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山糖厂多元文化

天龙

1971年冬，兵团第五师，师俱乐部。

2012年9月，四十二年后首次探访。

黑土地上的文化交响：从双山糖厂到九三文化。 在辽阔的东北平原腹地，老莱河如一条银色丝带蜿蜒流淌，河畔南山坡上，曾矗立着一座见证了特殊时代、凝聚了多元文化的工业地标——原黑龙江兵团第五师糖厂。这座在七十年代中期方圆百里内超过千人的大型企业，不仅是计划经济时期民生物资的生产者，更是一个文化熔炉，孕育了独特而丰富的“双糖文化”。这一文化现象，犹如黑土地上一曲多元交响，将北大荒文化、军旅文化、垦区文化、戍边文化、屯子文化与来自五湖四海的知青文化交织融合，形成了中华民族共同体中一段璀璨而独特的文化记忆。

地理交汇：黑土地上的文化十字路口，双山，位于黑龙江省嫩江地区，地处松嫩平原与小兴安岭余脉过渡带，因两座遥遥相望的山丘而得名。这片土地承载着丰富的自然资源与人文积淀，是北方少数民族与汉族长期交融的地区。老莱河作为嫩江支流，滋养着沿岸土地，也为糖厂的建立提供了必要的水源条件。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随着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组建，这片土地迎来了历史性的转变。来自北京、天津、上海、哈尔滨、齐齐哈尔、牡丹江、鸡西、沈阳、丹东等全国各地的知识青年，响应国家号召，汇聚于此。他们带来了各自地域的文化基因：京津的京味文化与相声艺术，上海的海派文化与精致生活理念，东北本地的豪爽直接与幽默天性...这些多元文化在老莱河南山坡上相遇，开启了长达数年的碰撞与融合。

糖厂岁月：工业文明与农耕文明的交汇点，双山糖厂的建立，本身就是多种文化因素结合的产物。它既是兵团体制下工业建设的成果，也是北大荒由单纯农业垦殖向工农结合转型的标志。在计划经济时期，这座糖厂承担着重要的民生功能——将当地甜菜加工成晶莹剔透的白砂糖，满足人民生活需求，也创造着可观的经济价值。

糖厂的日常运行，创造了一种特殊的工作与生活节奏。每年秋季甜菜收获季节，糖厂进入生产旺季，机器轰鸣，蒸汽弥漫，工人们三班倒作业，整个厂区灯火通明。这种工业化生产模式，与周围农村的农耕节奏形成鲜明对比，却也相互依存：周边农村为糖厂提供原料，糖厂则为农村提供就业机会和部分工业品。

在糖厂内部，形成了独特的“企业文化”和内部俚语系统，这些语言现象生动反映了当时的社会心态和文化融合：

“一大摆活”——形容工作量大、任务繁重，需要大家齐心协力完成；

“二龙戏谋”——指两位领导或骨干相互配合又暗中较劲的工作状态；

“三里进城”——描述从糖厂到最近城镇的距离和进城的不易；

“四大娇嫩”——戏称几位来自大城市的、不太适应艰苦环境的女知青及生产工具；

“五大玄士”——流传于厂间的五个夸张而幽默的故事或说法。

这些俚语不仅是语言现象，更是文化融合的产物，它们融合了各地方言特点，反映了特殊环境下的人际关系和工作状态，是“双糖文化”的语言载体。

多元融合：六种文化基因的交织。

北大荒文化：是这片土地的底色。它包含了拓荒者不畏艰难、战天斗地的精神，以及黑土地特有的粗犷、豪迈气质。在糖厂，这种文化体现在工人们面对艰苦环境时的坚韧不拔，以及节日时的大碗喝酒、大块吃肉。

军旅文化：源于兵团的军事化管理。糖厂作为兵团下属单位，实行准军事化管理：清晨出操、列队上工、纪律严明、令行禁止。这种文化培养了知青们的组织纪律性和集体荣誉感，也为糖厂的高效运转提供了保障。

