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川藏线札记（二）

顺畅

我靠在副驾位置上，半睡半醒，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车队缓缓驶入泸定兵站。连里决定稍作休整，吃过早饭便继续出发，计划中午抵达康定兵站，在那里歇息半天。食堂里热气腾腾，我舀了一碗稀饭，刚入口，胃里猛地翻涌，一阵强烈的恶心袭来。我强忍着冲出饭堂，就在门口，一口喷出——竟有一物在呕吐物中微微蠕动！低头细看，竟是一条活生生的蛔虫！我心头一震，冷汗顿出。一名战士惊叫出声，引来战友围观，纷纷询问是否受伤。我勉强摇头：“没事，就是有点不舒服。”又跑到停车场边干呕数次，才踉跄回到车上。解排长正给水箱加水，见我脸色苍白，关切地问：“还好吗？碗我已洗了，放车上，还吃不？”我无力摆手，钻进副驾。车队启程后，途中休息时我几乎站不稳，天旋地转，索性瘫坐于地，继而躺倒在泥水中，全然不顾。抵达康定，解排长坚持送我去52医院。我执意不肯，只愿在兵站医务室拿点药。他不依，终将我带到医院。医生建议留院观察，我坚决拒绝——一则不愿耽误驾驶训练，错过宝贵机会；二则自觉已好转，头晕渐消。医生见状，便开了些口服药，叮嘱回兵站观察，若有不适再送来。取药后，我让解排长稍缓离开，提议在医院四处走走，悄悄问他：“有没有漂亮的女护士？”他笑出声来：“看来你这病，真快好了！”回兵站后一夜无事，次日清晨醒来，神清气爽，仿佛重生，又是一个活蹦乱跳的小伙子。此趟行程中，解师傅放手让我多练车，除几处险段亲自操刀外，其余皆由我驾驶，我的技术因此突飞猛进。

我在左贡买麝香

西藏左贡兵站孤悬于荒野之间，前不着村，后不靠店，距县城尚有三十多公里。一次车队驻扎于此，黄昏时分，河对岸山坡上缓缓走下一大群野鸡，少说也有几十只，纷纷到河边饮水。老兵们说那是“贝母鸡”，专食野生贝母，足见山中草药丰茂。晚饭后，我在车场见一中年藏族男子正向战士们讨粮票，众人皆推说没有，挥手驱赶。我上前询问，才知他欲在兵站用餐，却无粮票，仅有钱也不行。我翻出钱包，先递上一张四川粮票，他摇头不用；再寻出半斤全国粮票，他才接过，连声道谢。那时我们随身多是四川或成都地方粮票，全国通用的极少，老兵们说没有，或许真是实情。夜幕降临，我回到大通铺，忽有人喊：“外头有人找你。”出门一看，正是那位藏民。他从怀中掏出一物，低声问：“你要不要？”我问是什么，他答：“麝香。”我心头一震，惊喜难抑——原来此行我确有代人购麝香之托，朋友亲戚在上海患病，需此药救治。曾向老兵打听，都说川藏线上买麝香不难，但须托熟人提前预订，现场偶遇虽有，却多是赝品：外壳真，内里掏空填入干牛粪，真假难辨。几名老兵闻讯赶来帮我鉴别，反复查看、嗅闻，均称外壳确真，内部难断。藏民见状焦急，拔出腰刀，将刀刃抵在麝香上，大声道：“把它劈叉了！若是假的，你把我劈叉了！”说着竟把刀递到我手中，又说：“你是好人，金珠玛米，我怎会骗你？”听他如此发誓，我再无犹豫，问价几何？那麝香不大，他开价三十五元，最终以二十五元成交——那可是我半月津贴！因是受人所托，我格外珍重，用报纸层层包好，藏进军装上衣口袋。不料麝香气味浓烈，一日下来，我竟头昏脑胀，方知是被其香气熏扰，连忙另寻地方存放。

