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10 日本 白川乡

江水悠悠行

在金沢的最后一天去了白川乡，是此次日本世界遗产之旅的最后一个景点。

出手买票时才发现问题，“合掌造村落群”很分散，相互之间有 5-10公里的距离。公交车是点对点，没有连续拨接的巴士，乘搭公交车就必须在白川乡住一晚。服务台建议我跟本地的旅行团，一天一次性走完，而且时间很充足。

于是，我就买了第二天从金沢出发的 1日游团票，4000JPY。早上 8 点出发，包导游、午餐、景点团票和往返车票。

一日游旅行团是一个“小联合国”，汇聚了 12个国家的游客，分别来自德国、意大利、挪威、冰岛、韩国、中国、香港、越南、澳大利亚、摩洛哥……，包括我有三个独侠客。

旅行巴士有四十个座位，按照购买时间拍序，我是第三十四号，后面还有三个后来者，最终是 37 位团员。导游是一位 60多岁的日本大叔，全程英语讲解。

导游在每到一地前都会发一页该村的地形图，他讲得很仔细，路线怎么走，应该看什么，重点在哪里，周边的洋人都听得很认真，没有一个睡觉的人。我因英语不好，几乎都没听明白。

导游不负责景区导览，他在车上介绍完了，给出发车时间和地点，下车后就完全自由行了。

汽车途径了山间的农舍和大片的藕塘，凋谢的荷叶已经枯黄，失去了生机勃勃的样子，颜色暗淡无光。卷曲在淤泥深处的莲藕正在挣脱束缚等待破土而出，应该快到了采集莲藕时节。

忽见前方有一座写着“白川乡”的土牌楼，至此开始就进入了白川乡。

这一带应该是莲藕产区，处处都可见藕田，它让我想起江南水乡的荷塘，想到碗里白细清脆的藕片。

日本的藕塘不似江南，没有一点修饰和装扮，并不关注外在的亮丽。当荷花褪去了夏日的盛装，华服不再，荷梗依然挺拔，高傲地昂着头，就为了淤泥下的莲藕。

风里有水，水里有荷，荷底藏着吃不完的藕，这就是日子。

岐阜县的白川村是合掌造建筑最集中、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的地区。居民人数在 1400多人，共 400多戶，整个村子坐落在群山怀抱中，冬天像童话的世界，夏天像清新明亮的风景画。

白川乡之所以进入世界遗产，不是单一的人居合掌造建筑，还有它的耕地和防护林。是嵌在山谷与河流中的传统村落，保留着数百年的自然生态和传统生活。

上百座合掌造民居零零散散地分布在这块土地上，有二至五层高的屋舍、土造和板造的仓库、宗教神社、传统农具仓库……。

这些房屋大多建于 100–200 年前，最古老的可追溯到 17 世纪，具有相当长的历史。房屋被周围的山林保护着，可以防雪崩，是绝佳的防雪保护林。

村民以耕种为生，副业是养蚕、造纸……，随着现代生产方式的改变和社会生活的多样化，民俗也自然随着改变。

但是，这里依然是传统的土地格局，古老的田园风貌依然是这座村落的重要组成部分。

明善寺是白川村里规模最大的寺院，建于江户时代，建筑结构和周围的合掌造民居一样，带着日本山村特有的质朴。

明善寺的钟楼门已经竖立在此近三百年，它与本堂一起创立于 1748年，是白川乡最古老的寺庙。

当年参与建设的约有一千四百多人，优美的草顶钟楼与合掌本堂相互交映，展现了日本建筑的极致之美。忽听草顶下的梵钟响彻山林，一场宏大的祭祀活动就要开始了。

钟楼后面的本堂，好像关闭了很久，留下的都是岁月痕迹。

合掌建筑从十七世纪的德川时期开始，距今约三百年历史。特点是陡峭的人字型茅草屋顶，呈 60°～70°的锐角，方便大雪滑落。

整体建筑将精选过的榉木榫卯连接，并用绳索扎紧，即使久经岁月也不会腐朽。照片中的绳索就经历了两百多年，看起来依然如初。

一层大厅的中间是整日燃烧地炉，地炉上方悬吊着隔板，阻挡往上飘升的火星，同时分散热气与浓烟，浓烟或煤灰会沿着阁楼向上飘出房子。

地炉上方的隔板与绳索都已使用了二百多年，每天的烟熏也增加了房屋的耐久性。

寺庙中的大殿

二层和三层看到的屋外风景

在明善寺的网站里下载了这张照片：合掌造屋顶正在铺设青茅（茅草和稻草）。

这一层层的青茅最后可厚达两米，好像给房子戴了一顶超厚的草帽。厚草可以确保冬暖夏凉，还能让积雪顺势滑落，雨雪也不易渗透。

屋顶的茅草每 30-40 年更换一次，由于现在使用地炉的机会大大减少，替换周期也随之变短。替换作业是全村总动员的“互助”活动，被称为“结”，受到申遗委员会的高度评价。