垦区文化：是黑龙江垦区特有的文化形态，强调“向土地要粮食”的实干精神。糖厂虽然属于工业单位，但其原料来自垦区农场，其员工多数有农业劳动经历，因此垦区文化中的务实、勤俭、自力更生精神深深烙印在糖厂文化中。

戍边文化：源于兵团的边防职能。虽然糖厂不直接位于边境线，但兵团整体肩负着“屯垦戍边”使命，这种使命感受到每个兵团人心中，形成了特有的家国情怀和奉献精神。

屯子文化：即当地农村的民俗文化。糖厂工人与周边农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许多工人来自当地农村，节假日也会参与农村的红白喜事、节庆活动。农村的二人转、大秧歌、民间故事等文化形式，逐渐融入糖厂文化生活。

知青文化：是最为活跃的文化元素。来自全国各大城市的知青，带来了多元的文化习惯和思维方式。京津知青的相声、快板，上海知青的越剧、评弹，哈尔滨知青的俄式风情，沈阳知青的评剧，屯子的大车店生活俚语...这些艺术形式在糖厂的文艺汇演中各放异彩。更深刻的是，知青们带来了不同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在碰撞中逐渐形成了一种既不同于纯粹城市文化、也不同于传统农村文化的新的文化形态。

文化碰撞：矛盾中的融合与创新，多元文化的融合并非一帆风顺。最初，不同地域的知青之间存在着明显的文化隔阂和习惯差异：南方知青不习惯北方的严寒和饮食，城市知青不适应繁重的体力劳动，不同方言区的交流也存在障碍。然而，共同的使命和艰苦的环境，迫使这些差异逐渐消融。

文化融合在多个层面展开：

语言层面：形成了独特的“糖厂普通话”，融合了各地方言特点，又加入了许多自创词汇，如前文提到的“一大摆活”“二龙戏谋”等。

饮食层面：食堂的饭菜逐渐融合南北风味，既有北方的大锅菜、馒头，也有适应南方人口味的米饭和相对精细的烹调。

艺术层面：文艺宣传队的节目最为典型。他们将各地的艺术形式融合创新：用二人转的调子唱兵团战歌，用相声形式表现糖厂生活，将革命歌曲与民间小调结合，有男女蓝球队的比赛，有双糖战报、黑板报...这些创新形式深受欢迎。

价值观层面：城市带来的现代观念与农村的传统观念相互影响。知青们带来了更开放的思想和更重视教育的理念，而当地文化则教会了他们更多实际生存技能和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智慧。

正是这些层面的碰撞与融合，逐渐形成了独特的“九三文化”——它得名于糖厂所在地双山（隶属九三管理局），但文化内涵远超地理范畴，成为一种精神标识和文化符号。

聚会文化：回城后的文化延续，七十年代末，随着政策调整和知青返城，双山糖厂的知青们陆续返回各自城市。物理空间的分离并未切断文化联系，相反，催生了一种新的文化形式——“聚会文化”。返城后的知青们，基于地缘关系和共同经历，自发组织各种聚会。京津沪哈齐九等地的知青分别建立联系网络，定期举办聚会活动。这些聚会形式多样：有简单的品茗聊天，有热闹的酒席畅饮，有专题的约聚座谈，也有重返双山的故地重游。

“聚会文化”具有多重文化功能：

记忆重构功能：通过集体回忆，不断重构和确认共同的历史记忆，使那段特殊经历不被时间湮没。

情感维系功能：为返城后可能面临现实困境的知青提供情感支持和精神慰藉。

文化传承功能：通过口述历史、编写回忆录、制作纪念册、收集老物件等方式，将“九三文化”传承给下一代。

现实互助功能：在就业、就医、子女教育等方面提供实际帮助，形成特殊的社会支持网络。

尤为重要的是，“聚会文化”不是简单的怀旧，而是在新环境下对“九三文化”的创造性转化。聚会上，人们不仅回忆过去，也交流现状、探讨未来；不仅谈论糖厂岁月，也讨论改革开放后的新生活。这种文化实践，使“九三文化”获得了新的生命力和当代价值。

