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担箩筐下江南》

杨柳岸边

《一担箩筐下江南》

——余店张氏安徽宁国寻亲记

在鄂北的苍茫山野与皖南的秀岭平川之间，深埋着一段血脉相连的迁徙史。“一担箩筐下江南”不只是流传两地的一句俗语，更是一部移民用血泪写就的生存史诗。他们将故乡的灵魂植入异土，让“江南处处遗楚风”从诗句成为现实。行走在宁国乡间，人们的口音、语速、神态乃至方言口头禅，都与应山故土如出一辙；那些世代延续的生活习惯、年节习俗，甚至家中的农具与房屋布局，也常教人恍惚，难辨身在鄂北还是皖南。

这份深厚的渊源，在详实的史料中得到了印证。《宁国市志》记载：“清咸丰年后，受战乱影响，本地生灵涂炭、十室九空，后大批移民相继迁入，其中以鄂之应山人居多。”故宁国民间素有“湖北填江南”之说。统计数据则更为清晰地揭示了这一脉络：今日宁国市人口中，八成是移民后代，而应山移民后裔又占其绝大部分——可以说，在宁国约38万总人口中，祖籍广水者超过20万，几乎占据半壁江山。如今，在宁国市河沥溪办事处，仍有一条楚风浓郁的“湖北街”，街坊邻里多是应山后人；近年来，亦不乏怀揣乡愁的宁国人踏上广水寻根之旅。他们借助民间组织与媒体多方探寻，尽管多数尝试，却因年代久远、记忆模糊而未能如愿，但那份跨越山水的溯源之心，从未止息。本文所述张氏家族的南迁与寻根故事，正是这段宏大历史中一个鲜活的缩影。

一、历史起源

据《应山县志》记载，湖北广水历史上共经历五次大规模人口外迁（附后）。至清朝中后期，赋税不公、连年旱灾、瘟疫横行与兵祸匪患交织，迫使无数百姓背井离乡。

咸丰至同治年间，太平军与清军在江浙皖交界地区长期拉锯作战，瘟疫随之蔓延。至同治元年（1862年），皖南宁国府一带千里地域几近无人区。为恢复经济，清廷于同治五年（1866年）推行“插标占地”政策鼓励垦荒；此后，两江总督曾国藩亦上书，建议从湖北、河南等地移民填充宁国。

与此同时，太平军与捻军在应山地区与清军连年交战，百姓不堪其苦，万千灾民被迫南下江南谋生。在政策吸引与当地人多地少、赋税沉重的生存压力共同作用下，清同治七年（1868年），第一批应山移民启程南下，最终在安徽宣城、广德、宁国、郎溪一带落户。

至光绪二十六年（1900年），应山再遭沙尘暴与干旱侵袭。小麦扬花时节，天降“黄灰”（即沙尘暴），致庄稼大面积绝收，由此引发第二次大规模移民潮。此次迁移规模达两千余户、万人以上，致使应山境内许多原以姓氏命名的村落，该姓居民全部外迁，部分村落再无此姓。波澜壮阔的“一担箩筐下江南”移民史，至此全面展开。

二、血泪足迹

移民们大多一无所有，仅以一担箩筐挑起全部家当：一头装着幼子，一头塞着破被旧衣。女子缠足，男子蓄辫，徒步一千五百余里，途经黄州、黄梅、宿松，渡过长江，再经安庆、池州，最终抵达宣州、宁国、广德、旌德等地。

途中，有人依靠官办接济站领粥住棚，更多人只能乞讨偷生、风餐露宿。南迁之路充满凶险，瘟疫、匪患与火灾接连不断，致使无数移民未能抵达终点，倒在了路上。据迁至安徽宣城宗村的张锦贵老人回忆，其父南迁途中亲历惨剧：在安庆官方设置的竹棚内遭遇他人纵火，致使多人丧命；抵达宗村时，所见更是触目惊心：村舍萧条，门户紧闭，毫无生机；室内帐卧床榻，触之成灰，沿途屋内屡见森然白骨。

“去年干，今年淹，爹爹饿死大路边；姐挖野菜娘讨饭，哭哭啼啼下江南……”这首流传至今的民谣，正是这段血泪历程的真实写照。

三、他乡生根

广水余店镇（旧称余家会、余家店）的横冲张氏，是万千南迁家族中的一支。据《横冲张氏族谱》记载，当年共有39户近160余人南下宁国。同治八年（1869年）二月初，张元禧兄弟四人中的老三、老四从卢家畈（今余店镇卢畈村）官二塆出发，至应山城关与同县移民会合，按官方路线集体南迁。

他们一路经黄州、黄梅、宿松，方抵安庆。渡江之后，众人略作休整数日，便继续南行，最终抵达旌德云乐。张元禧选择在刘四坦落籍垦荒。此地背山面水，中有良田四石，后山林木苍茫，是安身立命之所。尽管有板墙屋与草屋各三间，农具亦算齐全，然而举目四望，山河依旧，人烟奇缺。

安顿下来仅三日，张元禧便率家人垦荒修渠。当年即垦田地一石五斗，以稻谷为主，兼种棉、花生、芝麻等作物。秋收时节，喜获丰收，家计由此安稳。衣食无忧之后，他们又将目光投向山林，将所产的茶叶、楠竹、竹笋等远销江浙，成为紧俏商品，最终形成了“山上银行，山下粮仓”的局面。

