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重游濮院古镇</p><p class="ql-block"> 石板路竟是这样窄的,我侧着身子,让一个举着糖画的孩子过去,他的小皮鞋在磨得发亮的青石上敲出清脆的响声。五十年前,我脚上的布鞋踏在这同一条路上,声音是闷的,软的,像一声叹息被吸进了石头的肌理里去。那时的路似乎宽阔得多,许是因为两旁没有这许多攒动的人头,也没有这些悬着各色幌子、亮得晃眼的店铺。路还是那条路,从灵观庙桥迤逦而来,可又分明不是了。我记忆里的石板,边缘被岁月啃得毛毛糙糙,高高低低,缝隙里总汪着一点湿绿润润的苔痕;雨后,石面的凹陷处便成了小小的天光池塘,一脚踩下去,会惊起一星泥水,溅在裤管上。而今的石板,平整得近乎板正,缝隙被灰浆填得严严实实,光溜溜的,倒映着两旁仿古建筑檐下那一串串过于殷勤的红灯笼。</p><p class="ql-block"> 我慢慢地走,眼睛却像受了潮的旧胶片,固执地将眼前鲜亮的一切,叠印上另一层褪了色的、无声的影像。那家卖姜糖与花茶的铺子,叮叮当当地敲打着招徕顾客,我瞧着那明晃晃的玻璃柜台,柜台后穿着对襟褂子的年轻伙计,目光却穿过去,看见一爿昏暗的酱园。大肚的酱缸沿上积着白霜,空气里是沉实的、咸津津的豆豉味儿。掌柜的坐在高高的木柜台后,鼻梁上架着铜腿眼镜,打算盘的声音噼啪作响,像秋雨打着残荷。隔壁飘来新蒸的定胜糕的甜香,热腾腾的白汽漫出来,模糊了街对面“前店后坊”的匾额。是的,就是那里,前头卖着刚出锅的糕饼,后头便传来木槌捶打年糕的、沉闷而有节律的“咚咚”声,那声音厚重实在,能一直夯进人的胃里、心里去。空气是活的,混杂着新鲜木料的刨花味儿、生铁的锈味儿、草药铺子清苦的芬芳,还有从人家后院飘来的、晾晒衣裳的皂角清气。不像现在,这满街浮动的,是油炸臭豆腐霸道的、同一源的气味,是奶茶甜腻的香精味道,是千篇一律的、所谓“古镇风情”的工业熏香。</p><p class="ql-block"> 我的脚步,不知不觉地,被那无形的旧日河道牵引着,向南挪去。路仿佛自己在缩短,尽头便是那个早已消失了的汽车站。可是没有车站,只有一座崭新的、气派的石牌坊,上面刻着“濮院古镇”几个描金大字,在午后的阳光下有些刺目。牌坊下,游人如织,忙着以各种角度将自己嵌进这崭新的“古意”里。</p><p class="ql-block"> 我站住了。就是这里。脚下这块被无数旅游鞋底磨得更光滑些的石板,大概就是当年车站那凹凸不平的泥土地基所在了罢。那一天,也是秋天,天是高的,淡青色的,像一块洗旧了的细布。父亲送我去杭州念书。他替我提着一个小小的、捆得结实实的铺盖卷,我背着书包,里面除了几本书,还塞着两个老妈连夜煮的鸡蛋。我们从家里出来,沿着这条石板路,一直走,一直走。老爸的话不多,只是反复叮嘱些“冷了要加衣”、“饭要吃饱”的话。我那时的心,像一只鼓满了风的帆,早已飞到那广阔的、未曾见识过的世界里去了,对于身后的故乡,只有模糊的、亟待挣脱的眷恋。父亲的声音,和我们的脚步声,落在清寂的石板路上,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洞。</p><p class="ql-block"> 走到这车站——那只是一个简陋的水泥平台,竖着一块斑驳的木牌——他将铺盖卷递给我,又从怀里摸出一个手帕包,层层打开,取出卷得整整齐齐的九角钱,塞在我手心。那钱还带着他的体温,潮潮的。“车票九角,拿好了,莫丢掉。”他的手很粗糙,划过我的掌心,有点痒。我点点头,攥紧了那几张又软又旧的毛票。车子来了,是辆旧客车,噗噗地喘着粗气。我上了车,在靠窗的位子坐下。父亲在窗外仰着头看我,风吹起他额前花白的头发。车子开动了,很慢,我还能看见他跟着走了几步,然后便站定了,成了一个越来越小的、一动不动的灰蓝色身影。那身影,嵌在空旷的车站背景里,嵌在长长的石板路的尽头,也从此嵌在了我往后五十年的岁月里,成了“故乡”与“离别”最确凿的注脚。</p><p class="ql-block"> 那九角钱,买到了从濮院到杭州武林门车站的车票。但父亲递钱时手的温度,那天石板路上清冷的空气,车子开动时引擎的震动,却比许多轰轰烈烈的事件记得更牢。</p><p class="ql-block"> 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一弯。是的,还有一碗面。