我在巴塘两次昏倒

第一次是东返途中，义敦沟突发大塌方，堵车五六日，车队尽数滞留巴塘兵站。时值四月末，仍需穿毛衣御寒。一日正午，阳光炽烈，我端脸盆携香皂，前往兵站后河洗浴。寻得一处浅水，纵身跃入，冰水刺骨，我迅速打湿头发，抹上香皂，再跳入河中冲洗泡沫，全程不过十分钟。上岸时浑身通红，如晒伤一般。穿好衣裤，端盆返营，走着走着，眼前骤然一黑，便失去了知觉。醒来时已躺在河滩上，我挣扎爬起，拾起脸盆香皂，呕吐一次，默默走回兵站，爬上大通铺蒙头便睡。战友唤我吃晚饭时，已恢复如常。

道路抢通后，各团车队争先出发。师傅说我们是教练车，不必争抢，慢行尾随即可，免得再挤成一团，食宿难安。偌大停车场，终只剩我们五台车。次日启程，途中传来消息：昨日前方翻车一台，两名战友牺牲。我记不清属哪个团，但当驶至现场，只见一辆六轮朝天的卡车横卧山脚，我们当即全体肃立，脱帽默哀，心如刀割。

第二次昏倒是在次年九月，一九七六年，毛主席逝世，举国同悲。我时任十八团巴塘工作组成员，全县军民齐聚广场举行追悼大会。我立于人群中央，不知是悲痛过度，还是久站眩晕，忽觉天旋地转，再度昏厥。醒来时，已置身一顶帐篷内，四周皆是身穿白大褂的女护士，轻声询问我的状况。那一刻，恍如隔世。

那个夜晚，几句惊天动地的口号，

划破巴塘县城的寂静夜空。

一九七六年十月上旬某夜，汽车第十八团西线指挥所（驻巴塘工作组）人员均已就寝，突闻急促电话铃响。来电为团政治处，点名要组织股董勤木股长接听。董股长边听边记，通话约七八分钟。挂断后，先向梁副团长简要汇报，随即召集七名成员至其房间开会。他郑重宣布：“四人帮已被粉碎！”并立即部署组织游行。董勤木办事雷厉风行，迅速分配任务，旋即提笔书写标语。不久，修理排三十余人、过往车队五十余人集结成近百人队伍，向县城进发。在董股长带领下，一路高呼：“打倒江青！”“打倒张春桥！”“打倒姚文元！”“打倒王洪文！”“打倒四人帮！”声浪震天，惊醒沉睡百姓，家家户户亮起灯火。两位报道员沿街张贴标语，有人推开窗扉张望，满脸惊愕，似觉当兵的半夜发疯，喊着“反动口号”；也有人开门接过标语，在路灯下怔怔凝视，久久不语。巴塘城小，几圈口号喊罢已绕完。董股长意犹未尽，率队转向171医院。未行多远，前方传来同样口号声——原是医院游行队伍迎面而来。两支队伍汇合，士气更盛，尤其见有女兵加入，战士们精神振奋，口号愈发嘹亮，响彻高原夜空。

拥军模范丁曲西

丁曲西是巴塘一位藏族妇女，我于工作组期间与她相识。彼时她未及三十，常作汉族装扮，尤喜戴军帽。她热爱解放军，自愿为过往军车提供帮助。她常来工作组听我们闲聊，更多时候去修理排帮厨，却从不留下吃饭，活干完便悄然离去。一次交谈中，她误解了某句话，以为我们在嘲笑她，自尊受挫，当场落泪，任我们如何解释也不肯信，愤然离去。此后许久未见其踪影。后来听说，她被汽车兵们誉为“拥军大妈”，成为民间公认的拥军模范。她无权无势，只是平凡百姓，却以微薄之力默默支持部队。我早已离开川藏线，不知这称号是官方授予，还是战友心中所封？多年后，约在2006年，原汽车十七团团长，时任38分部政治部主任唐明文把生病的丁曲西送到空军四五二医院治疗，此举体现了军民鱼水情，军民一家，藏汉一家，唐明文有情有义，牢记我军宗旨，没有忘记曾经帮助过我们的人。唐明文后来在西藏军区总医院政委任上退休，唐政委，好样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