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生花

<p class="ql-block"> 开远的冬月里,暖意总缠在窗棂边,那日俯身端详案头的吸水石,竟撞见了一场跨越岁月的绽放——石头上凝着的白晶,似雪非雪,如霜非霜,一簇簇、一丝丝,蜷在褐石的纹路里,像极了天工藏了百年才肯示人的花。</p><p class="ql-block"> 这石原是不凡的。它曾沉睡在深海的怀抱里,听潮起潮落,看游鱼穿梭,地壳翻涌间,沧海成了桑田,它便被泥沙裹了,埋进暗无天日的土层,一睡就是千年。千万年的时光里,它被挤压,被打磨,身上刻满了地壳变迁的印记,连缝隙里都藏着古化石的碎片,那是时光留给它的勋章。后来,它在开采的轰鸣里被无意唤醒,满身风尘地被人拾起,冲洗去千年的泥垢,才露出褐红的肌理、密布的孔洞,像一位沉默的老者,藏着满肚子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我们将它随意摆在案头,任它沐着开远的暖阳,听着晨昏的鸟鸣,无人刻意照料,也无人寄予期待。谁能想到,就是这样一块沉寂了千年的石头,在寻常的日子里,竟悄悄吸纳着空气里的水汽,在冷暖交替的刹那,把岁月的沉淀,凝成了剔透的晶簇。那“花”开得极纤巧,没有花瓣的柔腻,却有冰晶的清透。有的凝在石峰的顶端,像刚落的碎雪堆成的梅,星星点点;有的绕着石缝的纹路铺展,如兰草的瓣,细细长长地垂着;还有的窝在石洞深处,团成一团,似未开的花苞,藏着几分含蓄。手指轻触,微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漫开,那晶簇却不化,只稳稳地立在石上,仿佛真的生了根。</p><p class="ql-block"> 石头把水汽嚼成细雪</p><p class="ql-block"> 一簇簇 粘在褐纹的肌理里</p><p class="ql-block"> 不是春日的桃红李白</p><p class="ql-block"> 是顽石自己开的花</p><p class="ql-block"> 在暖冬的风里</p><p class="ql-block"> 静成一枚透明的星</p><p class="ql-block"> 旁人说这是“石头开花”,我却觉得,这哪里是花,分明是一块石头的修行。它熬过了深海的寂寥,扛过了土层的重压,在无人问津的岁月里,从未放弃过吸纳与沉淀。它不像园中的花,汲汲营营地盼着蜂蝶追捧,也不似枝头的叶,急急忙忙地争着日光雨露,只是守着本心,在沉默里积攒力量,终以晶体的模样,惊艳了时光。</p><p class="ql-block"> 这多像人生。我们何尝不是一块块“吸水石”,在漫长的岁月里,或许会被埋没,会遭冷落,会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独自承受寂寞与风霜。可只要耐得住性子,守得住初心,像这块石头一样,默默吸纳生活的点滴养分,悄悄沉淀生命的厚度,终有一天,不必借谁的光,不必攀谁的枝,就能以自己独有的姿态,绽放出属于自己的精彩。</p><p class="ql-block"> 青榕的叶还在风里轻颤,水珠顺着叶脉滑落到石上,又渗进孔洞里,想来过些时日,这石上的晶花又会换了模样。世间的美好大抵如此,不必强求轰轰烈烈,不必艳羡他人的花期。如这石生花,于沉寂中坚守,于平凡中绽放,于无声处,活成自己的风景,便已是极致的圆满。</p><p class="ql-block"> 石头开花,是坚守的诗行,是绽放的星光,是沉淀的礼赞;是耐得住岁月的寂寞,熬得过时光的漫长,是晶亮惊艳了流年的歌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