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妹捎来的年货

老右玉

山药夹白面卷子2017年

　　腊月二十三，三妹秀萍托顺车从右玉给我捎到朔州不少年货，有馍馍、卷子、小米面烙花儿、白炒面窝窝、糜子面碗砣儿、油炸水麻燕儿，炖好的甜糊糊。以上吃食均是20世纪70年代以前，家乡老百姓过年餐桌上不可或缺的东西。它们当中除了馍馍、卷子、麻燕儿名义上是用白面做成的，可实际上成分并不纯，均掺和了山药结。所谓的山药结，其实就是用饸饹床压下的土豆泥，其余的年节食品统统都是纯粗粮加工制作的。

山药夹馍馍2017年摄

　　农业社时期，右玉县年种植粮食面积约50万亩左右，主要农作物有莜麦、小麦、玉茭、荞麦、糜谷黍、黄黑豆、山药蛋等。这地方干旱少雨，土地贫瘠，只能将就种些小杂粮，并不适宜种小麦。可在大集体时代，各生产队管它三七二十一，春期必须安排种小麦。因庄户人不像市民每月多少不说还能供应一星半点儿白面。而他们没人供给半两白面，如若自个儿不种小麦，则八月十五便吃不上个月饼，大年逮不住一顿扁食，也闻不到个馍馍味数。
在我记忆中，农业社即便种了小麦，正常年景每口人全年最多不过分上十来八斤，即使推干磨尽，连麸娃面也算上，两大节日一匀开，女人们也捏咽不将来。因此，蒸馍馍、炸麻燕儿白面里要搁山药结，蒸出的馍馍冠名“山药结馍馍”，炸出的麻燕儿叫“水炸麻燕儿”。麻燕儿明明是油炸的，非要说成是水炸的，因它所用材料不完全是白面，含有水分，故此得名。如同我们今天买日本相机，却买到了越南产地的水货，是一个道理。

山药夹水麻燕儿2017年

　　不过，那个年代主妇们在面食中掺和山药结，那是在白面极端困难的情况下，家庭主妇们的无奈之举，她们想让家人过好年节，多吃一顿顺口饭，便绞尽脑汁，不辞辛苦，不怕费工，不闲麻烦，尽量做到细粮精做，粗粮细做。这样一来，做年货的时间自然就要拉得长一些。每年一过腊八女人们便开始张罗蒸妆和炸粿了，差不多得作怪20天，要不然说传统过年是给女人们添忙加摽子的节日。
过去常听人们这样说，庄户人穷的要啥没啥，生活寡数圪能穷讲究。其实并非如此，人在穷时能讲究，它体现出的是一种乐观向上的精神和积极追求幸福的生活态度。比如大集体时代，庄户人白面虽然少得可怜，一户人家过年蒸不了20斤面的馍馍，但女人们开动脑筋，面少便用山药结替代，这样不仅会使馍馍数量上增加，而且还可营造出年节气氛。
我记得母亲腊月里，蒸一遭馍馍要捲滚不少时间。为了能够蒸出白生生的馍馍，首先从推麦子开始，面粉就要进行分烂加工，头烂面即面粉的精华用作馍馍的皮子，二烂面包饺子，三烂面炸麻花，四烂以下做馍馍馅和炸油瓜圪蛋。
另外，做馍馍的过程也是比较复杂的，确定了蒸馍馍的时期，提前几天就要事先约定一位撺忙的女人，否则一人根本忙不过来，今儿她撺你的忙，后儿你帮她的忙，乡村里这叫驴子啃脖脖——工播工。找下人后，蒸馍馍的头天就要把面结子调好，结子即起面的发酵糊糊。
一盆是山药结子，要选尚好的山药蛋洗净上笼屉蒸熟，剥皮后放入饸饹床中反复压三次，山药泥中加一块糟饼，置入盆中，搁炕头，蒙被子进行发酵。
另一盆是麸皮黄米汤结子，挖两碗麸皮倒入盆内，烧半锅开水加入适量黄米，待米破肚后，端起锅徐徐地将米汤倒入盆内，待汤晾温时，同样加一块糟饼苫好后放在炕头上。
第二天鸡叫三遍，女人们就趴起炕开始和面，先把发酵好的黄米汤结子用细箩过滤一遍，将过滤下的汤倒入山药结盆搅拌匀，尔后分别注入两盆，一个用于和做皮子的头烂面，另一个用于和麸娃面，大约发一个时辰左右。此时面起的差不多了，天也大明了，女人们便开始施碱揉馍馍啦。
将揉好的馍馍先放在炕头的牛皮纸上用笸箩盖好再醒发一时半会儿，什么时间馍馍膨胀到一定程度才会装笼上屉，女人们把这一过程叫做“标馍馍”。当馍馍标到差不多时，就会通知拉风箱的马上煽火，我十几岁时就干过这种营生，馍馍上了锅，拉匣的笼床上不了气，他则一刻也不准停，否则馍馍蒸不虚，有时还会出现“鬼抓现象”。
吃食年货庄户人要蒸白炒面窝窝、糙米窝窝等多种，而蒸馍馍谁家一定都是放在最后，因蒸早了怕孩子们搬饥磨人要，怕没且过年馍馍所剩无几，正头半月想请人连个馍馍都端旦不上来，来了贴人连个交换馍馍也拿不出。
所以，馍馍一旦蒸出，家长对它管理特别严，像我家过年有把斋吃素的习俗，只在大年初一、二晌午可饱餐两顿馍馍，再就是年初日和元宵节黑夜给你各发一个转旺火的烤馍外，其它时间再见不到馍馍的影子。
山药结馍馍是贫穷时代的产物，虽说它不是纯面粉制成的，可它经过特殊的制作方法，会做出一种不一般的味数，它的特点可用12个字来概括，即“假大空，虚松软，口感好，易消化。”一个刚蒸出瓯瓯（小碗）大的馍馍，用手一抟如同鸡蛋大小。那时像我们一个半大小子一次能吃进六七个馍馍，这种美食至今在我的胃蕾中还有记忆。