这种“结”的精神还体现在每天的防火巡逻、地区的清洁、“浊酒祭”庆典和邻里间的互助…。政府希望将“结”的精神和“上青”的传统技术世代传承下去。

白川乡的祭祀活动集中在春、秋两季，很有村落本色，也没有商业化。由合掌造的居民加上祭典队伍展开，很有江户时代的气氛。

祭祀活动非常缓慢，安静又古老。围绕着答谢自然、祈求丰收、驱邪避灾而展开，是一种隆重的宗教仪式。

浊酒祭：向神明献上当地酿的浊酒，然后大家一起分享，这是祭祀中人气最高的环节，神明负责保佑，人们负责开心。

村里的儿童与青年也参与简单的表演或小型的舞蹈仪式，主要是为了传承祭祀的流程，以保留它千年不变。

狮子舞：驱邪镇灾。

狮子头是木雕的，造型古朴。在神社前起舞后到各合掌造民居前巡舞，象征咬走灾厄、带来福气。狮子靠近你是好兆头，小孩子常被 “狮子”咬头顶，寓意聪明健康，是一种祝福！

白川八幡神社隐藏在山脚下，即没有高大的红色鸟居，也没有庄严的神社参道，一座不起眼的小神社。因为古朴和原始它经常出现在日本的动漫场景中，吸引不少动漫迷前来观光。

白川八幡神社的大祭（秋祭）是白川乡最重要的祭祀活动之一。

整个村子完整的保留了 传统生活方式 ，它的建筑，农耕方式和自然环境都没有被破坏。

在冬季，大雪压满了木造的屋顶，是合掌村最美的季节。尽管有自然防护林的保护，依然展示了严酷的自然环境。

稻田、青山、河水呈现了亮眼的黄色和绿色，厚重的褐色屋顶都是人字造型，星星点点散布在山洼间。无论是夏季还是冬季，晴天还是阴天，都非常漂亮，像一幅自然主义的油画。

通向吊桥的路口小庙

河水从群山间流下，少雨的季节能看见鹅卵石静静躺在河底，一粒一粒大小不一，像被岁月打磨过的算盘珠散落在大地。

一条悠悠荡荡的吊桥连接着两岸，站在上面可以欣赏周围的山脉和河流。它就像一个时代的老人，悄悄的把白川乡的时间带走，又悄悄的留下。

白川乡经常有熊出没，尤其在秋季食物不足的情况下会发生熊抓伤人的事件。村里会封锁部分的森林步道，设置警示牌、熊铃和陷阱。

山村里的杂货店、咖啡店都很小巧而温馨。

和田家住宅是白川乡最大，保存最完好的合掌造住宅，开放给公众参观。在这里可以看到当地人真实的生活，里面的木头被炉火熏的漆黑。

早年的日常用具

这里的房屋最少两层，多则五层，通常 2-4 层用来养蚕。早年，养蚕是支撑村民生活的基础产业，也是最赚钱的产业。

冬天生火取暖，上升的热气帮助蚕茧保持稳定温度，厚厚茅草屋顶吸湿又排湿，蚕不容易生病。所以，房子在养人，人顺便养蚕，蚕再养全村。

二战后，因化纤的兴起，丝价下跌才使蚕慢慢退出市场，房子留下来，记忆留在了梁柱上。

这里是团餐地，基本和国内一样，摆的精致漂亮，但不丰富。我们这一桌几乎都是独侠客，异地相逢，不问来路，并肩一程。

白川乡的黄色稻田泛着温暖的金黄，像被阳光细细熨过。稻杆带着一点青绿，田埂的泥土是暗褐色。自然条件造成稻田的面积都很小，一小块一 小块，有菜田和玉米夹在其中。

生活与自然环境的深度融合就是与天地的“和谐”，与动植物的“和谐”，形成人依自然生，自然随人活的协调状态。只要你来过这里，你就会明白：这是一个顺着自然而生活的地方。

