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1989年12月下旬,我接到通知,要去西昌邛海宾馆参加四川省中学校长联谊会。那会儿交通不便,我便约了盐厂子弟校的宋校长,决定一道从自贡出发,经乐山转道峨眉,再南下西昌。清晨在厂校碰头,坐厂车到自贡客运站,换乘去乐山的班车,一路颠簸,倒也顺畅。到了乐山,没多停留,只匆匆望了一眼江边那尊七十一米高的大佛。我已是第四回来此,熟门熟路,却也没生出多少感慨。卧佛藏于山势之间,可惜过客匆匆,无缘细看。</p> <p class="ql-block">抵达峨眉山市时才到中午,天亮着咧,可我们要等晚上七点多的火车才能继续南行。中午刚过,离发车还有七个小时,人在街头,无处可去。那时没手机,没网络,连茶馆都难寻一家。我和老宋站在街边,手里捏着烟,面面相觑,像两个被时间遗忘的人。“要不,上山走走?”他忽然说。我点头应下。于是买了两块钱门票,往伏虎寺方向走去。伏虎寺的屋顶依旧光秃秃的,五年前来时如此,如今还是如此。山间清冷,风穿林过,脚步却越走越轻。老宋年纪比我大些,走得却不慢,我自然也不甘落后。一路坡上坡下,不到一小时便到了神水泉。泉眼静卧坡上,旁有残庙,荒草掩径,倒像是被岁月遗忘的一角。</p> <p class="ql-block">再往前,地势渐低,沿山势蜿蜒而下,两江交汇的水声渐渐清晰。清音阁就在眼前,六角亭中,我和老宋对坐抽烟,烟雾缭绕间,仿佛误入了某幅古画。山风拂面,水声如琴,那一刻,真有羽化登仙之感。在清音阁可由五显岗坐汽车回到峨眉火车站。我们若就此折返,还得在县城苦等四小时才能上唯一的一班南行之火车,倒不如再往深处走一走——黑龙江栈道、一线天、猴山,洪椿坪,听说那里的风景才叫绝。我们背着轻便的行囊,只装了换洗衣物,像两个闲云野鹤,沿着香道缓缓而行。栈道窄窄的,木板铺就,脚下是深谷,头顶是峭壁。穿过一线天时,天光被削成一线,阴森得如同黄昏提前降临。过了猴山地界,山路渐平,旱苇丛生,田畦错落,绿意扑面,恍若误入桃源。</p> <p class="ql-block">再往上,千级石阶陡然立在眼前,左拐右旋,直插云际。我们不再看表,任脚步带着身体前行。快到洪椿坪时,半山腰有家豆花店,简陋却热气腾腾。一碗下肚,滑嫩鲜香,竟成了我记忆中最美味的一餐。洪椿坪寺院不大,院落整洁,后殿供着莲花生大士,络腮胡须,神情肃穆。我们并非朝圣,只是重访旧地——1985年我曾在此树下留影,那棵洪椿树如今依旧挺拔,而当年寄回的照片,却早已模糊不清。下山时我们逆路而行,经二道桥回到五显岗,赶上了到峨眉火车站的末班车。这一路,山行六七小时,却无半分疲累,反觉神清气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当夜坐成昆铁路客车赶到西昌邛海宾馆,湖面粼粼,寒光浮动。我站在海边围城中,冷风拂面,不禁打了个寒颤。白天的山路还在腿上隐隐作响,而眼前的湖水静得像一面镜子,映着星汉与天光。从峨眉的峻岭到邛海的静夜,一日之间,山与水,动与静,竟如此分明。我忽然明白,人生旅途何尝不是如此?平坦大道不过是历史一瞬,真正值得记住的,往往是那些曲折上坡、冷风刺骨的时刻。而正是这些时刻,让人在多年后回望,仍能感到一丝温热。(未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