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那年刚到双源插队,就听说了两条溪水的神奇传说。“这东溪西溪啊,原是两个女崽变的。一个叫云溪,一个叫月溪,村里人世世代代都用这两个名字唤她们,像唤着自家的亲人。”带我们的老农杨师傅说,原来这里不叫双源,叫麻石窝。有一年遇到大旱,正是云溪凿石染血,月溪挖泉化雾,舍弃自己的生命才换来这两条溪水。三百多年来,在双源村,保护水源、爱护溪水是全体村民的共识和神圣使命。</p><p class="ql-block">第二天,我们四个知青就被指定为护溪员。“要护好溪,就要懂她们的脾气。”杨师傅指着东溪说:“云溪水急,要硬拦。”又望向西溪说:“月溪性子缓,要引导。”接下来的日子里,围绕护溪发生了许多有趣的故事。</p> <p class="ql-block">上岗培训:跟溪水“约法三章”</p><p class="ql-block">第三天,知青们被杨师傅和杨师母拉去做护溪的“岗前培训”。杨师傅负责带建军,一到东溪岸边,他就用从来不离手的烟杆,在溪边护坡石块敲了一下:“想当好护溪员,给云溪做一个合格的保镖,先要懂三条规矩——就是和你们约法三章:一,别往溪水里扔石头,二,别用杂物堵她的道,三,别在她发脾气时招惹她。”</p><p class="ql-block">杨师傅话音还未落,建军就违犯了规矩,他见溪里漂来一截枯木,觉得很碍眼,就拎起一根树枝就去捞,结果枯枝没捞着,反倒脚下一滑,掉进水里被浪花拍的连呛了好几口,自己都乐了,赶紧爬上岸。杨师傅见到他一付“落汤鸡”般的狼狈样,笑得烟袋都掉了:“你看,云溪这是给你发警告呢!”建军抹了把脸上嘟嚷着:“早知她脾气这么大,我先就该给她磕一个!”</p><p class="ql-block">那边晓梅跟着杨师母,学的“西溪课”就文雅多了。杨师母先教她辨认哪种水草能固堤,哪种浮萍会抢养分。晓梅学得非常认真,蹲在溪边仔细观察了半天,起身时后腰不知怎么弄的,粘了片大荷叶,走起来飘飘,之后被小胖看到,高喊“你是月溪派来的荷花仙子吧!”羞得晓梅举着荷叶追着小胖打,荷叶上的水珠洒了一路,像是给西溪撒了把珍珠。</p><p class="ql-block">我和小胖则主要是配合村民,在两条溪的交汇处铺石块。小胖嫌石块太重,想滚着走,结果石块没滚稳,“咚”地翻了,震得他一屁股坐在泥里,溅了满脸泥星子。他抹了把脸,指着石块喊:“这是给云溪和月溪两位姐姐搭的小‘茶桌’,要放稳当!”结果自己爬起来时,又被石块边缘绊了个趔趄,差点扑进水里,逗得路过的几个小孩笑成一团。</p> <p class="ql-block">种花闹剧:给月溪“办时装秀”</p><p class="ql-block">每到入夏时节,村民们都有在西溪沿岸种花的习俗。今年有了知青的加入,种花的那天,上演了一场热闹的“喜剧”。一大早,晓梅特意穿了件的蓝布衫,说要“跟月溪姐姐比美”,不料在溪岸刨坑时,后背蹭了一大块泥,脏兮兮的像墨渍。她自己没一直发现,还不停地显白自己的身材,直到建军指着她后背,一脸坏笑:“晓梅,你不是最爱臭美吗,什么时候给自己打了块补丁?”</p><p class="ql-block">建军自创的“暴力种花法”,让杨师傅很头疼。他嫌大家花苗栽得太慢,直接捧着泥土往坑里猛摁,把石竹的嫩叶都摁蔫了。杨师傅制止道:你这不是种花是埋地雷。”晓梅也过去要抢他的铲子:“你再胡搞,月溪姐姐见了会哭的!”两人正拉扯着,忽然听见“扑通”一声,小胖掉进了溪里——他蹲在岸边挑花苗,脚底一滑,整个人顺着坡溜进水里,手里还紧紧攥着棵野菊,举着喊:“花没丢,月溪姐姐的耳环保住了!”</p><p class="ql-block">最开心的当属村里的孩子们,彩云把自己的红头绳解下来,系在野菊茎上,说是给月溪“梳花辫”;冬仔偷偷把会计家的印泥的抠了点,往花瓣上抹,把粉嘟嘟的石竹染成了“关公”脸,晓梅发现时哭笑不得,只好浇上溪水一点点清洗,熊孩子们还在一旁喊:“知青姐姐,红的好看,月溪姐姐爱客气,喜欢涂胭脂!”</p><p class="ql-block">收工了,月溪岸上新种的花苗,千姿百态,有的斜着个身子,有的趴在地上,有些被系上了红头绳,还有些染上了胭脂红,像是一群正嘻嘻哈哈打闹的小孩童。杨师傅对着大伙的“杰作”,吧嗒着烟袋也笑了:“好吧,月溪就爱热闹,这花衣衫蛮好看!”