前往五箇山的路上。车窗外的远山云雾缭绕，青峰叠嶂间有流水穿过，让你感受到生命的宁静。山一层层叠上来，把我的手机信号也顺手收走了。

五箇山有两个合掌造村：相倉和菅沼，两个村落都很小，一个有 20 多户人家，另一个只有约 10 户，两个村子相距约 5 公里左右。这两个小村子加上周边的环境共同构成了世界文化遗产：白川乡·五箇山的合掌造村落。

因为英语不好，日语又不会，分不清哪个是相仓哪个是菅沼。好彩这并不影响我的美篇。

五箇山是几条山谷的统称，整个地区的峡谷和自然生态保护的非常好，没有白川乡那样大规模观光团，因此基本上都是非常原始的风貌。

屋顶陡得夸张，双手合十如 60 度的锐角，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落雪。当地人对雪的理解很务实：不是浪漫，是必须战胜它。

在村口的山道交界处有三个祈愿石：

1，守护之石，避灾害、避瘟疫。

2，祈愿之石，祈求山神、田神、水神赐予五谷丰登，合家平安。

3、传承之石，纪念祖先，铭记村史。

五箇山是建在盆地里的村庄，这里也是日本降雪量最大的地区之一。在冬季，巨大的降雪量迫使该区域完全关闭，会中断与周围地区的一切交通。所以，五箇山也被称为“秘境”。

山路尽头，一间低矮的合掌造木屋外面挂了些日式幌子，这是一个卖伴手札纪念品小店。里面有用干花、稻穗、小木片做的挂饰，手缝的布袋、杯垫、零钱包，自家制作的果酱、腌梅、蜂蜜……，简单却独一无二，充满家的温馨。

“猿宝宝”是白川乡和五箇山特有的纪念品，一个没有表情的布娃娃。在当地，人们视它为平安符，每个价格都不便宜。

他没有眼睛、没有嘴，四肢短短，身体圆圆，看起来像孩子。小玩偶完全是手工制作，针脚不完全一致，布料取材多样，或红色、或蓝色、或土色，有的还会戴着“合掌屋风格”的小围巾。

山村里很静谧，缺少人气。田园感要比白川乡更浓郁，几乎每家的周围都是农田，小巧而精致，如隐藏在山谷的小秘境，有一种 “走进日本古画”的感觉。

天空终于飘起零星小雨，但没有寒意。马路上也不见了游人的影子，只有我冒着小雨看朦胧中的小山村。

老旧的木屋内展示了这里简单的生活。

年轻人会走向山外，会融入在灯红酒绿的都市里，也会参与到现代高科技的工作中。但是，最终他们还是忘记不了被按了暂停键的合掌村，晒在屋檐下的工具、冒着白烟的炉火、熏得漆黑的梁木，吊在门口的“猿宝宝”，都在告诉你这里如此简单，不是博物馆，却比博物馆更真实。

山村的小茶馆不起眼，无招牌也无人揽客，无论是阴天还是晴天灯光都是昏暗的。你站在路口晃神间就会错过它，好像它也怕被你打扰。

无论游客多少，永远也坐不满的几张桌子。日式的榻榻米茶桌让人坐起来很辛苦，茶是热的，点心也很简单。地道的日本茶式，不会为迎合游客而改变。

老板不一定和你聊天，但你起身离开时，他一定会说一句：“路上小心！”，那语气像是邻居。

离开五箇山的时候，感觉最大的冲击不是合掌造有多古老，被保护的有多好。而是它们还在被正常使用着，还继续过着日子，有些小村子不是活在历史里，而是历史还没有离开。

而我只是一个被允许的旁观者，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别人的生活，然后悄悄地离开。

合掌造静静地伏在山谷里，屋顶就像合起的双手，不是为了祈祷，是为了对抗风雪，守住家园。

傍晚，炊烟升起来的时候，房子、山谷、天空忽然站在了同一条线上。合掌造依旧合着，山没动，河还在走，五箇山却不留人。

回程路上，山越来越远，手机信号重新满格，我却有了一点点不适应。那种渴望回返现代世界的状态突然没了，五箇山不会让我改变生活，但它在我的心里放下一个小小的问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