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川藏线札记（三）

顺畅

解甲归田的戍边将士

一九七六年十二月，我随五连车队为驻扎米林的11师某团运送冻肉。带队的是二营杨副营长，四川人，身材魁梧，话不多却极有威信。几十辆卡车满载着冰封的猪肉，在高原寒风中缓缓穿行，终于安全抵达目的地。清点时却意外多出一扇肉，收货方坦然道：“有多少收多少，我们照单全收。”可五连战士却不依：“往日少一件你们都不依不饶，如今多了，我们得带回去！”虽是气话，终归还是交了货。

返程时，该团有五名转业干部及家属要搭车回内地，最高职务者为副营长，其余皆为连排级军官。他们带着厚重的松木箱，一米见方，箱内装满物品，需数名战士合力才能抬上车。箱板厚实，纹理清晰，原是打算带回内地打家具用的。每人两个箱子，沉甸甸地压在车厢上。当时从西藏运木材出去，须经自治区林业部门批准，沿途设有金沙江大桥与康定两处检查站，严查无证运输。

车队行至金沙江大桥，转业干部主动进入检查站说明情况。片刻后他们走出，随行的检查人员也来到车前查看，只说一句：“你们情况特殊，我们放行，但康定那边……不好说。”这话如风过耳，却悄然埋下伏笔。

跨过金沙江，便是四川地界。几日后，车队抵达康定检查站——军地联合设卡，专查木材。去年此时，我曾在此见过刘剑贵。他是二十团运训股的老参谋，63年入伍的湖南兵，七五年时正是这里的军方代表。可今日站内不见军装身影，走出的却是五六名藏族壮汉，手持撬棍与铁锤，气势逼人。

按规定，每辆车必须接受检查。那些硕大的松木箱立刻引起注意。转业干部出示转业证与部队证明，对方不认；再三解释，仍被粗暴打断。壮汉们跳上车，合力将箱子卸下，用撬棍猛力撬开，箱中衣物被褥顷刻散落一地。家属哀求留一个箱子装东西，回应却是冷硬：“东西我们不管，只管木材，一块板子也不能带！”随即抡起大锤，将木箱砸得粉碎，片板不留。家属跪地痛哭，撕心裂肺。

我猛然想起刘箭贵，急忙进站寻找，却不见任何军人踪影。一年之隔，或许他早已调离。回头再看车队，战士们已与检查人员发生争执。他们目睹执法之暴烈，愤然出言相护，反遭呵斥辱骂。眼看冲突升级，杨副营长挺身而出，拦住怒不可遏的战士，低声劝道：“忍一忍，他们是执行命令。”

我望向那位副营长，只见他背过身去，悄悄抹去眼角的泪水。地上的物品多为衣物、毛毯、锅碗瓢盆，狼藉不堪。车队干部催促尽快收拾，家属们只能用床单胡乱包起几捆，锅盆之类干脆弃之不顾，问战士们要不要。连队干部说：“先都搬上车，到兵站再分。”众人齐心协力，将散落之物一一拾回。

次日清晨出发，那几位转业干部前胸后背各挂一个包袱，家属亦手提肩扛，形如逃难。风尘仆仆，步履沉重。到了雅安，车队需休整一二日。他们心急如焚，恳请能否派车提前送往成都火车站。杨副营长望向我——我是工作组成员，又是运训股参谋，便让我拿主意。我见他并无反对之意，加之归心似箭，便点头应允：“行，我也回团部，一路同行。”

连队派了一名老兵执行任务。车近衣冠庙团部时，我悄悄叮嘱司机：“停在门口，别进营区，免生枝节。”抵达后，我站在路边向他们挥手告别。他们连连道谢，眼中满是感激。车渐远去，他们仍在频频招手。而当我扛起背包，迈入团部大门那一刻，心头忽涌一股酸楚——那是对一群解甲归田的戍边将士最深的敬意与不忍。

多年以后，每当我看到那些曝光城管暴力执法的视频，总觉似曾相识。今日终于明白，那画面的源头，正是多年前康定检查站那一锤一锤砸碎木箱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