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魂灵的邪事

棉花花花骨朵

寒冷的冬月，风总带着一股子钻骨的凉，容易勾起我对老家那些关于魂灵旧事的念想。在我老家农村的认知里，魂灵是个轻巧又执拗的东西，它会趁孩童酣睡时溜出身体游荡，也会在一声声的呼唤里，悄悄然回到原处，妥帖归位到身体。自己的身体也会被别的魂灵占领，从而闹出一些邪性的事情来。

老辈人总把护佑孩童的魂灵当件天大的事，念叨着带孩子出门，回家时务必让孩子醒着。他们说，孩童的魂儿又嫩又轻，稍不留意就会走失，偏偏又不认得回家的路。若是孩子睡着了被抱回家，魂儿落在了半路，找不到依附的身子，麻烦就来了。没了魂的孩子，会昏昏沉沉地一直睡，任你怎么喊都叫不醒，这便是丢了魂。

找回魂的办法倒也简单。抱着孩子去他回家前睡着的地方，站在那里一声声喊他的名字，“谁谁谁，回家咯”，“谁谁谁，你妈来找你了”，魂儿听见熟悉的呼唤，便会循着声音附回身上。这时，孩子会醒来。这般叫魂，大多一次便成。只有少数执拗的魂儿，太贪玩儿，当时看似回来了，等回到家，孩子又陷入昏沉，这就只得再跑一趟，重新把魂儿喊回来。

等孩子长到十岁上下，老辈人又说，这时候魂儿就长结实些，也认得回家的路了。可另一种麻烦却会悄悄找上门，那就是中邪。中邪不比丢魂，是外来的魂灵侵入了身体，扰得人神志不清。它不会彻底控制人的意识，却会让人言行古怪，像被另一个人附了体，偏又留着几分自己的清醒。这般状况，来得快，去得也快，却能让一家人手忙脚乱，提心吊胆好一阵子。

如今想来，孩童的世界里，魂与身的羁绊本就脆弱。那些年里，我自己就亲身经历过两回所谓的“中邪”，成了刻在记忆里的鲜活片段。

五岁那年的秋天，我刚上小学没多久，正是精力旺盛、疯玩不歇的年龄。白日里在学校跑跳打闹，半点没歇。放学到家时天已凉透，我还穿着单薄的短裤背心，困得眼皮直打架，往炕头的被垛上一靠，便沉沉睡了过去。身子冷得缩成一团，脑子却还留着一股子疯玩后的兴奋，醒不了，也睡不踏实。昏沉间，总觉得自己要坐长途汽车去遥远的内蒙，嘴里还不住地嘟囔着“要坐车”“去内蒙”。

四哥放学回来，一进门瞧见我这模样，摸一摸我的手脚，是冰凉的，顿时慌了神，一口咬定是我中了邪。他急得眼泪都掉下来了，拉着我就往菜园里去找母亲，一路走，一路哭，一路扯着嗓子喊“娘”。出门后估摸着有一百米的路，我似醒非醒，还在梦里跟他念叨着要去坐车，脚下踉跄着被他拽着走。直到爬上一个土坡，迷迷糊糊的意识才清醒过来，那些混乱的梦境也随之散了。

后来学医后我才懂，那哪里是什么中邪，不过是半梦半醒间的恍惚，是极度兴奋与极度疲惫在脑子里展开的一场混沌战争，是孩童神经系统尚未成熟时的反应。可在当时，四哥焦急的哭声和慌乱的脚步，却让这件事多了几分神秘与惊心。

七岁那年，我又闹了一次更严重的“中邪”。家里的里屋墙上，挂着一幅大跃进时期的宣传画，画中是个二十几岁的女子，面带微笑，挑着两只水桶正要上山。一日晚饭后，我瞥见那幅画，忽然觉得画中人的两眼正死死盯着我，那目光像根无形的线，要把我的魂儿牵走。恐惧瞬间像潮水般涌来，填满了我的内心，我开始放声哭闹，却怎么也不敢说出缘由，怕一旦说破，那画中人就会下来报复我。

家人围着我问破了头，我也只是一个劲地哭，偶尔偷偷瞥一眼墙上的画，见她依旧盯着我，哭声便更凄厉。家里人见状，说我无缘无故的哭闹，一定是中了邪，连忙请了人来驱邪。那人来了后，在迎门的桌子旁烧纸画符，嘴里念念有词，折腾了足足一个多时辰。烟气在屋里缭绕，纸灰随着气流翻飞，满屋子都挤着来看热闹的人。我看着眼前喧闹的景象，心里的恐惧渐渐淡了，忘了那幅画带来的恐怖。倦意慢慢袭来，我在一片烟气与喧闹里，沉沉睡了过去。

后来我才跟家人说，是满屋子的人气驱散了我的恐惧，与烧纸画符无关。四哥听了，就用指甲把画中女子的眼珠子给抠掉了，说这样她就再也不能勾人的魂了。如今想起那次“中邪”，也不过是白天玩儿得兴奋过头，到了睡觉的时候虽困意浓重，想玩的神经却依旧兴奋着，无法完全入睡，便在半梦半醒间产生了幻觉。只是那满屋子的烧纸味道，现在还似萦绕在鼻尖，那幅没了眼珠的画，也成了童年里一桩容易让人记起的旧事。

在农村的认知里，从孩童的丢魂、中邪，再到成年人的附体，原是层层递进的惶恐。

丢魂是魂儿自个儿走丢了，人便呆滞恍惚，没了精气神。我小时候倒也陪大人去给别家孩子叫过魂，老辈人说小孩子的魂没什么恶意，所以也不觉得害怕，只站在一旁，看着大人一声声呼唤，心里竟还有些莫名的庄重。

中邪是自身的魂儿被外来的邪祟挤得挪了位，外来的魂儿与自身的魂儿在体内争斗，心神被扰，一个身体同时被两个魂灵控制着。我自己那两回体会，说到底，都是大脑神经在疲惫与兴奋的拉扯下产生的恍惚与幻觉。

而附体，在乡间的说法里最是厉害，外来的魂灵彻底占据了身体，指挥着这个被附体的人一切举动，语调、动作、性格、言语全换成了另外一个人。记得小时候我们村也有人被附体，那时我年龄太小，吓得不敢去看，那家人也不许旁人去家里看，越发衬得这事神秘和恐怖。很多天后这事情才平息下来。

长大后接触了现代医学才明白，这些乡间流传的离奇事件，不过是分离性身份障碍、急性应激障碍之类的表现。它与大脑发育有关，与神经类型有关，与心理压力、环境文化有关。科学却也始终没能彻底说清，乡间口中那股子缠人的“邪祟”，究竟是何物。

岁月流转，那些关于魂与邪的旧事，终究随着村口的炊烟，散在了乡土的风里。老辈人的念叨渐渐远去，那些叫魂、画符的法子也成了我尘封的记忆。只余下些许碎片，藏在记忆深处，在寒冬的夜里，被风勾起时，非但没有了当年的恐惧，反倒泛出些微微的暖意。那暖意里，有老辈人的牵挂，有乡邻间的热闹，更有童年岁月里独有的懵懂与纯粹，在时光的沉淀里，愈发清晰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