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路,心里的辙

渔苇@~~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又回到了故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正午时分,冬日的阳光慵懒地漫洒着,一缕风掠过,便将冬天的凛冽宣告得明明白白。家里无人在家,于是放下行囊,去村尾叔叔家串门。</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村庄安静极了,一路没遇见人。我偏爱走故乡蜿蜒的小路—它是我儿时无数次撒欢奔跑的归途,也是如今踩着斑驳时光、频频回望的来路。抬眼处,玉龙雪山的轮廓在天际线缓缓舒展,像一幅被岁月晕染过的水墨画,藏着说不尽的悠远与苍茫。这视角下的雪山,是我心中定格的雪山模样。</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母亲当年亲手种下的几株桉树,它们已冲破了地坎的栅栏,直插云霄,长成了遮天蔽日的参天大树,全然看不出半点人工栽种的痕迹,仿佛是从这片土地深处自然孕育的精灵,占据了先辈们一锄一镐开垦出的自留地。时光的力量总是这般悄无声息,却又这般惊心动魄,让每一株草木、每一寸土地,都刻上了深深浅浅的岁月辙痕。</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庄稼大多已经归仓,田埂地头,只余下零星的秸秆和草药在风中静卧。</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亲人们正忙得热火朝天,为杀年猪的盛宴张罗着。风里裹着食物的油香,磨魔芋的清冽气息在锅边袅袅蒸腾,漫过整个院落……夕阳一沉,暮色便裹挟着寒意涌来,天,是真的冷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好在火塘边的时光永远裹着暖融融的温度。白日里的忙碌与喧嚣,都被夜色轻轻滤去。亲人围炉而坐,火光跳跃着,映红一张张熟悉的脸庞。柴火噼啪作响,煨在火塘边的酒漫出醇厚的香气,那些翻来覆去讲了许多遍的老故事,在火光里缓缓流转,成了刻在血脉里的印记。</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不知从何时起,这生育我的故乡,竟渐渐成了难得回去的家。我们在异乡奔波辗转,把他乡当成了谋生的土壤,而故乡,却成了外来人的诗与远方。这样的错位,让思念多了一层复杂的况味,或许正是这份距离,让思念有了更恒远的意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父辈们的身影,在岁月里渐渐佝偻。他们守着这片土地,守着杀猪季的热闹,也守着一年年的期盼。冬日的风带着刺骨的凉,田地里的蔬菜庄稼披着一层白霜,却依旧透着生机。</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杀猪算是农人家的大事,是对一年辛劳的自我犒劳,更是对来年的期许。望着挂满屋檐的腊肉,瞅着粮仓里饱满的谷物,心里才会生出踏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鸡鸭牛羊在院子里踱步、吵闹,丝毫不在意主人脸上的醉意,它们用最朴素的喧嚣,装点着村庄的日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天色已晚,村庄愈发寂静,仿佛坠入沉沉的梦。我走在回家的小路上,望着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忽然觉得故乡不全是一个具象化的点,而是藏在心底的一份念想。它像火塘边的一杯酒,是老人口中的一段故事,是儿时星空下的一场梦。我们在他乡的风雨里奔波,却始终把故乡揣在心上,那些在孤独里消遣的时光,那些在奔波中坚守的乡土情结,都化作了精神食粮,支撑着我们走过万水千山。</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记忆里的夜路,总浸着漫天繁星。那时,祖父的大手牵着我的小手,在泥巴路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天上的星星被我们数了一遍又一遍。那些关于山神、关于月亮的传说,在夜色里慢慢铺展,让年少时光裹满了梦的浪漫想象。后来,泥巴路变成了弹石路,又渐渐铺成了平整的柏油路,路灯也一盏盏立了起来。那些稀稀落落的灯光,在浓稠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像被遗落的萤火,像摇曳的宫灯,终究压不住山野里扑面而来的寂静。</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入夜,村庄便沉沉睡去,偶尔从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划破夜空的安宁,惊起树梢上栖息的风。</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许多时候,快乐是火塘边的一次闲谈,是酒盏里的一段家常,是那些被重复了无数遍的“家史”里,藏着的岁月温情。故乡的路,从童年延伸向远方,成为一生走不完的归途,也成为放不下的眷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远望玉龙雪山的神圣,脚下峨姆古山的美丽与神秘,则是这片土地最深情的注脚,悄悄勾勒着山里人独有的生命模式。</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杯用故乡山泉浇灌的大麦酿出的美酒,滋润着平淡的生活,似一种缓慢的灼烧,轻轻反噬着漂泊者的乡愁。我试图融入,却又在不经意间守着边界,在格格不入中,竟也寻到了一种微妙的平衡。大山的神秘与灵性,在人群的影子里,仿佛已经找到血肉。</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夜深了,寒冷的夜气透过窗棂渗进来。压着几床厚被,仍感觉身体在哆嗦,脑袋却愈发清醒,睡意全无,躺在床上拼凑着那些散乱的记忆碎片。我觉着,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大多像一台过载的机器,不停地飞转着、空转着,耗尽廉价的劳动力,却只换得微薄的回报。</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人这一生,有时麻木,有时认命,最终都像村庄的夜,在安静中归于顺从。像柴火一样,被添进生活的炉膛,默默燃烧,以微薄的光和热,抵消着这无边的夜。在大山的褶皱里,硬生生熨平夹缝。</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这一年过得很不容易。但所幸有家人的陪伴,有命运的垂怜,已是万般圆满。一次次地归来,一次次地感到陌生。这实实在在的疏离感,正微妙地重构着我对故乡的认知。而回家,永远是一场温柔的皈依。</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  烟火漫卷中,我们都在经历一场场无声的告别。告别旧时光,告别老去的人,告别曾经的自己。这似乎是生命里最自然而然的事。</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乙巳年於大安</p>