比离别更早一些的记忆,是关于一碗阳春面的。大约是十五岁的光景,学校借了濮院中学的场地开运动会。父亲给了我崭新的一角钱纸币,说:“中午就在镇上吃吧。”那便是我全部的中餐预算了。运动会是热闹的,少年的心更是喧腾的。可到了中午,揣着那一角钱,走在陌生的街道上,兴奋里便掺进了一点羞涩的、独立自主的庄严。我寻了一家看上去最寻常的、门口支着大面锅的面馆,锅里雪白的汤滚着,热气磅礴。我捏着那一角钱,声音大概比蚊子响不了多少:“一碗阳春面。”</p><p class="ql-block">面端上来了,是一个粗瓷海碗。清汤,白面,上面疏疏地洒着些碧绿的葱花,此外便别无他物了。汤很烫,很鲜,是一种朴素的、粮食与光阴熬出的醇厚味道。我小心地吹着气,挑起一箸面条,那面条筋道,滑入胃中,一种踏实的暖意便弥漫开来。那一刻,世界的喧嚣,比赛的胜负,仿佛都退到了这碗面的边缘之外。我只是专注地、近乎虔诚地,吃着我的面。最后,连汤也喝得一滴不剩,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那一角钱换来的,不仅仅是一顿果腹的午餐,更是一个少年最初体味到的,来自家庭以外的、一份可以自主支配的、简单的饱足与安宁。那碗面,价值八分,找回的两分硬币,在我口袋里叮当作响,像一串快乐的符咒。</p><p class="ql-block"> 如今,这“古镇”里,面馆是极多的。雕花窗棂,红木桌椅,仿古的碗盏里盛着名目繁多的“状元面”、“富贵面”、“海鲜鲍鱼面”,价格后面跟着好几个零。汤汁浓郁得近乎油腻,浇头堆砌得像是小小的盆景。可我走遍了,再也没有寻见一碗只有清汤、白面、几粒葱花的阳春面。那记忆里的滋味,连同那个揣着一角钱、心怀庄严的少年,都像水汽一样,消散在这过于精致、过于喧闹的空气中了。</p><p class="ql-block"> 夕阳西斜了,将我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光可鉴人的新石板路上。游人未见减少,反而因着这“金色时刻”更适合拍照,而愈加络绎起来。我转过身,决定按原路返回。来时是寻觅,归时倒像是一场安静的告别。</p><p class="ql-block"> 走过那座新修的石拱桥时,我停了一停,扶着冰凉的、雕着崭新莲花的石栏,向下望去。河水是绿的,是一种不太真切的、被灯光预备着染上夜色的绿。忽然,就在那规整的石驳岸与整齐的柳树之下,在那一片精心设计过的“古镇”倒影之侧,我仿佛看见了另一条河。那条河要活泼得多,也杂乱得多。水是浑黄的,缓慢地流着,岸边挤挤挨挨全是人家后门的石阶,有妇人在“啪啪”地捶打着衣服,有乌篷船慢悠悠地摇过,船公的号子声拖得长长的。空气里有水腥气,有炊烟气,也有生活本身繁杂的气味。那才是一条活着的河,背负着、流淌着两岸人家真切的日子。</p><p class="ql-block"> 晚风起来了,带着凉意。我紧了紧外套,迈步离开了桥栏。身后的喧嚣,那片精心搭建的、名为“故乡”的华丽布景,渐渐地远了,淡了。而我心里那片被岁月蚀刻出的、模糊而又清晰的旧日版图,那碗清汤白面的热气,那九角钱的潮暖,父亲立在秋风里的身影,却随着每一步远离的脚步,反而愈发沉静地、牢固地显现出来。</p><p class="ql-block"> 原来,故乡从未在身后。它一直在我的行囊里,是那几张潮软的旧毛票,是那一碗朴素面的滋味,是落在青石板上、再也无法重合的、两代人的脚步声。真的濮院,是回不去了,因为它从未在原地等待。它只是将自己,化成了这些零碎的、温暖的、微不足道的触觉与味觉,悄悄地,移植在了我的生命里。我今日来寻的,或许只是一个证据,证明那段与一碗面、一张车票、一条路血肉相连的岁月,并非我无凭的臆想。</p><p class="ql-block"> 石板路到了尽头,前面是宽阔的、车水马龙的柏油马路。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为那一片飞檐斗角勾勒出黑色的剪影,一串串红灯笼次第亮起,像是为这场盛大的演出,准时地打上了舞台的追光。</p><p class="ql-block"> 而我,一个偶然闯入的、过去的影子,该悄然退场了。我的古镇,在五十年前的那个秋天,在父亲目送我远去的目光里,在那一碗汤尽面绝的空碗中,便已经完整地、永远地完成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