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与自己和解

庐阳西日

<p class="ql-block">文字原创:庐阳西日</p><p class="ql-block">美 篇 号:7876371</p><p class="ql-block">图 片:庐阳西日</p> <p class="ql-block"> 窗外的梧桐,最后一片叶子终于落了。它在我注视下,悬了好几日,在冬日的季风里打着颤,像一句欲言又止的告别。今晨起来,那光秃的枝桠间,只剩下一片干干净净的、铅灰色的天空。手里刚沏的茶,热气袅袅,扑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小片迷蒙的雾。我忽然觉得,这片雾,便像我此刻的心境——看不清远处,却在近处留下温润的痕迹。 </p><p class="ql-block"> 桌上摊着一叠稿纸,是一位年轻人寄来的小说初稿。字里行间,奔涌着我没有的气力,也横亘着我曾有的生涩。我提起红笔,却迟迟没有落下。笔尖悬在“第一章”三个字的上方,像一片不肯坠落的叶子。这动作我重复了半生,年轻时,是对着自己密密麻麻的文稿;如今,是对着别人青春滚烫的字句。时光仿佛在这里打了一个奇妙的褶,将两个身影重叠在一起。那个伏案疾书、眉头紧锁的青年,与这个戴着花镜、斟酌字句的老者,隔着几十年的光阴,在这张书桌的两端,默默对望。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年轻时,写作是出征。每一个词都是一名士兵,被驱赶着去冲锋陷阵,占领意义的山头。那时相信,笔下能构建一个比肉身所处的世界更坚固、更永恒的王国。纸张是疆土,文字是法则,而自己,是那王国里不容置疑的王。每一个被编辑退回的信封,都是一次疆土的沦陷,足以让整个世界灰暗数日;每一次微不足道的发表,则是一场盛大的加冕,能让血液都为之沸腾。和解?那是战败者的说辞。我们只谈征服,征服题材,征服读者,最终,是征服时间本身。 </p><p class="ql-block">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征伐的号角渐渐喑哑了呢?不是某个具体的日子,而像一砚墨,在无声的岁月里被一点点磨淡了浓度。或许是第一次发现,熬夜后的恢复,需要不止一个白天。或许是某次重读自己旧作,竟对其中澎湃的、不容分说的情感感到一丝陌生的羞赧。又或许,仅仅是意识到,书架最上层那些自己珍视的“王国”,脊背已经微微发黄,落满了时光的尘埃,而新的“王国”正以更快的速度,在更广阔的世界里被建立又被遗忘。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然后,便到了“赋闲”的时节。这个词真好,“赋”,是给予,也是吟诵;“闲”,是空间,也是心境。社会慷慨地归还了你所有的时间,像一个终于完成交割的仪式。起初,这巨大的空旷令人心悸,仿佛站在自己耕耘一生的田野上,忽然听不见任何回声。你不再是任何人的“负责人”,连自己的“成就”,似乎也到了盘点封存的时候。 </p><p class="ql-block"> 于是,书,成了最忠实的回音壁。年轻时读书,是觅剑,是寻杖,总想从中找到能劈开生活混沌或支撑自己行走的利器。现在读书,却像是在众多灵魂点燃的温暖营火边,找一个位置坐下,静静地听。听孔子在川上的叹息,听杜甫秋风茅屋里的歌哭,也听普鲁斯特在玛德莱娜点心滋味里打捞的、浩瀚如海的往昔。他们的光映在我脸上,并不要求我成为他们,只是安慰我:看,人类的心灵,原可以抵达这样的深处,历经这样的煎熬,焕发这样的光芒。我的那一点灯火,虽微茫,却也是这星河交响中,一个合法的音符。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最奇妙的,是开始为年轻的作者们“看稿”。这工作,起初像一种温柔的补偿。后来我才明白,它是一把钥匙。 </p><p class="ql-block"> 我读他们的故事。那些故事里,有我不再拥有的炽热爱情,有我不敢想象的星际航行,有锋利如刀的社会叩问,也有我完全陌生的网络世界的爱恨情仇。他们的困惑如此新鲜,他们的莽撞如此可爱,他们的痛苦如此具体,他们的野心又如此磅礴。我的红笔,从最初的“裁判官”,慢慢变成了“清道夫”与“补缀匠”。我小心地拂去他们奔跑路径上可能绊脚的碎石(这里逻辑断了,那里视角乱了),或者在他们衣衫的破洞处,缀上一两针或许更妥帖的纹样(这个词不够力道,那个比喻可以更妙)。我不再想把他们修剪成我的模样,而是努力辨认并呵护他们独有的声线。 </p><p class="ql-block"> 这过程,竟成了我与那个“年轻自己”对话的密室。当我为一个沉溺于悲伤情绪而无法推进情节的姑娘写下“痛楚需有形态,让它成为动作,而非形容词”时,我忽然看见二十多岁那个失恋后,在日记本上写满了“心碎”“绝望”的自己。我多想穿过时光,拍拍他的肩,递给他一杯温水,什么也不必说。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当我为一个执意要用繁复技巧炫技、却把故事讲得支离破碎的小伙子,耐心梳理出最朴素的那条叙事线时,我仿佛按住了当年那个迷恋乔伊斯、却连一个清晰场景都描绘不清的、焦躁的文学青年握着笔的手。 </p><p class="ql-block"> 每一笔批注,都像是对遥远时空里某个自己的喊话。不是指导,而是回声。我在他们的错误里,赦免了我自己的青涩;在他们的潜力里,确认了我曾有过的光热。他们不是我生命的延续,而是一面面清澈的镜子,照见我来的路上,那些深深浅浅的脚印。原来,我与岁月的和解,不是在寂静的独处中完成的,竟是在与另一段青春的喧嚣与碰撞中,悄然达成的。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前些日子,整理旧物,翻出一只笨重的木匣。打开,是一摞未曾寄出的信,和一些小说的开篇。信是写给几位早已失散的朋友的,满纸都是当时以为刻骨铭心、如今看来云淡风轻的纠葛。小说开篇则气势如虹,仿佛要写尽人间悲欢,却都无一例外地,断在第三页或第五页。我静静地读着,没有惋惜,也没有重启的冲动。只觉得像在参观一个关于“我”的博物馆,那些未完成,那些悬而未决,正是我最真实的年轮。它们不是废墟,而是地基。如今我在这地基上,建的是一座不再追求高度与标尺的、只供心灵散步的庭院。 </p><p class="ql-block"> 袁枚有诗:“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年轻时嗤其酸腐,苔花便是苔花,何苦去学牡丹?如今才咂摸出滋味。那“学”字,不是攀比,而是生命本身舒展的姿态,是对“活着”与“绽放”本身的、无差别的虔敬。我的文字,或许从未成为过牡丹,但确曾如苔花般,在某个潮湿的角落,认真地绿过,开过。而今,连那点花的形状也敛去了,只余下一片沉静的青意,覆在时光的岩石上,自成一种圆满的风景。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和解,原来不是一场签署条款的谈判。它更像园丁与季节的默契。你不再咬牙切齿地催促玫瑰在冬天开放,你学会了欣赏枯枝在雪中清晰的骨相,你安然地清扫落叶,等待下一个不知名的春天,带来不知名的种子。你与自己,从紧张的“生产者与监督者”关系,变成了老友,可以对坐,可以沉默,可以会心一笑。 </p><p class="ql-block"> 岁末的阳光,力道很软,斜斜地铺过书桌,把红笔的影子拉得很长,搭在那叠青春洋溢的稿纸上。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江南一座冷僻的寺庙里,见过一尊北魏的菩萨石像。她面部的细节已被风雨侵磨得模糊,看不清悲喜,但那一抹低垂眼帘的弧度,和微微上扬的唇角,却历经千年而依然动人。那是一种了然的沉默,一种接纳了一切凿击与风霜后,反而生长出的、无比柔和的轮廓。我此刻的心境,庶几近之。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窗外,有不知名的鸟,短促地叫了一声,复归于冬日的寂静。楼下的孩子们放学了,喧闹声像忽然而至的潮水,又渐渐退去。壶中的水又开了,嗤嗤地顶着壶盖,提醒我该续茶了。这一切都如此具体,如此平凡,如此——好。 </p><p class="ql-block"> 我低下头,终于在那稿纸的边角,写下第一行红色的字迹:“开头很好,请循着这个感觉,慢慢地讲下去……”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轻柔而笃定,像春蚕在咀嚼桑叶,像细雪在拥抱泥土。在这细微的声响里,我听见了某种完整的圆融。 </p><p class="ql-block"> 我与自己,在这一刻,安静地坐在了一起,共饮这盏名为“岁末”的、温热的茶。窗外的梧桐,静静地站着,它知道,关于叶子的故事,明年还会重新开始。而我的故事,正以另一种方式,在别人的稿纸上,沙沙地延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