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依旧,松涛如昨

日月天地南北西东

<p class="ql-block">   今天,我再一次登上了云台山的山道。此番重来,不为揽胜,只为告别——这是一场积蓄了太多不舍的深情作别。</p><p class="ql-block"> 晨光初透,薄雾如纱,山风裹着松针的清气拂面而来,松涛阵阵,仿佛大山深长的呼吸。手扶石栏,冰凉从指尖渗入,心底却泛起一片空茫的怅惘——也许,这真的是我与云台山的最后一面了。岁月终究不饶人,<b>当有一日,攀登成为身体的负累,这些曾走过无数遍的石阶,看惯了的松影与雾霭,都将退成再也无法触及的远方。</b>别了,云台山。这声告别比预想中更沉、更重,缓缓落下,又散入无边的山风里。</p><p class="ql-block"> 我循着记忆走向那些曾经驻足的小径。鞋底碾过碎石子路的声响,与每次来访时竟分毫不差,只是这一次,每一步都踩得格外缓慢、格外郑重。<b>青苔</b>依旧贴在石阶上,像从未改变的诺言;<b>溪水</b>依旧清冽,唱着没有结尾的歌。<b>人生</b>总有这样一些节点,需要亲手为某段过往画上句点,才能腾出双手去拥抱新的未知。风穿过林梢,带来松针的气息,也带来多少年前那个说“以后每年都要来”的声音。<b>原来有些约定,注定要失约;有些风景,注定只能留在身后;有些路,必须一个人走完全程,才算真正拥有过。</b></p> <p class="ql-block">  往事如瀑,倾泻而下。1988年的那个初夏,我初识的云台山,还是个养在深闺人未识的"野丫头"。那时没有缆车,没有规整的步道,只有樵夫踩出的泥泞小径,和向导口中代代相传的野史趣闻。我们背着军绿色水壶,手脚并用地攀爬茱萸峰,在山顶的破庙里啃着冷馒头,却为那第一眼云海而热血沸腾。山下的村民还住着土坯房,端出井水冰过的西瓜招待我们这些不速之客。<b>那时的云台山,是原始的、粗犷的,像一幅未完成的泼墨山水,却恰与当年那个血气方刚、渴望征服的我,撞了个满怀。</b></p> <p class="ql-block">  三十七载春秋,<b>云台山见证了我的青春,也收藏了我的步履。</b>特别是近三年,年票换了一张又一张,山间的晨昏交替竟成了生活的常态。<b>春日里</b>,我追踪过连翘从山麓开到山顶的足迹;<b>盛夏时,</b>我丈量过瀑布水量从丰沛到纤细的落差;<b>秋风起,</b>我清点过黄栌叶由绿转红的次第;<b>冬雪落</b>,我捕捉过冰挂从形成到消融的瞬息。云台二十八景,一峰一谷皆如掌纹般熟悉。我能说出红石峡哪段崖壁的丹霞最艳,能预判子房湖几点晨雾最浓,甚至能指出某块岩石背后藏着哪株倔强的野花,哪棵老松的枝桠间住着那对喜鹊夫妇。<b>这份熟稔,让我写下了《云台情缘》《游云台山茱萸峰》《山路弯弯》《逝者如斯夫》……一篇篇文字,不过是从心底倾倒出的思念,是写给这座山的"情书集"。</b></p> <p class="ql-block">  此刻,山风送来了那首老歌的旋律。坐在凤凰岭缆车站的长椅上,李谷一的《乡恋》在耳畔低回:<b>"你的身影你的歌声,永远印在我的心中。昨天虽已消逝分别难相逢,怎能忘记你的一片深情。我的情爱我的美梦,永远留在你的怀中……" 歌中的恋,何尝不是我对这片山水的痴?</b>这山,早有了人的性情:<b>茱萸峰</b>是豪迈的汉子,<b>红石峡</b>是温婉的女子,<b>潭瀑峡</b>是活泼的孩童,<b>万善寺</b>是睿智的长者。我熟悉它们,如数家珍,<b>这种熟悉,是岁月熬出来的亲情。</b></p> <p class="ql-block">  <b>诚然,初见时的惊喜早已沉淀为重逢的从容,但那份敬畏与热爱却从未消减,反而在时光的窖藏中愈发醇厚。</b>云台山的雄奇依然能让我屏息——<b>每次缆车</b>穿越云海,眼看山峰如岛屿般浮出,心还是会提到嗓子眼;<b>红石峡</b>的丹霞依然能让我流连——那层层叠叠的红,像大地的掌纹,像岁月的年轮,总能在不同的光影里翻出新的诗意;<b>茱萸峰</b>的云海依然能让我热血沸腾——当朝阳为波涛镀上金边,当山风将云涛推成巨浪,我仍会像个少年般欢呼,全然忘了膝盖的警告。<b>熟悉的从来不是风景本身,而是风景与生命交织出的年轮。</b></p> <p class="ql-block">  还记得那年深秋,我在药王洞避雨,守山的老道士指给我看洞壁上千年不化的钟乳石,说:<b>"山看老了,就成了自家亲人。</b>"当时不解,如今方悟。也记得第一次登顶时,在王维雕像前朗诵"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的诗句,那一刻,山水与文脉的传承,如此具象。更记得去年冬天,<b>我在泉瀑峡的冰瀑前枯坐半天,看冰层下溪水仍在潺潺流动,忽然明白何为"逝者如斯夫"——这山,这水,这时间,原来都在教我如何与不可逆的流逝和解。</b></p> <p class="ql-block">  <b>世间万物,莫不在辞旧迎新中轮回。</b>云台山也在变,新修了玻璃栈道,增设了智能导览,连我曾经歇脚的那个破庙,也重修了金身。<b>变与不变之间,是发展,也是告别。而我,也该学着与过去的自己告别,与那些还能肆意攀登的日子告别。但告别,不是遗忘,而是将过往酿成陈酿,在未来的某个时刻,独自品味。那些关于山的故事,会沉淀成眼底的光;那些关于水的记忆,会柔化脸上的纹。</b><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当脚步再无法丈量峰峦,心依然可以飞越千山。</b></p><p class="ql-block"> 云台山,不必说"再见",只道一声"珍重"。你的巍峨,你的灵秀,将永存于我记忆深处,成为最温柔的慰藉。<b>待他年,我坐在摇椅上,听着窗外的风声,翻着这些泛黄的文章,听风翻阅岁月,便能重回你的怀抱。那时,</b><b style="color:rgb(22, 126, 251);">山风依旧,松涛如昨,而我,心仍少年。</b></p><p class="ql-block"> 肖勇</p><p class="ql-block"> 2025年12月30日于河南焦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