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牧区的生活实在太艰苦了,全旗有多数的牧户,都曾找工作人员办理过贷款业务。有的牧户踏实肯干,一次又一次申请牲畜贷款,靠着勤劳的双手,羊群从几十只发展到几百只,日子越过越红火;有的牧户家境贫寒,只能频繁申请小额生活贷款,勉强维持生计。贷款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牧民们的不同人生。阿巴嘎西部联合旗7佐(苏木)阿尔山宝力格的诺日布旺吉勒,就是个让人惋惜的例子。他前后三次申请牲畜贷款,每次都能领到一笔可观的钱,每次都购入四五十只绵羊。可他生性懒惰,整日游手好闲,不爱打理羊群,羊死了也不心疼;草场荒了也不补种,任由杂草疯长。到头来,他还是没能摆脱贫困,依旧守着破败的蒙古包,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而1佐(苏木)边境线上的那仁宝力格陶恩图嘎查的巴特尔,则是另一个鲜明的对照。他新婚燕尔,家里穷得叮当响,却有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他只申请了一次200元的牲畜贷款,全部用来买了100只羔羊。从那以后,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踏着露水去草场照看羊群,给小羊羔喂草料;冬天冒着漫天风雪加固棚圈,生怕牛羊受冻;夏天顶着炎炎烈日修剪羊毛,汗水湿透了衣衫。三年下来,他的羊群翻了好几番,不仅还清了贷款,还盖了崭新的蒙古包,买了结实的新勒勒车,成了草原上人人羡慕的致富能手。</p> <p class="ql-block">在牧民家里面</p> <p class="ql-block">早期的帮扶制度,还存在诸多不完善的地方。民政局划定的扶贫对象,既能领到政府发放的救济粮、救济款,又能来银行申请贷款。双重帮扶之下,不少牧民的生活确实得到了明显改善。但也有一些特殊情况,少数老弱病残的牧民,家里没有壮劳力,就算拿到了贷款,也无力发展生产,到头来根本还不上钱。这样的情况发生得多了,也让工作人员们意识到,制度需要调整优化。后来,相关政策逐步健全完善,老弱病残牧民的帮扶工作,转由民政部门专项负责,提供兜底保障;银行贷款则精准投向那些有充足劳动力、有强烈发展意愿的牧户。这样一来,贷款的回收率大大提高,帮扶的效果也变得更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时间的车轮滚滚向前,来到1956年7月,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传遍了草原:阿巴嘎西部联合旗正式更名为阿巴嘎旗,阿巴嘎旗人民银行也随之挂牌成立。新成立的银行,办公条件依旧简陋,只有三间低矮的土坯房:一间用来办公,摆放着几张破旧的桌椅;一间用来存放账本,堆满了厚厚的单据;还有一间,则是工作人员的宿舍,几张硬板床挤在一起。周世德被任命为行长,他带着一群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开始搭建银行的组织架构。行里分设了五个股室:业务股、秘书股、牧业股、会计股、资金股,杨英德、胡永山、董金、刘树仁、双占分别担任各股股长。全行上下加起来,也不过十余人,却要扛起2.75万平方公里、7个佐(苏木)、175公里边境线的牧区贷款发放工作。虽然依旧忙碌,依旧辛苦,但看着那块崭新的银行牌子挂在墙上,看着牧民们来办理业务时脸上洋溢的笑容,每一位工作人员的心里,都充满了难以言喻的自豪。</p> <p class="ql-block">老人民银行办公用房</p> <p class="ql-block">1958年,那森和嘎拉森凭借着多年扎根牧区的扎实工作,凭借着为牧民服务的赤诚之心,荣升为副行长,开启了职业生涯的新篇章。他们依旧没有离开这片热爱的草原,依旧每天和牧民们打交道,看着一批又一批贷款发出去,看着一个又一个牧民脱贫致富,看着草原上的蒙古包越来越新,勒勒车越来越多,羊群越来越壮。</p> <p class="ql-block">岁月流转,沧海桑田,几十年的时光一晃而过。如今再回望那段马背办贷的日子,满是艰苦,却又意义非凡。一群平凡的金融工作者,用双脚丈量过草原的每一寸土地,用双手托起过牧民的致富梦想,更见证了这片草原从贫瘠到富足、从闭塞到开放的沧桑变迁。那段岁月,是草原金融事业发展史上一段闪闪发光的历程,更是镌刻在一代人心中最珍贵、最难忘的记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骑马下乡</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韩先楚军长麾下的老兵,中国人民解放军40军119师355团李丙安老革命追随“旋风部队”从东北鏖战到海南岛,又跨过鸭绿江抗美援朝,在新开岭、临高角等关键战役中冲锋陷阵,多次立功受奖,用热血铸就了家国安宁 。响应支边号召扎根北疆阿巴嘎旗人民银行后,他又将战场的拼劲与严谨带入金融工作,在边陲一线默默奉献,让革命本色在和平年代持续闪光,这是老人的立功喜报和工作证等。</p> <p class="ql-block">(这些证件资料由老人姑娘李保华提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