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 刘过【欲买桂花同载酒】

戴 骏

溪的美，鱼知道，那流泪倾诉的依赖难分离；

风的柔，山知道，那留在千年的故事难忘记。

每到时节，你是否会想起那样的场景：

与年少时的好友难得重聚，席间虽然有比当年更好的美酒，但欢声笑语之下，总横亘着一丝无形的疏离：“我们聊着过往，却难再分享当下的迷茫；我们举杯相敬，却找不回那份毫无顾忌的纯粹快乐”。

这正是南宋词人刘过在《唐多令·芦叶满汀洲》中留下的千古慨叹，它道尽的不仅是物是人非，更是即便故人仍在，我们也再难回到那个情感与心境完全同频的“少年游”。

南宋词人刘过的《唐多令-芦叶满汀洲》是史上最沉重的一首“秋冬词”，全篇六十字，词里没有一句“呼天喊地”，没有一句“直言国破”，却写尽了一个男人半生抱负成空，故土难回的苍凉。

公元1204年，词人刘过已年近半百，距离他上一次意气风发的登临安楼，已经过去了整整二十年。一个人的二十年足够久了，久到南宋朝廷在屈辱中偏安一隅，久到他从一心北伐的志士，变成了江湖漂泊的眷客。直到这年秋冬前夕，刘过再次站到了安远楼下，他才发现有一种失落从未被时间治愈。

“安远楼”顾名思义是朝廷安定远方的象征。

当年它落成时，是何等风光，承载了多少恢复中原的梦想。刘过作为辛派词人的骨干，曾与辛弃疾唱和，胸怀“不斩楼兰心不平”的豪情，他是那个时代主战派的“喉舌”，是梦想着挥师北上的热血青年。然而韩侂胄的仓促北伐最终失败，南宋的脊梁再一次被折断，希望如泡沫般碎裂，只剩下无尽的失望与苟且，安远楼的“安远”二字，成了历史上最大“讽刺”。

于是，刘过在二十年后的秋冬前夜，重游故地，没有“呼朋引伴”，没有“把酒言欢”，所有的个人感怀与家国悲愤都化作了这首“触景生情”的《唐多令》。

《唐多令·芦叶满汀洲》

刘过（宋）

安远楼小集，侑觞歌板之姬黄其姓者，乞词于龙洲道人，为赋此《唐多令》。同柳阜之、刘去非、石民瞻、周嘉仲、陈盟参、孟容。时八月五日也。

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二十年重过南楼。柳下系船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

黄鹤断矶头，故人今在否？旧江山浑是新愁。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芦叶满汀洲，寒沙带浅流”，开篇就是一片萧瑟，曾经的繁华圣地，如今只见枯萎的芦叶落满沙洲，清冷的江水绕着寒寂的沙岸流淌，这哪里是安远楼？分明是一副“江山残秋”的缩影。在这里，词人写景，写的是人的心境，是整个南宋的暮气。

然后，他发出了石破天惊的疑问？

“二十年重过南楼，柳下寄船犹未稳，能几日又中秋”，这或许是宋词里最仓促，最让人锥心的“重过”。

词人不是悠闲来怀旧的，“犹未稳”三字，写尽了他漂泊无依的窘迫和行色匆匆。寄船的缆绳还没系稳，他便惊觉再过几天，再过几天又是秋冬了，秋冬是家人朋友相聚的日子。可一个国破山河在的朝代，一个半生潦倒的文人，他们的相聚根本不知道在哪里？

是回不去的故乡？是完不成的梦想？

这“又”字里，没有喜悦，只有对时光无情流逝的惊心。

下阙，词人登楼远眺，情绪喷薄而出，“黄鹤断矶头，故人今在否”？

“黄鹤”、“矶头”，曾是仙人飞升之地，充满传奇与希望。

如今一个“断”字，斩断了所有遐想，只剩下现实的沉重与绝望。他想念当年一同的故友，那些一同慷慨激昂的同伴，他们如今怎么样了？他们还在吗？还保持着当年的志向吗？这一问是对故友的牵挂，更是对那个热血时代的追悼。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这最后三句，写尽了天下失意人的共同心境。

词人也想强打精神，像年轻时那样买来桂花，带上美酒，再去纵情一番。

可是“终不似”三个字，将他拉回冰冷的现实。那份年少时无忧无虑的心境，那份对未来的无限憧憬，已经永远失去了。即是在形式上可以模仿，内心早已沧海桑田。

千年以来，我们为什么还会被这首词打动？因为他写透了所有理想主义者梦醒之后的落寞。

我们每个人的心中都可能有一个“安远楼”，他可能是一处旧地，一个梦想，或是一段青春，他代表着我们曾经拥有却终将逝去的热血与纯粹。

南宋词人刘过这辈子写过“龙蛇纸上飞腾”的豪迈，可是在这安远楼前，他只是一个与破碎山河一同老去的普通暮人。

这首《唐多令》是刘过写给失去时代的一封决绝书，但他也穿越千年成为了我们每个人在面对理想幻灭，物是人非时，那一生最共情的唏嘘。

或许词人想告诉我们:“有些遗憾注定无法弥补，但只要还记得当年买花载酒的少年意气，那份热忱就未曾完全熄灭，所有趁现在心中还有火焰，身边还有同游的故人，就去尽情燃烧，尽情欢歌”。哪怕只是为了一句，将来回首时，能坦然的说一句，“那时，我们正少年”。

纵观整首词，它的价值不仅在于精准地表达了失去的怅惘，更在于它的启示：“生命的价值或许并不在于执着地复刻过去的快乐表象，而在于深刻体认并接纳每一个当下阶段的独特况味，在认识到“终不似”的必然性之后，依然能找到属于此刻的意义与安宁。这也许就是这首《唐多令》历经千年而不朽的真正魅力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