</p> <p class="ql-block">汛期抢险:跟溪水“掰手腕”</p><p class="ql-block">来年的汛期比以往早了许多,连着好几天的暴雨,使得东溪的水猛涨,把岸边新栽不久的柳树冲得七零八落。“噹噹噹”,听到抢险的锣声响起,我们几个知青立即就往溪边跑去,匆忙之间,晓梅的草帽碰掉了,被一阵风刮到溪里,几个人盯着草帽干着急,被冲跑的草帽,在溪中上下起伏,转眼之间就消失了。</p><p class="ql-block">“草帽被云溪姐姐收走喽,她又有新帽子戴啰!”建军在一旁起哄,气的哭笑不得的晓梅,伸出拳头想捶他两拳。到了溪边,只见村里的男社员们,个个都站在齐腰深的溪里,杨师傅正在指挥大家打木桩、垫沙袋,嗓门都快喊哑了。我们几个知青负责递草绳,建军是个急性子,抱着一大捆草绳往水里跳,结果脚没站稳,身子一歪草绳全散开了,在水面漂成长长的草绳带子。大家顾不上说他,只有杨师傅大声说了句:“你这要和云溪跳草绳舞吧?”</p><p class="ql-block">晓梅此时还惦记着西溪的花苗,看看这边一时插不上手,就拉着几个女社员往那边跑。当看见野菊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她急得直跺脚,心一横干脆跪在泥里,将一株株花茎扶直,再找来小石块护住根部。有株野菊的花瓣掉了一半在根部,她捡起来插在自己头上:“月溪姐姐,别心疼了,这些花瓣我替你戴了。”旁边的杨师母见了,虽也心疼这些被损坏了的花草,但还是被晓梅的傻样给逗乐了。</p><p class="ql-block">小胖的一桩“英勇事迹”,在双源传好些年。那天他扛着块比自己还重的石头往岸边挪,不慎脚下一滑,连人带石摔在泥地里,石头压在腿上,当时就破了皮,鲜血直流。小胖顾不上疼,还不停的喊:“快把石头搬去堵缺口!别管我!”大家合力把石头挪走,发现他鞋袜里竟有只青蛙,还瞪着一双眼睛盯着他看。“嗷”一声,小胖吓得蹦了起来,青蛙这才慢慢跳入溪中。他气急败坏地对溪水,说要“向云溪姐姐告状”,引得大家一起笑得直不起腰。</p><p class="ql-block">雨停后大家清点一下“战果”:东溪的石岸多了一道新防线,西溪的花苗保住了一半多,最主要的是我们几个知青,面对挑战,勇敢无畏,经受住了考验,杨师傅看着我们,也不禁感慨的竖起大拇指:“行,这‘保镖’你们当得够格!”</p> <p class="ql-block">离别赠礼:把溪水“揣进怀里”</p><p class="ql-block">几年后的一个秋末,我们收到了招工回城的通知。离开前那几天,知青们像疯了似的要给云溪和月溪送“临别礼物”。建军带着几个村里的小学生娃,捡了许多松针往东溪的护坡石缝里塞,说是“给云溪姐姐垫脚垫”,晓梅独自一人跑去西溪,细心的把岸边的倒伏花苗一一扶正,还做了很多小竹牌,上面写着“爱护月溪姐姐的宝贝,人人有责!”,小胖则往两条溪里,分别放了几十条自己从稻田摸的小鱼,还美其名说“给姐姐们当宠物”。</p><p class="ql-block">我也没闲着,用铁锨在东溪岸边挖了个小坑,把我们全部知青的名字,写在块木牌上埋了进去。杨师傅看见不解:“这是干咋个嘛?”我说:“留个证明,以后等我们回双源,就凭这木牌找两位姐姐认亲。”杨师傅听了,笑呵呵往坑里撒了把土:“不用认亲,相处了几年,两位女崽早把你们的声音记牢了。”</p><p class="ql-block">临走那天,杨师傅给我们送行。我们每人都得到了一样“护溪纪念品”:建军是根光滑的铁锨把,说是“要记着跟洪水‘掰手腕’的劲儿”,晓梅的是包野菊花籽,让她“到城里给月溪养个‘远房亲戚’”,小胖的是个葫芦瓢,说“用它舀水喝,能品出双源的水味”,给我的则是块东溪里的水墨石,说“它上面纹路记录着我们爱溪护溪的点点滴滴。”</p><p class="ql-block">车开了,大家一起回头看,阳光下两条溪水在闪着金光,东溪的水拍向石堤像在挥手,西溪的花影在水中晃像在点头。晓梅忽然拽着我的袖子,指向窗外:“你看,我们种的野菊,花瓣正跟着车跑呢。”</p><p class="ql-block">可不是嘛,风把花瓣吹得漫天飞舞,就像许许多多的花蝴蝶,追着我们的车子飘,好像对我们依依不舍,还有那些藏在溪水里的、每一个热热闹闹的日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