文化精髓：九三文化的核心价值。

经过岁月沉淀，“九三文化”逐渐凝练出几个核心价值：

多元包容精神：九三文化本质上是一种多元文化成功融合的典范。它证明，不同地域、不同背景的文化可以在共同目标和相互尊重基础上实现创造性融合。

艰苦奋斗传统：无论是拓荒时期的战天斗地，还是糖厂建设中的攻坚克难，艰苦奋斗始终是九三文化的底色。这种精神在市场经济时代依然具有重要价值。

创新求变意识：从各地文化的碰撞融合，到返城后的聚会文化创新，九三文化始终包含着创新求变的基因。它提醒人们，文化只有在不断创新中才能保持活力。

集体主义情怀：兵团时期的集体生活培养了深厚的集体主义情怀，这种情怀在返城后的互助网络中得以延续，成为对抗现代社会原子化倾向的文化资源。

家国一体观念：九三文化将个人命运与国家需要紧密结合，将地方发展与国家战略有机统一，体现了中华民族“家国同构”的文化传统。

这些核心价值，使九三文化超越了具体时空，成为具有普遍意义的文化财富。

当代回响：文化记忆与身份认同。

进入二十一世纪，随着第一代知青逐渐老去，九三文化的传承面临新挑战。然而，通过各种形式的记忆实践，这种文化依然在当代社会产生回响：物质遗存的保护与利用：双山糖厂旧址虽已不再生产，厂房建筑拆除，一段历史的物质见证"存入脑中"。九三分公司和文化机构开始重视这些工业遗产的保护，计划将其改造为文化纪念馆或创意园区。

数字时代的记忆传承：知青后代利用互联网技术，建立微信群、网站、公众号等平台，数字化保存历史资料，跨越时空进行交流互动。九三文化的传承进入了数字化阶段。

文学艺术的表现：越来越多的文学作品、纪录片、影视剧以知青生活为题材，其中不少涉及兵团糖厂经历。这些创作使九三文化进入公共视野，引发更广泛的社会关注和思考。

有识之士研究的关注：社会学家、人类学家、历史学家开始将九三文化作为研究对象，探讨其形成机制、文化内涵和社会意义。学术研究为这种文化的理解和传承提供了理论支撑。

最重要的是，九三文化已经成为一代人身份认同的重要组成部分。无论身处何地，那段共同经历塑造了他们的价值观、思维方式和人生态度。这种文化认同，超越了地域限制，形成了特殊的精神共同体。

结语：中华民族共同体的璀璨支脉。从老莱河畔的南山坡，到全国各地的聚会场所；从糖厂的机器轰鸣，到茶桌上的娓娓道来；从六种文化的激烈碰撞，到九三文化的浑然一体——这段文化历程，是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的一个微观缩影。

中华民族共同体之所以深厚璀璨，正是因为它由无数这样的文化支脉汇聚而成。每一地域、每一群体、每一段特殊历史经验，都贡献了独特的文化基因。这些基因在交流碰撞中融合创新，最终形成了既多元又一体的中华文化。

双山糖厂的九三文化，以其独特性和代表性，成为这种文化融合的生动例证。它告诉我们，文化差异不是障碍而是资源，文化融合不是消解差异而是创造新质。在全球化深入发展、文化交往日益频繁的今天，九三文化的经验尤其值得珍视和借鉴。

当年那批知识青年，如今已步入晚年。但他们创造的文化，却如糖厂生产的白砂糖般，虽经岁月沉淀，依然晶莹剔透，甜在心头。这种文化，不仅是他们的精神财富，也是整个社会的文化资源。它提醒我们，无论时代如何变迁，那些关于奋斗、融合、创新、互助的文化基因，始终是推动社会前进的重要力量。

在黑土地的记忆深处，老莱河水依然流淌，南山坡上的故事依然传唱。而九三文化，这朵诞生于特殊年代的文化之花，将继续在中华民族的文化百花园中，散发独特而持久的芬芳与浓醇况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