糙米面窝窝（一）2017摄

糙米面窝窝（二）2017摄

　　年节食品除山药结馍馍外，粗粮窝窝留给我的印象也是比较不错的，尤其是它们的馅子留给我的记忆尤为深刻。蒸糙米窝窝前，母亲准会给我两毛钱，打发我跑一趟十几里以外的吴马营供销社 ，买一包糖精回来，麯扁豆馅儿时放入。人们也知道做豆馅放入黑糖更好，但它一斤五毛多人们舍不得的买，再是那时候的糖要凭证供应，有钱也买不到，只好用糖精代替。别看多加了几粒糖精，却给米窝窝增添了不少香甜美味。
它蒸出后装进瓷缸里，放置在不烧火的闲家中，冻后吃时消出，当我们半天拉后晌耍的饥渴时，享受一个糙米窝窝，感觉甜映映，水灵灵，凉生生，爽快无比。有一次，我吃过一个觉得不过瘾，又掰开一个，结果全吃不进去，只把里面的豆馅扣出来吃了，将皮子放回原处。母亲发现后，一看便晓得这没屁眼儿营生定是我干的，于是拿起笤帚柄二话没说照我叾蛋摔了三下，至后我再没敢干那事儿。

白炒面窝窝2017拍摄

　　女人们对拌白炒窝窝馅儿同样也是非常用心的，快要进入腊月，她们会提前垄一大盆葱，等到蒸妆时，正好葱长成绿钵，拌馅儿时，白的加入土豆丝，红的放入萝卜丝，黑的搁入地皮菜，绿的添入葱丝丝，外加小茴香花椒面，拌出的馅子红花柳绿，有滋有味，色味俱佳，白炒面窝窝包入如此馅儿，想不好吃也由不了它。

甜糊糊2017年摄

甜糊糊冻块2017年摄

小米面烙花儿2017年摄

　　年货中有一种甜糊糊不得不提，它里边根本不放糖也不加糖精，可熬出来的糊糊却特别香甜，这甜味是人工做出来的，靠时间用慢火炖出来的。具体做法,先用铁锅熬小米稀粥，待粥晾温后倒入大浅盆，然后放入小米面并搅匀，再把盆稳入锅内，用微火慢慢地烧到似开非开的样子，锅里一直有咕咚咕咚的响声，每隔半小时揭起锅盖，在糊糊上面撒一点儿“二合面”（白面、豆面）并搅匀，再把锅盖盖好，糊糊要炖整整一天多时间，以上动作要重复无数次，直到糊糊“施”出甜味来，再用大火烧开，将糊糊彻底滚熟。
“二合面”的作用好像中草药的药引子用量很小，白面起浆性作用。黑豆去皮磨成面，因它含的油性大，可增加香味。甜糊糊炖好后，放到室外冻到一定程度，用铁匙将其裁成小块儿，为得是吃时方便。另外把小米搭成捞饭，置入盆内，放到凉家，每日早生饭，锅里加水，放一勺捞饭，加两块甜糊，熬出后或泡油瓜圪蛋，或泡玉茭面烙花儿，或泡白炒面窝窝。这样的早饭一直要延续到过罢正月十五。
如今过年，节日市场供应丰富，品种齐全，人们只愁肚小吃不行，而花钱不愁买不到好东西。像我所讲的这些老古板儿过年食品，年轻人和娃娃们肯定吃不惯，我们这些老嘎查们即便爱吃想吃，一是没材料制作，再是无人会做，从今往后恐怕很难再吃到这些东西啦，马上又要过大年，本来这些陈谷子烂糜子的事儿已经成为历史，可我总是想在心里圪翻圪翻，在嘴上说叨说叨。
2017年1月22日于朔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