其弟张元庆得知江南田赋宽松、收成归己，也举家南迁至旌德云乐张村。当时该村已荒芜空寂，仅有湖北张、河南张等移民陆续迁入。

张氏在刘四坦居住百余年，田产从未发生纠纷。直至土地改革时期，政府将田山划归张家，为其颁发了土地证，真正实现了耕者有其田。

四、百年记忆

在云乐乡刘四坦，张元禧墓前的碑文至今清晰：“故先考张公讳元禧老大人之墓。系湖广德安府应山邑余家会官二塆人氏……” 这方石碑，如同无声的证言，为后代寻根留下了血脉坐标与关键线索。

移民落地生根后，张氏族人不仅在数百年间人才辈出，更将故乡的种子与技艺植入新土——白花菜、空心菜等应山特色蔬菜在皖南遍地生根；应山方言成为当地主要的交流语言；楚剧、湖北梆鼓等民间艺术在此流传，亲帮亲、邻帮邻的淳朴民风得以延续。

一部家族史，半部创业史。十二世张万祥自余家店老张家塆迁居宁国县三都西冲，以农耕与运输为业。民国七年（1918年），其长子张德恩以二百两白银购下造纸厂与万亩山场。在改进工艺后，所产纸张质地细腻，广受青睐，被官府誉为“双榨造纸厂，民族工业之楷模”。

时至现代，张氏后裔中涌现出如张从凯（1943-1996）这样的代表。他出身农民，曾任太平公社党委书记，力推水利建设，主持修建马村泵站与万米水渠，改变了当地“十年九旱”的困境。他又提出“围绕农业办工业”的思路，创办茶场等社队企业，使太平公社工农业总产值数年内翻番。晚年出任港口镇化工厂厂长，企业成为红旗单位。1996年担任县长之职，却因脑溢血英年早逝。

张从凯墓前群众自发所立的石碑，刻着深情的《南乡子·悼从凯》：“情未了，泪多少，一觉睡去夜失晓。官场内外人在笑，红尘闹，寒日西风霜早到。” 这阕词既寄托了百姓不尽的哀思，也是对这位被百姓誉为“农民县长”的至高评价。坟前两碑并立——一块铭记亲情，一块承载民心，恰如古代离任时所赠“万民伞”，无声诠释着“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真理。

张家十六世张正高，是一位在深山里深耕四十余载的“灵芝守望者”。他创立的黄山云乐灵芝公司，已成为国家林业重点龙头企业；通过“公司+农户”模式，建成四千余亩灵芝基地，年产值突破亿元。他选育的“黄赤芝一号”通过基因鉴定，其发明的孢子净化技术纯度高达99.9%，由他主导制定的行业标准，更成为全国范本。他被业界誉为“灵芝行业的袁隆平”，却始终谦逊如初：“我不过是个种灵芝的应山人。”

更为鲜活的记忆，则在家族的口耳相传中流淌。横冲张氏十三世、1906年出生的张王氏老太太，直至百岁高龄，仍能清晰地讲述祖母描绘的南迁情景：“爷爷挑着一担箩筐，一头装着被子和衣服，一头坐着正寿和二伯……” 她甚至能完整哼唱《下江南民歌》——这歌声，如同一部浓缩的史诗，让那段家族共同的历史跨越百年，依然鲜活。

五、世纪寻根

族谱、碑文与代代相传的记忆，共同为张氏后人指明了血脉源头。几十年来，不断有族人从宁国、宣城、旌德等地返回广水。他们怀揣抄录的碑文、残损的族谱，以及祖辈口耳相传的地名——“余家会”“官二塆”“横冲”，期盼接续中断的血脉。广水宗亲亦数次南下，双向奔赴这条充满温情的寻根之路。

尽管多数尝试因年代久远、地名更迭而无功而返，前路漫漫，但张氏族人溯本追源的意愿从未熄灭。这场跨越世纪的寻亲，不仅是一姓一族的私愿，更是整个“下江南”移民群体历史记忆的深刻缩影。

“一担箩筐，两乡故土。”张氏的百年辗转，是中国近代移民史中一个微小而完整的缩影。它既记录了动荡年代普通人的生存抉择，也见证了血脉与文化认同的顽强生命力。

这段未被正史浓墨重彩的往事，是千万家庭于苦难中求生、在异乡重建家园的壮阔叙事。他们从湖北广水走向皖南的旌德、宁国，心中却始终回响着一句话：“我本应山一移民，一担箩筐下江南。”铭记这段历史，并非为了沉溺于苦难，而是致敬先辈，以及那份于艰难岁月中开创新生的坚韧、勇气与生生不息的家族力量。

【附】广水历史上五次人口大迁移概况

1. 明嘉靖年间（1521–1554）：政治腐败，赋税不公，百姓外迁。

2. 清康熙十年（1671）：天气突变，持续干旱，庄稼受损，民众整户外迁。

3. 清嘉庆年间（1807–1814）：连续八年大旱，田地干涸，百姓外出谋生。

4. 清光绪二十六年（1900）：大旱加瘟疫，上万农民迁往安徽、江西多地。

5. 1913–1918年间：连续干旱，天花、鼠疫流行，民众逃往周边县市谋生。

参考文献：

1.《应山县志》，湖北科学技术出版社，1990年版。

2.《广水文化从书》之《乡愁广水》，团结出版社，2018年版。

讲述人：张大友，男，1946年2月生，广水市余店镇先觉庙村人，现住广水市广水办事处。

整理人：杨德平（笔名杨柳岸边），湖北省作家协会会员，随州市作协副秘书长，广水市作协副主席、秘书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