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秋逝》</p><p class="ql-block">又是一年秋风起了。</p><p class="ql-block">这风从岁月的深处吹来,携着凭祥山上松涛的低语,卷着许多未曾说尽的离愁,拂过人间。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啊——那愁绪在喉间滚了又滚,终是凝成了薄薄的霜,涩涩地哽在那里。</p><p class="ql-block">二十年的企盼,原是一寸一寸被光阴碾碎的执念;二十年的等待,是望眼欲穿后,终于在秋阳里无声落下的两行泪。如今,兰兰来了,敏也来了。帮他们叩开这扇沉重时光之门的,是那位指导员——一个用一条腿、一颗心,在漫长岁月里独自扛着誓言行走的人。</p><p class="ql-block">风忽然就凉了,凉得刺骨。</p><p class="ql-block">思绪被猛地卷回二十年前的那个秋天。或许也是这样的风,却裹满了硝烟与焦土的腥气。炮火把天空染成一种窒息的赭红色,那是一场以青春为祭的盛大典礼。兰兰的哥哥,那个一米八、笑起来眼里有星光的青年,背着急救箱,头也不回地冲进了枪林弹雨。他最后的身影,永远定格在抬起担架的那一瞬——一颗子弹穿透后脑,血,像骤然怒放的秋海棠,溅在身下那位名叫敏的年轻战士脸上。他以自己的骤然凋零,换得了另一片秋叶继续挂在枝头的可能。那一年,他二十二岁。</p><p class="ql-block">战争散场后,山河重归寂静。有人永远睡在了凭祥的山坡上,化作年年秋风吹拂的松柏;有人则拖着残缺的身躯,走进漫长而寂静的余生。指导员便是后者之一。</p><p class="ql-block">他的故事,需要慢慢转回那个转折点。</p><p class="ql-block">那是总攻前的一个深夜,他带领尖刀班潜行开辟通道,踏中了地雷。剧痛袭来的瞬间,世界先是极致的喧嚣,随后是死一般的寂静。他看见自己的左腿不见了踪影,鲜血在焦黑的土地上汩汩流淌,像一条悄然蔓延的暗红色溪流。昏迷前,他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是兰兰哥哥——那个年轻的卫生员——撕心裂肺的喊声:“指导员!坚持住!”随后便是匆忙的止血带,和那孩子因为用力而颤抖的手臂。他活了下来,被抬下战场;而那个救他的卫生员,却在几天后,为了抢救另一名战友(敏),永远留在了那片焦土上。</p><p class="ql-block">从此,那条空荡荡的裤管里,装着的就不仅是战火的记忆,更有一份沉甸甸的、鲜血浸透的未竟之约。他总记得那孩子腼腆地说过:“等打完仗,俺想请个假,去长沙看看妹妹兰兰,她考上师范了,是咱山沟里第一个大学生。”他也记得自己当时笑着答应:“好,咱一块儿去!”</p><p class="ql-block">承诺轻如风,责任重如山。</p><p class="ql-block">春去秋来,他像一株倔强的老槐,在岁月里深深扎根、默默守望,任白发漫过双鬓,任秋霜落满肩头。他要带活着的人,去看看永远年轻的人——这个念头,成了他后半生全部的晨昏与意义。</p><p class="ql-block">为此,他开始了长达数年的跋涉,足迹踏过三个省的秋色与泥泞。打听、问询、写信、被拒、再打听……线索微茫如风中之丝。最难的是在长沙,那个潮湿的深秋黄昏,假肢的接口突然松脱,他整个人毫无防备地重重跌倒在旅馆冰冷的瓷砖地上。钻心的疼痛从残肢传来,更痛的是无力与挫败。窗外,梧桐叶正一片、两片地凋落,轻轻敲打着窗棂,像时光流逝的脚步声。他就那样躺着,看着天花板上的光影慢慢暗淡、模糊,仿佛又看见那些年轻鲜活的脸庞在硝烟中明灭,听见那些再也听不到的笑语。夜色如墨,渐渐吞没整个房间。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咬着牙,用手臂艰难地支撑着,一寸一寸挪到墙边,倚靠着,喘息着,重新将自己——这副破碎又固执的躯壳与灵魂——一点点拼凑起来。</p><p class="ql-block">第二天,他绑紧假肢,继续上路。</p><p class="ql-block">如今,他们终于都站在这里了。秋风翻动着生者的衣角,也翻动着墓碑上那些从未老去的名字。鞭炮声炸响,惊起山间栖息的鸟雀,纸烟袅袅,缭绕上升,像无数透明而洁净的魂灵,缓缓归入天际。兰兰和敏,两个被同一条生命纽带紧紧系住却素未谋面的人,此刻并肩跪在了同一块冰凉的墓碑前。兰兰的泪水,大颗大颗,无声地渗入黄土——哥哥用生命为她换来了走出大山、看见广阔世界的路,而她,带着他未能亲见的世间所有春秋与风华,终于在此刻,交还给他。敏的额头,紧紧贴着石碑,那冰凉坚硬的触感直抵心底。他闭上眼,仿佛要穿透这无情的阻隔,去触摸那个曾经为他挡住死亡、温热血涌的胸膛。他在心中,对着永恒的沉默,立下誓言:从此,这世间多了一个妹妹,多了一份需要他用余生去守护、直到白头也不松手的牵挂。</p><p class="ql-block">夜色渐浓,最后一抹晚霞,如渐渐冷却的血痕,温柔又决绝地隐入苍茫群山。漫山遍野的秋叶,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像无数细碎而永恒的私语,诉说着思念,也诉说着安宁。活着的人与长眠的人,在这片被鲜血与思念深深浸透的土地上,终于完成了这场时隔二十年的、寂静的团圆。</p><p class="ql-block">秋风又起了。它吹过烈士陵园里被精心照料、因而仿佛停留在永恒的春天的松柏,也吹过山下那不断老去、又不断新生的滚滚红尘。当我们走在今日洒满阳光的坦途上,当我们的孩子追逐着风中翩跹的金色落叶——请稍稍驻足,听一听风里那些遥远而清晰的故事。听那些把生命凝成朝露、坠入大地怀抱的年轻灵魂;听那些带着残缺身躯、却把一句承诺走成完整个余生的倔强背影。正是他们,用生命中最深的秋逝,换来了我们岁月里最轻的、可以随意言说淡淡清愁的秋天。</p><p class="ql-block">原来,最深重的怀念,不必嚎啕哭泣;最崇高的感恩,无须华丽言语。它只是,在年年秋风再起时,我们共同抬首,望向同一片高远天空的瞬间,心头那阵无法言说、却滚烫持久的温热战栗。</p><p class="ql-block">※【注】:本文内容基于老部队真实原型。</p><p class="ql-block">2009年9月初稿于《微澜》,</p><p class="ql-block">2025年10月修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